第19章 蠶房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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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長庚跑得極快,鞋底在青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悶響。

  林婉兒跟在他身後,跑得氣喘吁吁,好幾次險些被自己絆倒,卻一步沒停。老陳頭落在最後頭,佝僂著背,兩條腿倒騰得飛快,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什麼。三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半睡半醒的霧溪鎮,直往南邊的桑家塢奔去。

  越往南,那股子甜腥味就越重。等出了鎮口,腥味里已經混進了一股極難聞的焦糊氣,像有什麼東西被火燎過,又浸了水。沈長庚的心,一路往下沉。

  沈長庚把竹篙橫在身前,沒敢貼地拖。桑家這地方,眼下不認人,只認繭。

  桑林到了。

  林子裡烏泱泱的,已經圍了不少人。都是鎮上的,有里正劉老爺,有巡警隊的,還有桑家本支的幾個後生,一個個臉色發白,站在蠶房前頭,誰也不敢上前。趙鐵柱帶著兩個巡警,正攔在那排蠶房外頭,手裡的短棍橫著,嗓子都喊啞了。

  趙鐵柱的嗓子已經啞了,看見沈長庚,眼眶竟有點紅,像這一整夜壓著的東西終於有了個人能接。

  「都別過來!退後!退後!」

  沈長庚撥開人群,擠到前頭。

  里正劉老爺站在人群最前面,一張富態的臉也嚇青了,手裡的摺扇早不知丟到哪兒去了。他見著沈長庚,先是一喜,隨即又垮下臉來,壓低嗓子道:「沈師傅,你可算來了。這事兒蹊蹺,桑家……桑家不讓聲張,可這滿房梁的繭,怎麼瞞得住哇。」

  那排蠶房,塌了。

  最裡頭那間,房頂整個陷了下去,土牆塌了半邊,露出裡頭黑洞洞的一角。塌下來的茅草、椽子、土坯,橫七豎八地堆著。而就在這堆廢墟上頭,掛著一串一串的東西。

  是繭。

  一個個繭,白慘慘的,比人腦袋還大,從還沒塌淨的房樑上,一串一串地垂下來。有的已經破了,癟癟地掛著;有的還鼓著,殼子微微地動,像裡頭有什麼東西,正一下一下地往外頂。

  這些繭的殼上,都有幾道極細的紅絲,像從人身上剝下來的筋。

  沈長庚數到二十幾個時,就不再數了。數下去,只會把自己也數進去。

  沈長庚數不清有多少個。他只覺得那些繭,密密麻麻的,像掛了一樹的果子。只是這果子,是用人養的。

  「長庚!」趙鐵柱見著他,像是見著了救星,幾步迎上來,壓低嗓子,「你可算來了。這、這他娘的什麼玩意兒,我活這麼大,頭一回見這陣勢!」

  沈長庚沒理他,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繭。

  離他最近的一個繭,殼子上裂了條縫。那縫一開一合,從裡頭滲出一線黃褐色的水,順著繭殼往下淌,滴在土上,騰起一股子又腥又甜的熱氣。沈長庚看見,那縫裡頭,有一片白花花的東西,一閃而過。

  是皮肉。

  沈長庚後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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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繭里,全是人。」他啞著嗓子說,「活的,死的,都有。」

  趙鐵柱的臉,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里像卡了團棉花,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這時,人群里擠出一個人來。

  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一件暗青色的綢褂,蓄著山羊鬍,手裡拄著根烏木拐。他臉色鐵青,卻強撐著架子,朝沈長庚一拱手:「沈師傅。這裡頭,是我們桑家的事。桑家養蠶,蠶房塌了,自有桑家收拾。還請您,帶著這位姑娘,迴避一二。」

  沈長庚認得這人。桑家的族長,桑敬齋,鎮上人都稱他一聲桑老爺。那雙眼睛,看人時像在看桑葉,掂量著哪一片該摘,哪一片該餵蠶。桑家這一支,在霧溪鎮經營蠶桑上百年,祠堂、蠶房、桑林占了鎮南半壁山,里正見了,也得讓三分。這桑敬齋平素深居簡出,輕易不露面,今日親自出來攔人,可見是真急了。

  桑敬齋身後那幾人看似攔路,腳底卻都往後挪。他們怕的不是沈長庚,而是那些還在動的繭。

  桑敬齋卻像沒看見那些繭,只把拐杖往地上一頓。

  「迴避?」沈長庚看著他,聲音冷得像冰,「桑老爺,你桑家養蠶,養出了滿房梁的人繭。這還叫桑家的事?」

  桑敬齋的臉,抽動了一下。他扶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股子陰狠:「沈長庚,有些門,一腳踏進去,就出不來了。你爹當年,也是這麼硬往裡闖的。」

  沈長庚聞到他身上有股極淡的香火氣,跟擺局人留下的那味道一樣。

  沈長庚的拳頭,猛地攥緊了。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他一字一頓,「今日這繭里要是還有活人,我沈長庚,就一個都不能看著他們死。」

  他說完,抬腳就要往蠶房裡闖。

  桑敬齋身後的幾個後生,一下子橫了過來,擋住去路。趙鐵柱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手裡的短棍舉起來又放下,放下又舉起來。

