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招婿還是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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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出租屋飄著麵湯的熱氣。

  林三在廚房擀麵,靈兒趴在桌邊等,筷子敲著碗沿催。門就是在這時候被敲響的。

  他擦了擦手去開門。林傲站在門外,手在身側攥了攥,身後沒帶那三個教頭,只孤身一人,黑色對襟短打換回了往常的少爺衣裳,可腰杆挺得比昨天還直。

  林傲先開了口:「昨日操場上的事,我回去一五一十復了老祖。老祖讓我帶一句話給你,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林三側了側身,讓他進來:「說。」

  屋裡暖烘烘的。靈兒探出頭,看見林傲,又縮了回去。林三順手把裡屋的門帶嚴了——有些事,不必讓妹妹聽見。

  林傲站定,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好的宣紙,遞過去:「老祖原話,我背得一字不差。林三,你姓林,與我林家同姓。老祖說,既是同姓,林家願許一門親事,招你做女婿,從此兩下相安;你要是不肯,林家便親自除你。三日內,老祖等你回話。」


  林三沒接,只掃了一眼紙上的字。那是林家老祖的筆跡,枯筆瘦勁,力透紙背,確是閉關多年那股子古武太上的氣派。字裡行間沒有商量的餘地,只有兩道明路,一道生,一道死。

  「就這?」林三收回目光,語氣平平,全沒當回事。

  林傲眉頭一皺:「這是老祖給的體面。你該知道,以林家在江城古武圈的份量,肯拿出『招婿』這條路由你挑,已經是破例。」

  「體面。」林三點了點頭,笑意淡了淡,「你爺爺當年在眾人面前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吧?」

  林傲臉色一變。

  他爺爺林家老爺子,上回在江城豪門聚會上當眾勒令:不許林傲再提報仇。那句話林傲背了許久,今日繞開爺爺、私下請動閉關的老祖,本就是壓下禁令自己乾的。林三這一提,等於把他那點小心思又攤在了明處。

  林三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你爺爺說『不許再提報仇』,你聽進去了,可背地裡搬出了老祖。老祖閉關多年,未必知道你爺爺當眾立過那道規矩。你今日來傳這話,是老祖的意思,還是你借著老祖的勢,把自己的帳接著算?」

  林傲喉頭動了動,一時接不上話。

  他昨日在操場上就看出來,林三這人,你亮刀他比你穩,你講規矩他比你還懂規矩。此刻被點破繞過爺爺的由頭,他竟不知怎麼圓。他想起操場上那一指——三個在江城古武圈叫得上名的教頭,連林三的衣角都沒碰到就坐倒一片,那根指頭點的不是皮肉,是筋骨里那口氣。他林傲再傲,也知道眼前這人不是他能壓住的。

  半晌,林傲硬邦邦道:「老祖的話,就是林家的意思。我林傲再不懂事,也不敢假傳太上。招婿還是除名,你選一條,三日內給回話。」

  林三點了點頭:「回話我會給。不過不是給你,是給那位老祖。」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傲臉上:「你回去也帶一句——我林三的回話,等他親自來江城,當面聽。三日,他若不來,這通牒便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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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傲瞳孔一縮。

  這話太狂。老祖何等身份,閉關多年的古武太上,肯為林三破一回出關的規矩,已是天大的面子。林三倒好,不接招婿,不認除名,反倒要老祖親自登門聽他回話。

  可林傲想起操場上那一指,三個教頭連衣角都沒碰到就坐倒一片,心裡那點不服氣,到底被壓了下去。他咽了口唾沫,把那張宣紙收回懷裡。

  「老祖說了,三日後,他親下江城。」林傲咬了咬牙,「你最好想清楚,到時候拿什麼接。」

  林三笑了笑,沒接這話,只道:「門在那邊。」

  林傲轉身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遠去,帶著一股子憋屈又忌憚的意味。他這趟本想拿老祖的勢壓人,誰想反被林三一句話釘死,連回話都沒討著,只落得一句「等他親自來聽」。

  林三在門後站了片刻,望了望靈兒屋裡那點暖黃的光,把剛才那點波瀾按了下去。

  林三關上門,回到桌邊。牛奶還溫著,靈兒在裡面寫了兩行字,又探頭小聲問:「哥,那人又來找你麻煩了?」

  「沒麻煩。」林三把牛奶推過去,「喝完寫作業,別偷聽。」

  靈兒「哦」了一聲,捧著杯子縮回去。裡屋很快響起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林三在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桌面。

