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馬頭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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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嬰兒的啼哭,一聲接一聲,從黑漆漆的窯洞裡往外鑽。

  沈長庚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一個撈了九年屍的人,聽慣了死人,卻從沒聽過這樣的聲。那聲音又細又弱,像剛落地的娃娃在哭,又不像。娃娃哭,是往外掙,是喘氣。這聲音,是一口一口,從極深的地底下,往外吐。

  林婉兒死死抓著他的胳膊,指甲都陷進了他皮肉里。

  「別進去。」她啞著嗓子說,「先退。」

  沈長庚沒逞強。他一手反握住她的手腕,兩人一步一步,從窯口退了開去,直退到桑林邊上,那陣陰風才不往臉上撲了。窯里的啼哭聲,也漸漸輕下去,像那東西聽見人走了,又沉回了地底。

  兩人在桑林里蹲下,藏進一片黑壓壓的桑葉後頭。

  「那窯里,」沈長庚壓著嗓子,「藏的怕不只是蠶,還有別的。」

  林婉兒沒答。她蹲在那兒,背靠著一棵老桑樹,胸口急促地起伏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勻下來。她扶了扶鼻樑上歪了的眼鏡,低聲說:「你聽出來了嗎,那哭聲,不單是娃娃。」

  沈長庚側耳。窯里已經沒了聲,可剛才那幾聲,還在他耳朵里轉。他咂摸了一遍,忽然覺出點不對勁。

  那嬰兒哭,哭到末了,尾音會往上一揚,拖著。可這窯里的聲,尾音是往下墜的,墜得又沉又黏,像是喉嚨里堵著東西。再往細里聽,那哭裡頭,還夾著一絲極輕的「沙沙」聲。

  蠶吃桑葉的聲音。

  「哭里,有蠶。」沈長庚說,聲音冷得像結了冰。

  林婉兒點了點頭。她垂下眼,像是想了很久,才開口:「沈長庚,我先前在義莊,聽老陳頭講馬頭娘,只當他講的是個山野傳說。可到了這桑家塢,看見這蠶房,聽見這哭聲,我反倒想起書里的一段。」

  「哪本書?」

  「《搜神記》。」林婉兒說,聲音很輕,卻很穩,「干寶的《搜神記》里,記過一樁太古舊事。說有個姑娘,父親遠行不歸,家裡只剩一匹白馬。她思念父親,便對那馬說,誰要能把她父親尋回來,她就嫁給誰。那馬聽了,掙脫韁繩,一路狂奔,真把父親馱了回來。父親見馬通人性,反倒起了殺心,把馬殺了,剝下馬皮,晾在院裡。」

  沈長庚沒插嘴,只聽著。

  「後來有一天,那姑娘從馬皮旁走過。」林婉兒繼續說,「那馬皮忽然飛起,把她整個人卷了進去,捲成一個繭。姑娘在馬皮里,化作了一條蠶。她吐的絲,就是後來的蠶絲。人們感念她,便把她供作蠶神,稱作馬頭娘,也叫蠶女。」

  沈長庚聽得頭皮發麻。一個活生生的姑娘,被馬皮卷進去,化成一條蠶。這哪是什麼神跡,分明是樁說不清的怪事。

  「這故事,我也聽過。」他說,「江南養蠶的人家,年年祭蠶神,祭的就是這個馬頭娘。鎮上南邊那些蠶戶,一到收繭的時候,都要在蠶房裡供個紙紮的女人頭,蒙塊白布,點上三炷香。我小時候路過,還當那是辦喪事。」