  「長庚,你、你別衝動!」趙鐵柱急得直跺腳,「這桑老爺,在鎮上是有頭有臉的人,你跟他硬來,鬧大了,我擔不起啊!」

  沈長庚沒看他,只盯著桑敬齋:「趙鐵柱,你擔不起的是七條人命,還是桑家這幾間破蠶房?你自個兒掂量。」

  趙鐵柱張了張嘴,到底把短棍橫在身前,沒再攔沈長庚。

  趙鐵柱噎住了。

  就在這時,廢墟深處,忽然傳來一聲響。

  極輕,極悶,像有什麼東西,從塌下來的土裡,掙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繭,動了。

  那繭掛在半塌的房樑上,晃了兩下,殼子猛地裂開一道大口子。一隻青白的手,從裂口裡伸了出來。

  那隻手,瘦得皮包骨頭,五根指頭都在抖。它朝外抓著,抓著空氣,抓著那半截房梁,像是拼了命,要從那繭里爬出來。

  然後,一個聲音,從繭里傳了出來。

  「救……命……」

  沙啞的,微弱的,卻真真切切,是一個活人的聲音。

  人群里「嗡」的一聲炸開了鍋。有人嚇得往後跌,有人當場就癱坐在地上。趙鐵柱的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裡的短棍「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沈長庚沒再猶豫。

  他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桑家後生,朝那廢墟沖了過去。桑敬齋在身後厲聲喝道:「攔住他!給我攔住他!」

  可已經晚了。

  沈長庚衝到那根房梁下,抬頭去看。那繭里伸出的手,還在一抖一抖地抓。他伸手,想要去夠那繭,可那房梁太高,夠不著。他急紅了眼,抄起旁邊一根斷椽,朝那房樑上捅去。

  「啪」的一聲,那繭從樑上掉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沈長庚撲過去,蹲下身。

  繭摔裂了。裡頭,蜷著一個瘦得脫了形的人,赤條條的,身上纏滿了黏糊糊的絲。那絲白里透著點黃,像把他整個人,都包在了一層半透明的殼裡。他仰面朝上,眼睛半睜著,嘴唇一張一合,還在喊:

  「救……救……」

  沈長庚顧不得那絲沾手,伸手就去撕。那絲又黏又韌,一扯,就帶下一層皮。他不敢再硬撕,只能一點一點地剝。

  林婉兒也擠了過來,跪在他身邊,幫著剝那絲。她的臉色白得嚇人,手卻穩,一點一點,把那人的臉,從絲里剝了出來。

  是個男人,二十出頭的年紀。臉色青灰,瘦得顴骨都支棱著。他看清了沈長庚和林婉兒,眼睛猛地睜大,嘴唇哆嗦著,從喉嚨里,擠出一句極輕的話。

  「快……走……蠶……吃人……」

  沈長庚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低下頭,湊到那人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你是誰?誰把你弄進來的?」

  那人已經說不出整話了。他喉嚨里像塞著一把沙,呼哧呼哧地喘,胸口劇烈地起伏,每喘一下,嘴裡就往外冒一縷白絲。那絲像活的一般,堵著他的嗓子,也堵著他的命。

  那人的眼神,已經開始散了。他望著沈長庚,嘴唇翕動了半天,才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

  「祠……祠堂……窯……」

  他說到這兒,喉嚨里忽然「咕嚕」一聲,湧上來一口白沫。那白沫里,還夾著一縷一縷的絲。他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兩隻眼睛越睜越大,最後,整個人猛地一僵,不動了。

  沈長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沒了。

  這人死了。死在他懷裡,睜著眼睛,嘴裡還堵著那口白絲。

  沈長庚慢慢合上他的眼。他的手指,因為用力,已經有些發僵。他抬起頭,望向那片黑沉沉的廢墟,又望向桑敬齋那張鐵青的臉。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和指縫裡全是黏絲,撕也撕不淨,像這蠶房已經把他也纏住了。

  「桑老爺。」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磨出來,「你養蠶,養出人命來了。」

  桑敬齋的臉,陰得能滴出水來。他拄著拐杖,往前一戳,那烏木拐頭,在地上戳出一個深深的印子。

  「沈長庚。」桑敬齋說,聲音不高,卻冷得滲人,「你沈家,還欠著我們桑家一筆帳。今日你闖我桑家,毀我蠶房,這筆帳,又添了一筆。你信不信,我桑敬齋,有的是法子,讓你跟你爹,一個下場。」

  桑敬齋說完,朝後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極穩,像早就算準了蠶房裡那些東西要出來。

  沈長庚緩緩站起身,迎著桑敬齋的目光,一步沒退。

  沈長庚眼角掃見,那些本來還在鼓動的繭,忽然都靜了一瞬。不是怕人,而是在等。

  那靜比剛才的動更瘮人,像幾十隻東西同時屏住了呼吸。

  沈長庚把手按在竹篙上,指節一根根收緊。

  他沒退,也沒讓。


  她在等他。

  「我爹是什麼下場,我比你清楚。」他說,「你要是有那本事,儘管來。只是今日這蠶房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我都要帶走。活著的,我救;死了的,我葬。」

  他一邊說,一邊把竹篙橫在兩人之間,像給那姑娘擋開一道看不見的線。

  林婉兒站在他身後,已經把一塊帕子纏在手上,隨時準備跟他衝進去。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桑林里的風,忽然停了,靜得能聽見那些繭里,此起彼伏的、極輕極輕的響動。那響動一起一伏,像有幾十張嘴,隔著那層白殼,一下一下地喘。

  沙沙沙。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些白花花的繭殼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啃食著。

  沈長庚的後背,猛地一涼。他這才發覺,自己攥著竹篙的那隻手,已經麻了,掌心全是冷汗。

  他緩緩轉過頭,朝那排還沒塌淨的蠶房望去。

  房樑上,那些繭,一個一個地,都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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