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難得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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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到一半,一位身形精幹的中年人走上前來,雙手緊緊拉住我的手,掌心的老繭粗糙得像砂紙,力道大得幾乎要把我的手骨攥碎。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和誠懇:「其實最開始,我們大家心裡都對你有些懷疑。是趙大娘一再跟我們說,讓我們相信你。

  這幾天你的所作所為,我們全都看在眼裡。要是這回真能戰勝蛇群,你就是我們全族的大恩人!」

  身後的眾人也紛紛點頭附和,一張張黝黑瘦削的臉上,眼神都比前幾天亮了許多,像是一盞盞被重新點燃的油燈。我站起身來,望著這群素不相識卻把命交給我的人,一字一句地說道:「謝謝大家對我的信任。我閆天行絕不會辜負你們,請大家放心。」

  「好!」眾人齊聲叫嚷,拳頭舉過頭頂,聲音在夜空中迴蕩了很久,震得頭頂的樹葉簌簌作響。又聊了幾句,戰前動員就算告一段落了。眾人陸續散去,各自早早回家歇息,為明天那場生死大戰養精蓄銳。

  我精神亢奮,翻來覆去也睡不著,索性起身出了門,趁著夜色在村子裡慢悠悠地散步。一邊走,一邊把明天的作戰計劃在腦子裡反覆推演,每一個環節、每一處細節都不放過。事關重大,不能出一絲紕漏,我不希望明天有任何人倒在那片戰場上。

  經過老奶奶的屋子時,我隱約聽見裡頭有低低的說話聲。是珠珠的聲音,好像在問奶奶明天會不會有事。老奶奶沒說話,沉默了很久。

  然後我聽見她說:「不怕。有閆天行在。」

  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珠珠,還是在安慰自己。

  我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正散著步,天上忽然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雨絲細密,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微風拂面,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鑽進鼻子裡,清清爽爽的。不多時,地面便被雨水完全淋濕了,坑窪處積起淺淺的水光,借著月色泛起一層清冷的光輝。我很喜歡下雨天,到現在也很喜歡,因為下雨通常意味著一件事——不用訓練了。

  我正慢悠悠地往回走,突然一把老式的油紙傘出現在頭頂,遮住了飄落的雨絲。

  我扭頭一看,竟然是小箐。

  我愣了一下。白天她還抱著胳膊問我「憑什麼帶我們走出去」,現在卻站在這兒,傘舉得高高的,替一個比她矮半個頭的男孩擋雨。

  「你……」

  「別多想。」她把臉別過去,看著路邊的樹,「趙大娘讓我來的。她說你明天要當誘餌,怕你緊張得睡不著。」

  她頓了頓。

  「……我自己也想來看看。」

  我笑了笑說:「心煩唄,有點擔心明天的事。」她捂著嘴咯咯笑了幾聲,說:「怎麼你人看著沒多大,愁事倒不少嘛。我算是知道啦,這就是古詩里說的那句——『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

  我有些意外,半開玩笑地試探道:「怎麼你人看著英姿颯爽,一開口卻腹有詩書氣自華啊?」

  她眨了眨眼:「你也讀過書?」

  我故作謙虛地擺了擺手:「不敢當。武校圖書館,也就幾百本小說。」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她抬起頭,把傘換了個手撐著,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又有些淡淡的惆悵:「我是個孤兒,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村里以前有個學堂,教我們讀書認字,不過也就是些基礎的東西罷了。但我們的先祖是讀書人出身,據說當年還在朝中做過大官,所以留下了很多古書,供我們一代代翻閱。」

  「哦?」我來了興趣。都說痛苦是滋生文學的土壤,我在武校時就酷愛讀書,因為沉浸在書里可以暫時忘記現實的痛苦。所以我也挺愛逛舊書攤的,每迴路過都要蹲在攤前翻上半天。我扭頭對她說道:「等明天我們打敗了蛇群,舉家搬遷的時候,你帶我去看看那些古書吧。」

  她點了點頭,輕輕說了句:「好。謝謝你。」

  望著這個眼神清澈如白紙的小箐,我忽然忍不住想逗逗她。我轉過身,正對著她,故意板起臉說道:「我明天可是要豁出命去當誘餌的,你就只說一句謝謝啊?」

  雨突然下大了。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在油紙傘面上,聲音密集而沉悶。我倆不由自主地往傘中間擠了擠。