  「不是辦喪事。」林婉兒說,「那紙紮的馬頭,供的就是蠶神。可他們供的,早跟書里那個自願化蠶的姑娘,差得遠了。」

  「這故事,老陳頭也講了個大概。」沈長庚說,「可你剛才說,到了這兒,才想起這段。差在哪兒?」

  林婉兒抬起眼,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在桑葉的陰影里,亮得有些嚇人。

  「差在,書里的馬頭娘,是姑娘自己,以身化蠶,去成了神。」她說,「是拿她一個人的命,換天下人的絲。這是犧牲,是神格。可桑家這蠶房裡養的,不是這麼回事。」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桑家,是把這事倒過來做。他們不等人自願,也不等人死後化神。他們是拿活人的命,去餵那蠶,去填那窯。養出來的,早沒了蠶神的影,成了個吃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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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婉兒說著,從袖中抽出一片早先在桑林邊撿的桑葉,對著地上漏下的光比了比:「正傳里的蠶女,吐絲是為替人間還願;邪傳里的蠶,吐的是人的生氣。同是一張桑葉,一邊是供養,一邊是吃人。」

  她把桑葉放回袖中,像收起一件證物。

  沈長庚的後槽牙,咬得發酸。

  他想起問屍時,桑老三那雙沾著桑葉汁的手,想起那人臨死前,嘴唇一張一合,反覆地喊那個「蠶」字。一個養了一輩子蠶的人,到頭來,被自己的營生活活吃了。桑老三死後,那雙手上還留著桑葉的汁,洗都洗不掉。他到死,都放不下他那一房蠶。可他那房蠶,早叫人拿去,餵了別的東西。他惦記了一輩子的,一樣也沒剩下。這滋味,比鬼門灣那七口棺材,還讓他發寒。

  「吃人的東西。」他重複了一遍,慢慢轉過頭,望向那片黑壓壓的蠶房,「就靠清明里,這麼密的蠶?」

  「不單是蠶。」林婉兒說,「你想想,七個人,七口棺材,七個生辰。老陳頭說,這是七星借命,餵河底那東西。可為什麼偏偏要七?為什麼偏要用蠶來引?蠶這東西,一生要蛻四次皮,每蛻一次,就換一層命。桑家,是在學蠶。只是蠶數里的四,餵不飽水底那東西。那東西認的是滿數,是北斗七星的七。桑家不取四,偏取七,是把蠶換命的路數,硬往七星上湊。」

  林婉兒又說,老輩人管蠶蛻叫「換衣裳」,每換一次,舊的那層皮不燒掉,會留在桑下招陰。桑家養的不是蠶,而是把這七層皮算成七條命。

  沈長庚抬頭朝蠶房看,果然見那幾片空繭殼被紅繩吊著,風一過,轉得比別處慢。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沉。

  蛻皮。換命。七星。七棺。

  這些字,一個一個,在他腦子裡串成了一條線。蠶要蛻皮才能活,桑家就要用人命去替那水底的東西「蛻皮」。七個生辰,是七層皮。七條命,是七口祭。七口棺材,七張生辰,七條人命,全衝著那一個數去。蠶蛻一層皮,就換一層命;那東西借一條命,便從河底浮一寸。等七層皮全蛻盡,七個生辰全湊齊,它就能從河底整個兒地拱上來。到那時,鬼門灣那七口棺材,便是給它搭的橋。

  「北斗。」林婉兒忽然說,聲音很輕,「書上講,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七這個數,應的就是北斗七星。鬼門灣那七口棺材,頭東腳西,擺的怕正是個七星陣。」

  沈長庚的後脊樑,又涼了一層。

  「這規矩,是誰定下的?」沈長庚問。

  林婉兒搖頭:「書里沒寫。只寫了蠶神怎麼來,沒寫邪法怎麼破。可有一樁,我記得真。馬頭娘的蠶,見不得正午的日頭。傳說里,那馬皮捲走姑娘,是在黃昏。所以這蠶,只在夜裡吐絲,白日裡,得用布蒙著,見不得光。」

