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蠶房尋蹤
那隻繭還在動。
沈長庚蹲在門檻邊，借著那盞半死不活的油燈，死死盯著它。那繭子比拳頭還大，白得發亮，像一團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光。殼上那道細縫，正隨著裡面什麼東西的蠕動，一張一合，滲出暗紅色的水，一股一股的，順著繭殼往下淌。
「別碰。」老陳頭的聲音從身後壓過來，沉得發慌，「往後退。」
沈長庚沒動。他想起方才問屍時看見的那一幕：蠶房裡，樑上掛滿白繭，其中最大的那個，殼裂開，擠出一張青白的人臉。眼前這繭，跟那幻象里的，怕是一個來路。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聲音壓得極低。
「人臉繭的籽。」老陳頭說，「有人，把它送到你門口來了。」
林婉兒站在沈長庚身後，臉色白得嚇人。她盯著那繭，嘴唇動了動，聲音發飄：「送繭……是給沈家遞話。意思是，你已經沾上了。」
沈長庚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陳頭沒說話，只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他用兩根指頭捻了，走到門檻前，嘴裡低低念了句什麼，把那粉末撒在了繭上。
「滋」的一聲。
那繭像被火燙著了，猛地一縮。殼縫裡的紅水，登時冒得更多，一股子腥甜的氣味散開來。緊接著，那繭不再動了，殼上的白，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啪」地一聲，癟了，像被抽空了裡頭的氣。
沈長庚看得後脊樑發涼。
「這籽，進不了你的身，可它認門。」老陳頭直起身，抹了把額上的汗，「它一落，桑家那頭就知道，你查到了。小庚子，從這會兒起，你就是擺到明面上的人了。」
沈長庚緩緩站起身。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裳獵獵地響。
「我不擺到明面上，他們也一樣不會放過我。」他說，「陳叔，桑家在哪兒？」
老陳頭看了他很久，終於嘆了口氣。
「鎮南，桑家塢。」他說，「靠著西山的桑林，前頭是蠶房，後頭是祠堂。你問的桑老三，就是桑家塢的人，排行老三，是個單過的養蠶戶，早兩年被桑家本支除了名。」
「除了名？」林婉兒接話，「為什麼？」
「桑老三發現了一樁事。」老陳頭說，「他不肯說，只到處求人，求到後來，人就沒了。桑家對外說，是病死的。可鎮上明白人都知道，桑老三，是被桑家滅了口。」
沈長庚的牙關，咬緊了。
「他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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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房後頭那口窯。」老陳頭說，「桑家的窯，明面上，是燒繭殼、焐蠶種的。可桑老三有一回夜裡進去，看見窯里供著個東西。打那以後，他就瘋了似的往外跑。」
沈長庚沒再問。他聽出來了，這桑家，比他想的還深。
天快亮的時候，林婉兒熬不住，靠著柴房的門框睡了過去。沈長庚沒睡，他蹲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把這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等東邊透了白，他把林婉兒叫醒，兩人沒驚動老陳頭，悄沒聲地出了義莊。
桑家塢在鎮南，得穿過大半個霧溪鎮。
清晨的鎮子還沒醒透，青石板路上蒙著層露水，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只有幾個早起挑水的漢子，見著沈長庚，都低著頭匆匆過去。沈長庚走得不快，林婉兒跟在後頭，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越往南，霧越稀，可空氣里的潮氣卻沒減，反而更重了。等出了鎮子，沿著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往山里走，沈長庚才聞出來，這潮氣里，混著一股極淡的甜腥味。
是桑葉的味道。還有蠶吃桑葉時，那一片「沙沙沙」的響。
沈長庚伸手在路邊的桑枝上捻了一下。葉片很厚，汁水發黏，青綠得不像清明剛過的樣子。按節氣，這時候桑樹才抽芽，蠶房也不該有這麼大的響動。他想起老陳頭那句話，桑家的地，吃人。地越肥，東西越醒。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日頭已經爬到樹梢。桑林里卻比外頭涼，涼得不正常，像有股子冷氣從地底往上冒。
桑林到了。