  這一擠,距離近得幾乎臉貼著臉,我甚至能清晰地聽到她的心跳和呼吸聲。一股淡雅的少女體香幽幽地飄過來,不濃不淡,像是山間新開的野花。她那張俏臉唰地一下紅了個透,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忍不住把頭低了下去,聲音小得幾乎被雨聲蓋住:「那你……那你想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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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老實話,這還是我頭一回跟女孩子貼得這麼近。趙梓悅那回不算,那是她強迫我的。我也緊張得不行,一顆心撲通撲通快要跳出嗓子眼,可臉上偏要裝得若無其事,故作瀟灑地仰了仰下巴,說:「那得看你的誠意咯。」

  她抬起頭看著我,雨聲很大,我幾乎聽不清她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

  她沒再說。只是伸出手,在我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明天別死了。」

  然後她把油紙傘往我手裡一塞,轉身跑進了雨里。幾步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和飛揚的裙角。

  大雨瞬間傾盆而下,把我從上到下澆了個透心涼。不過我向來是享受風雨的,站在原地沒有動。我有些愣神,抬手摸了摸剛才被她點過的額頭,指尖碰到皮膚的那一刻,似乎有什麼東西擊中了我——這麼多年一層一層築起來的保護殼,就在那一瞬間,被一個輕輕的觸碰敲出了一道裂縫。

  我淋著大雨往回走,剛走了沒幾步,遠遠地便望見趙梓悅站在前方,正一臉憤怒地盯著我。她雙手叉腰,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種「你死定了」的氣息。我還沒走近,她已經忍不住了,右手指著我,大聲喊道:「好小子!背著我偷偷泡女生是吧!你個變態!」

  說完衝過來使勁踢了我一腳,我一個側身躲過,嬉皮笑臉地說:「沒打著,哎嘿。」氣得她又追著我打。一眨眼的功夫,兩個人全都淋成了落湯雞。我邊跑邊喊:「喂,能不能別鬧了,我才十三歲啊,我懂個啥?而且也是她主動點我的啊!」

  她聞言更加不依不饒,追在身後又踢又打。雨越下越大,兩個人踩得泥水四濺,她那條古裝裙子的下擺全濺上了泥點子,狼狽得不像個仙女,倒像個剛在泥塘里打完滾的鵝。

  我邊跑邊笑,笑得快岔氣了。她大概也覺得這個畫面太蠢了,跑著跑著自己也笑了起來。

  兩個人站在雨里,一個渾身泥,一個滿頭水,笑得直不起腰。

  就這樣,兩個人一路吵鬧著回到了老奶奶家。趙梓悅換回了她那條古裝裙子,我沒有乾衣服可換,只能和她一起坐在火堆前烤火。她還有些生氣,小臉緊繃著,腮幫子鼓鼓的,自顧自地烤火,壓根不理我。

  我實在是沒談過什麼戀愛——主要年紀還小,連女孩子的心思都摸不透,更做不到像渣男那樣左右逢源,變著花樣討姑娘歡心。

  於是我琢磨了一下,決定轉移話題。從腰間解下那把長刀,遞給趙梓悅,說:「這是老奶奶給我的武器,你幫我看看怎麼樣?」

  趙梓悅有些驚訝,伸手接過長刀,借著火光湊近了細細打量。這把古樸的長刀入手十分沉重,刀柄上刻著一些她從沒見過的符號,排列得很密,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她握住刀柄輕輕一拔,刀身脫鞘的瞬間,火光映照之下,鋒刃上泛起一層淡淡的寒芒,在昏暗的屋子裡流動著,明滅不定。

  趙梓悅伸出手指,從刀脊一路輕輕撫到刀尖,目光裡帶著幾分欣賞,說:「是把好刀。看樣子有些來頭,分量也足。就是放的年頭太久,刃口沒那麼利了。要是能碰上個好刀匠,精心打磨一番,應該能重現當年的鋒芒。」

  我把刀接過來,重新別回腰間。見她臉上的怒氣消了大半,便趁機問道:「明天大戰結束之後,你有什麼打算?」

  大戰一旦打響,不管是勝是敗,都意味著我們要分別了。我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遲早要各自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上去。她聞言忽然沉默了下來,低著頭,伸出手有一搭沒一搭地烤著火,火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半天沒有說一句話。

  我見她這副模樣,心裡也明白了幾分,便不再追問了。起身整了整衣服,站在門口回頭沖她笑了笑。

  「早點休息。明天見。」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關上門,走進雨里。

  在短暫又漫長的人生歲月里,「明天見」這三個字,勝過一切海誓山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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