  她說到這裡,抬頭看了看蒙死的蠶房:「所以桑家才把窗戶從裡面蒙青布。不是怕人看,而是怕蠶見光。夜裡餵人,白天藏形,這一層布,既是遮羞,也是鎖魂。」

  林婉兒頓了頓,又補一句:「所以若真要進去,不是帶刀,而是帶火。火能照,也能斷絲。」

  沈長庚把竹篙上的油布緊了緊。火摺子就在他懷裡,可眼下還不是點的時候。

  再等等。

  林婉兒也按住了自己的布包。

  見不得光。

  沈長庚猛地抬頭,朝天上看了一眼。日頭已經升高了,白晃晃的光,從桑葉縫裡漏下來,在地上篩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他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若這蠶當真見不得正午的日頭,此刻,就是它最弱的時候。蒙布擋的是光。要破這蠶房,先得把蒙窗的布,一張一張扯下來,讓正午的日頭,照進最裡頭那間。

  他一把抓住竹篙,指節泛白。正午只有一個時辰,若錯過,天暗下來,蠶房就不是人該進的地方。

  「那蠶房,」他低聲說,「現在該是蒙著的。」

  林婉兒會意,朝他點了點頭。

  兩人從桑林里起身,貓著腰,沿著那道土牆,往蠶房摸過去。土牆不高,隔一段就有個豁口。沈長庚尋了個最背陰的豁口,探頭往裡看。

  蠶房是幾間連著的矮屋,土牆草頂,窗戶全用厚厚的青布從裡頭蒙死了,一絲光都不透。房前空地上,晾著幾張蠶匾,匾上是空的,只有些幹了的桑葉渣。地上濕漉漉的,像是剛澆過水。可沈長庚聞得出來,那水裡,混著一股子腥氣,淡淡的,像血,又像漚爛的桑葉。

  房檐下擺著一口香爐,爐里的香早燃盡了,只餘一撮白灰,被風颳得東一攤西一攤。香爐旁立著個半人高的紙紮,是個女人的頭,白布蒙著,只露出下巴。那紙紮的臉朝外,正對著他們藏身的豁口。風一過,白布角輕輕翻起來,又落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布後頭喘氣。

  沈長庚的目光,落在那幾間蠶房的門上。

  門都虛掩著,可沒有一扇是讓人隨便進的。門楣上,都釘著一小片東西。沈長庚眯起眼,看清了。那是幾片風乾了的白繭殼,用紅繩繫著,掛在門楣上,風一吹,就輕輕打轉。

  和七屍脖子上那紅繩銅錢,一個掛法。紅繩系口,是鎮魂;空繭掛門,是認主。這蠶房裡的每一扇門,都認著一條命。

  沈長庚的後頸,又涼了。

  「那掛法,跟鎮物是一個路數,實則是個記號。」林婉兒湊過來,聲音極低,「誰家的蠶房,就掛誰的繭。可你仔細看,那繭殼裡,是空的。空的繭,掛不出來。這是有人,把本該有東西的繭,掏空了,掛上去的。」

  沈長庚沒應聲。他盯著那幾片空繭殼,忽然覺得,那些繭殼,都在朝著他。風停了,那幾片繭殼卻還在轉,轉得極慢,一個挨一個,像在數著什麼。

  就在這時,最裡頭那間蠶房的門,「吱呀」響了一聲。

  一個人,從門裡走了出來。

  是個精瘦的男人,四十上下,穿一身靛藍短打,腰間繫著條黑圍裙,頭上纏著塊白布。他手裡端著個木盆,盆里是切得細細的桑葉。他走得很慢,低著頭,像在數著什麼。

  沈長庚和林婉兒同時屏住了呼吸。

  那男人走到院子當中,把木盆放下。他忽然停住了,慢慢地,抬起頭,朝他們藏身的這個豁口,望了過來。

  那張臉,在慘白的日光下,青得嚇人。兩隻眼睛又黑又亮,卻沒有一點活人氣,像兩個沒底的窟窿。

  沈長庚看見,那人的嘴角,極輕地抽動了一下。

  「二位。」那男人開口,聲音又干又平,像兩片枯桑葉在搓,「既然來了,就進來吧。蠶房裡的蠶,正餓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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