好大一片桑林，黑壓壓的，順著山坡往上爬。桑葉綠得發黑，一片壓著一片，密得透不過氣。林子裡頭，一道土牆蜿蜒著，牆後，是一排矮矮的蠶房。
沈長庚在林子邊站住了腳。
他認得這裡。
問屍時，他見過。桑老三彎著腰在桑林里采葉，桑葉綠得發黑，蠶房矮矮的，房頂漏著光。就是這兒，分毫不差。
林婉兒跟上來，沒有急著進。她蹲下，撿起一片落在牆根的桑葉，對著日頭照。葉背上的葉脈顏色發黑，像被什麼從土裡吸過。她低聲說：「這地里的土不是肥，而是被人血餵出來的。」
林婉兒把桑葉翻過來，指著葉柄處一道細如頭髮的紅紋：「這不是葉脈，而是血線。這片葉子，是吸了死人氣長出來的。」
「就是這裡。」他低聲說。
林婉兒抬眼望去，扶了扶眼鏡，目光在桑林和蠶房間來回掃。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
沈長庚沒接話。他解下竹篙，把一頭斜插在泥里，示意她跟在竹篙影子裡走。老陳頭說過，進這種地方，活人不能踩正午的影，得踩著自家物件投下的陰。
兩人不再說話，一前一後貼著牆根走。沈長庚把每一步都踩在竹篙影子裡，腳步輕得像在過一條看不見的河。
「沈長庚。」她忽然說，聲音發緊，「你聽。」
沈長庚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桑林里，極靜。靜得連風聲都沒有。可就在這死一樣的靜里，有一片細細密密的響動，從蠶房的方向傳過來。
沙沙沙。沙沙沙。
那聲音既不像風吹桑葉，也不像別處蠶吃食，密得鋪天蓋地，又細又密，像有無數張小嘴，貼著人的耳膜在咬。
沈長庚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這聲音，他聽過。在鬼門灣，在義莊，在問屍的時候。每回這聲音一響，准沒好事。
「這蠶，不對。」林婉兒說，「這個時節，清明剛過，桑葉才冒頭，哪來這麼密的蠶聲。這蠶房的蠶，不按節氣走。」
沈長庚沒答。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清明過後，天氣還涼著，按說蠶卵都還沒孵化。可這蠶房裡，蠶聲密得嚇人，像養了滿屋子的活物。
他正要往前走，桑林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老人，拄著根拐棍，從桑林深處慢慢走了出來。他瘦得皮包骨頭，佝僂著腰，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褂子，腳上是雙露著腳趾的草鞋。他走得很慢，可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沈長庚和林婉兒。
「二位，走錯路了吧。」老人開口，聲音又干又啞，「這桑家塢，不招待外人。」
沈長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我們是來問個人的。」
「誰？」
「桑老三。」
老人的臉色，在一瞬間僵住了。他拄著拐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桑老三？」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他早就死了。病死在外頭。你們找他做什麼？」
「他死前，托人帶話。」沈長庚盯著他，「說蠶房後頭那口窯里，供著個東西。讓我們來看看。」
老人的身子，像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一棵桑樹上。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沈長庚，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們……你們是沈家的人？」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凜。
「你怎麼知道沈家？」他上前一步，聲音冷下來。
老人沒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沈長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湧上來的，竟是一股子說不清是怕還是恨的東西。
「沈家的人，還敢來。」老人喃喃地說，聲音抖得厲害，「三年前，你們沈家的那位，也是這麼找上來的。後來……後來他就沒了。」
沈長庚渾身一震。
三年前。沈家那位。沒了。
這老人說的，是他爹。
「你說清楚。」沈長庚的聲音，一下子啞了下去，「三年前，沈硯來過這裡？」
老人像被這句話燙著了，猛地閉上了嘴。他別過頭去，不再看沈長庚，只拄著拐棍，轉身往桑林深處走。走出幾步，他又停住了，背對著他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要真想知道，去問那口窯。它在祠堂後頭，順著這道牆，往西走，見到一片新翻的土，就是。」
說完，他再沒回頭，一瘸一拐地，沒進了桑林里。
沈長庚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那不是帶路，而是認出了他爹，也認出了他。他爹當年若也站在這裡，聽到的怕是同一句話。
一樣的桑葉，一樣的甜腥味。只是那時候，他爹身邊沒有林婉兒。
他忽然想，若當年也有人陪他爹走這一趟，後來會不會不一樣。可這世上沒有若。
林婉兒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像怕他一個人沉進舊事裡。
沈長庚回過神，朝她點了點頭。
眼下最要緊的是那口窯。
沈長庚把竹篙往地上一頓。
咚。
沈長庚沒再猶豫。
沈長庚站在原地，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不上氣。他爹，三年前，來過桑家塢。來過這口窯。然後，人沒了。
林婉兒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走。」她說，「去那口窯看看。」
沈長庚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兩人沿著那道土牆，往西走。
越往裡走，那股子甜腥味越重，腳下的土也越來越軟。走了約莫半里地，土牆到了頭，眼前豁然開朗。牆後頭，是一片剛翻過的空地，土是新翻的，黑黝黝的，泛著濕氣。空地盡頭，緊靠著山腳，是一座祠堂。
祠堂破敗得很，門板歪著，屋檐上的瓦掉了大半，露出裡頭黑漆漆的梁。祠堂後頭，緊貼著山壁，有一個半人高的土洞。洞口砌著青磚，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那口窯。
沈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著竹篙的手，指節發白，一步一步，朝那窯口走過去。
窯口很冷。一股陰風，從黑洞裡呼呼地往外吹，吹在人臉上，又腥又濕。沈長庚站在窯口，往裡看。裡頭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股風，一下一下地，往他臉上撲。
他正要探頭進去，忽然，窯里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咕。」
像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沈長庚的頭皮，一下子炸開了。
那聲音，既非風聲，也非水聲，倒像是活的。是窯里，有個什麼東西，醒著。
他慢慢往後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就在這時，林婉兒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長庚，你聽，它在叫。」
沈長庚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去聽。
窯里，那聲音又響了一下。這一次，清清楚楚。
「咕……咕……」
像嬰兒，在哭。
沈長庚蹲在門檻邊，借著那盞半死不活的油燈，死死盯著它。那繭子比拳頭還大，白得發亮，像一團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光。殼上那道細縫，正隨著裡面什麼東西的蠕動，一張一合，滲出暗紅色的水，一股一股的，順著繭殼往下淌。
「別碰。」老陳頭的聲音從身後壓過來，沉得發慌，「往後退。」
沈長庚沒動。他想起方才問屍時看見的那一幕：蠶房裡，樑上掛滿白繭，其中最大的那個，殼裂開，擠出一張青白的人臉。眼前這繭，跟那幻象里的，怕是一個來路。
「這是什麼東西？」他問，聲音壓得極低。
「人臉繭的籽。」老陳頭說，「有人，把它送到你門口來了。」
林婉兒站在沈長庚身後，臉色白得嚇人。她盯著那繭，嘴唇動了動，聲音發飄：「送繭……是給沈家遞話。意思是，你已經沾上了。」
沈長庚的心，往下沉了沉。
老陳頭沒說話，只慢慢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小撮黑乎乎的粉末，他用兩根指頭捻了，走到門檻前，嘴裡低低念了句什麼，把那粉末撒在了繭上。
「滋」的一聲。
那繭像被火燙著了，猛地一縮。殼縫裡的紅水，登時冒得更多，一股子腥甜的氣味散開來。緊接著，那繭不再動了，殼上的白，一點一點暗下去，最後「啪」地一聲，癟了，像被抽空了裡頭的氣。
沈長庚看得後脊樑發涼。
「這籽，進不了你的身，可它認門。」老陳頭直起身，抹了把額上的汗，「它一落，桑家那頭就知道，你查到了。小庚子，從這會兒起，你就是擺到明面上的人了。」
沈長庚緩緩站起身。夜風從門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裳獵獵地響。
「我不擺到明面上，他們也一樣不會放過我。」他說，「陳叔，桑家在哪兒？」
老陳頭看了他很久，終於嘆了口氣。
「鎮南，桑家塢。」他說，「靠著西山的桑林，前頭是蠶房，後頭是祠堂。你問的桑老三，就是桑家塢的人，排行老三，是個單過的養蠶戶，早兩年被桑家本支除了名。」
「除了名？」林婉兒接話，「為什麼？」
「桑老三發現了一樁事。」老陳頭說，「他不肯說，只到處求人，求到後來，人就沒了。桑家對外說，是病死的。可鎮上明白人都知道，桑老三，是被桑家滅了口。」
沈長庚的牙關，咬緊了。
「他發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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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房後頭那口窯。」老陳頭說，「桑家的窯，明面上，是燒繭殼、焐蠶種的。可桑老三有一回夜裡進去，看見窯里供著個東西。打那以後，他就瘋了似的往外跑。」
沈長庚沒再問。他聽出來了，這桑家，比他想的還深。
天快亮的時候，林婉兒熬不住，靠著柴房的門框睡了過去。沈長庚沒睡，他蹲在院裡的老槐樹下，把這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等東邊透了白，他把林婉兒叫醒，兩人沒驚動老陳頭，悄沒聲地出了義莊。
桑家塢在鎮南，得穿過大半個霧溪鎮。
清晨的鎮子還沒醒透，青石板路上蒙著層露水，兩邊的鋪子都關著門，只有幾個早起挑水的漢子，見著沈長庚，都低著頭匆匆過去。沈長庚走得不快，林婉兒跟在後頭，一路上沒怎麼說話。
越往南，霧越稀，可空氣里的潮氣卻沒減，反而更重了。等出了鎮子，沿著一條窄窄的石板路往山里走，沈長庚才聞出來，這潮氣里，混著一股極淡的甜腥味。
是桑葉的味道。還有蠶吃桑葉時，那一片「沙沙沙」的響。
沈長庚伸手在路邊的桑枝上捻了一下。葉片很厚，汁水發黏，青綠得不像清明剛過的樣子。按節氣，這時候桑樹才抽芽，蠶房也不該有這麼大的響動。他想起老陳頭那句話，桑家的地，吃人。地越肥，東西越醒。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日頭已經爬到樹梢。桑林里卻比外頭涼，涼得不正常，像有股子冷氣從地底往上冒。
桑林到了。
好大一片桑林，黑壓壓的，順著山坡往上爬。桑葉綠得發黑，一片壓著一片，密得透不過氣。林子裡頭，一道土牆蜿蜒著，牆後，是一排矮矮的蠶房。
沈長庚在林子邊站住了腳。
他認得這裡。
問屍時，他見過。桑老三彎著腰在桑林里采葉，桑葉綠得發黑，蠶房矮矮的，房頂漏著光。就是這兒，分毫不差。
林婉兒跟上來，沒有急著進。她蹲下，撿起一片落在牆根的桑葉，對著日頭照。葉背上的葉脈顏色發黑，像被什麼從土裡吸過。她低聲說：「這地里的土不是肥，而是被人血餵出來的。」
林婉兒把桑葉翻過來，指著葉柄處一道細如頭髮的紅紋：「這不是葉脈，而是血線。這片葉子，是吸了死人氣長出來的。」
「就是這裡。」他低聲說。
林婉兒抬眼望去，扶了扶眼鏡，目光在桑林和蠶房間來回掃。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
沈長庚沒接話。他解下竹篙，把一頭斜插在泥里，示意她跟在竹篙影子裡走。老陳頭說過，進這種地方，活人不能踩正午的影，得踩著自家物件投下的陰。
兩人不再說話，一前一後貼著牆根走。沈長庚把每一步都踩在竹篙影子裡，腳步輕得像在過一條看不見的河。
「沈長庚。」她忽然說，聲音發緊，「你聽。」
沈長庚屏住呼吸，側耳去聽。
桑林里，極靜。靜得連風聲都沒有。可就在這死一樣的靜里，有一片細細密密的響動，從蠶房的方向傳過來。
沙沙沙。沙沙沙。
那聲音既不像風吹桑葉，也不像別處蠶吃食，密得鋪天蓋地，又細又密，像有無數張小嘴，貼著人的耳膜在咬。
沈長庚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這聲音，他聽過。在鬼門灣，在義莊，在問屍的時候。每回這聲音一響，准沒好事。
「這蠶，不對。」林婉兒說，「這個時節，清明剛過，桑葉才冒頭，哪來這麼密的蠶聲。這蠶房的蠶，不按節氣走。」
沈長庚沒答。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清明過後，天氣還涼著，按說蠶卵都還沒孵化。可這蠶房裡，蠶聲密得嚇人，像養了滿屋子的活物。
他正要往前走，桑林里，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一個老人，拄著根拐棍，從桑林深處慢慢走了出來。他瘦得皮包骨頭，佝僂著腰，一身洗得發白的黑布褂子，腳上是雙露著腳趾的草鞋。他走得很慢，可眼睛卻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沈長庚和林婉兒。
「二位，走錯路了吧。」老人開口，聲音又干又啞，「這桑家塢，不招待外人。」
沈長庚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我們是來問個人的。」
「誰？」
「桑老三。」
老人的臉色，在一瞬間僵住了。他拄著拐棍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桑老三？」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下去，「他早就死了。病死在外頭。你們找他做什麼？」
「他死前，托人帶話。」沈長庚盯著他，「說蠶房後頭那口窯里，供著個東西。讓我們來看看。」
老人的身子，像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一棵桑樹上。他瞪圓了眼睛，死死盯著沈長庚，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們……你們是沈家的人？」
沈長庚的心，猛地一凜。
「你怎麼知道沈家？」他上前一步，聲音冷下來。
老人沒答。他只是死死地盯著沈長庚，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湧上來的，竟是一股子說不清是怕還是恨的東西。
「沈家的人，還敢來。」老人喃喃地說，聲音抖得厲害，「三年前，你們沈家的那位，也是這麼找上來的。後來……後來他就沒了。」
沈長庚渾身一震。
三年前。沈家那位。沒了。
這老人說的，是他爹。
「你說清楚。」沈長庚的聲音，一下子啞了下去，「三年前，沈硯來過這裡？」
老人像被這句話燙著了，猛地閉上了嘴。他別過頭去，不再看沈長庚，只拄著拐棍，轉身往桑林深處走。走出幾步，他又停住了，背對著他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要真想知道，去問那口窯。它在祠堂後頭，順著這道牆，往西走，見到一片新翻的土，就是。」
說完，他再沒回頭，一瘸一拐地，沒進了桑林里。
沈長庚看著那道背影，忽然覺得那不是帶路，而是認出了他爹，也認出了他。他爹當年若也站在這裡，聽到的怕是同一句話。
一樣的桑葉，一樣的甜腥味。只是那時候，他爹身邊沒有林婉兒。
他忽然想，若當年也有人陪他爹走這一趟，後來會不會不一樣。可這世上沒有若。
林婉兒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像怕他一個人沉進舊事裡。
沈長庚回過神，朝她點了點頭。
眼下最要緊的是那口窯。
沈長庚把竹篙往地上一頓。
咚。
沈長庚沒再猶豫。
沈長庚站在原地，胸口像壓了塊石頭，喘不上氣。他爹，三年前，來過桑家塢。來過這口窯。然後，人沒了。
林婉兒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走。」她說，「去那口窯看看。」
沈長庚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兩人沿著那道土牆，往西走。
越往裡走，那股子甜腥味越重，腳下的土也越來越軟。走了約莫半里地，土牆到了頭，眼前豁然開朗。牆後頭，是一片剛翻過的空地，土是新翻的，黑黝黝的，泛著濕氣。空地盡頭，緊靠著山腳，是一座祠堂。
祠堂破敗得很，門板歪著，屋檐上的瓦掉了大半，露出裡頭黑漆漆的梁。祠堂後頭，緊貼著山壁，有一個半人高的土洞。洞口砌著青磚，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那口窯。
沈長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握著竹篙的手，指節發白，一步一步，朝那窯口走過去。
窯口很冷。一股陰風，從黑洞裡呼呼地往外吹，吹在人臉上，又腥又濕。沈長庚站在窯口，往裡看。裡頭黑得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股風，一下一下地，往他臉上撲。
他正要探頭進去，忽然，窯里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咕。」
像有什麼東西，在極深的地方，翻了個身。
沈長庚的頭皮，一下子炸開了。
那聲音，既非風聲，也非水聲，倒像是活的。是窯里，有個什麼東西，醒著。
他慢慢往後退了半步，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就在這時，林婉兒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沈長庚，你聽，它在叫。」
沈長庚僵住了。
他屏住呼吸，去聽。
窯里，那聲音又響了一下。這一次，清清楚楚。
「咕……咕……」
像嬰兒，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