  林傲這一趟,帶來的不只是通牒。老祖那句「同姓」,他聽得很明白——林家那位閉關的太上,怕是把他當成了林家旁支里走失的子弟,想用招婿把人攏回門裡。這念頭有意思,也有點可笑。藍星上姓林的人成千上萬,他林三與林家,頂多算機緣巧合撞了同姓,血脈上扯不上半點關係。

  他真正留意的,是老祖字里那股子古舊的氣息。林家祖上,怕是真留過一點年代久遠的東西,和他在修真界見過的某類器物同源。具體是什麼,老祖這趟紙上的字沒露,得等本人亮出來才知道。

  他指節在桌面上停了一瞬,腦子裡把趙氏那筆帳又理了一遍。

  趙氏產業這一崩,從帳目里牽出一筆古武林家長老背書的隱性擔保,趙天成那一頭、馬大師那一頭,都和林傲請出的老祖連到了一處。樁樁件件,都衝著他林三來。老祖閉關多年,古武一脈的太上,放在凡人堆里算頂尖的高手,可放到他千年的眼界裡,終究還是凡人層面的爭鬥。林家與他的那層同姓,他心裡有數:藍星上姓林的人多了,機緣巧合罷了,扯不上血脈。真正讓他略上心的,是林家祖上怕真留過一點古舊的東西,具體是什麼,得等對方自己亮出來才知道。

  趙氏那筆擔保牽出林家,林傲請動老祖,老祖又擺出招婿的局——樁樁件件,都衝著他來。可他林三,從來不是被人拿捏的那個。三日之後老祖親臨,他倒要看看,這位古武太上,到底藏著多少斤兩。

  指節落下,輕響一聲。

  他這一生,千年仗怎麼打、功法怎麼轉、飛劍飲過誰的血,都刻在神魂里。凡人圈子裡這點爭鬥,於他不過是過眼的小事。可趙氏崩了,林家動了,古武圈的暗線一條條浮出來——這些凡人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倒真叫他多留了幾分意。不為別的,只因靈兒要在這江城安安穩穩念完高中,他不想讓這些烏煙瘴氣的勢力,驚著妹妹。

  屋裡,靈兒啃著林三剛撈出來的麵條,含糊道:「哥,你剛才說的那個老祖,是不是上次體育館、青年大比那回,一直壓你頭的那個老太爺?」

  林三一愣,隨即笑了:「你倒是記得清楚。不過那不是壓我,是有人請不動我,急了。」

  「哦。」靈兒吸溜一口面,「那他三日後來,你還做面給他吃不?」

  「不做。」林三揉了揉她腦袋,「我的面,只給你做。」

  靈兒眉眼彎起來,低頭扒面,不再多問。她打小就知道,哥有些事不會跟她說透,但她也打小知道,哥在,天就塌不下來。

  林三看著她,心裡那點千年沉澱的冷意,不知不覺就化了。千年修行,他手上人命不計其數的場面見過,宗門血戰里屍山血海也趟過。可這會兒,屋裡一盞燈,桌上兩碗面,妹妹扒著麵條抬頭沖他笑——這點人間氣,比什麼長生道果都叫他捨不得。他護的不只是靈兒的命,是這份尋常。靈兒信他,從不多問,可那份安心,是旁人給不了的。

  林三看著她吃得香,自己也沒客氣,掰了半個慢吞吞吃了——千年之後,能跟妹妹同桌吃飯,這點尋常的熱乎氣,他貪得很。明日周伯便要來出租屋,他身上的陳年舊疾,自己當年只用了一指暫緩,根子沒動,趁這幾日清靜,正好替他根除。那位守了半輩子墓的老人,對自己有恩——當年自己歸來初醒,懵懂間得他照拂,這份情,林三記著。能親手替他拔了病根,也是該還的。想到這樁,他指尖又輕敲了敲桌面,神色里多了幾分暖意。

  窗外日頭偏西,樓道里早沒了林傲的腳步聲。

  他端起牛奶抿了一口,神識卻不由自主掠過城西那處老宅。昨日趙氏崩盤時,他便感到老宅里有一道沉甸甸的氣息有了動靜。此刻那道氣息更清晰了——閉關多年的古武太上,真要為他破關而出。林三收回神識,笑意淡了淡。靈兒是他的底線,誰衝著妹妹來,他都不會客氣;可眼前這樁,是老祖衝著他本人來的,倒還算不上齷齪。他倒要看看,這老祖親自下了江城,能拿出什麼讓他高看一眼的東西。老祖這一破關,古武圈怕是又要亂上一陣。林三不在乎這亂,他只在乎別牽扯到靈兒——誰要動他妹妹,他不介意讓江城古武圈換一茬人。

  城西,林家老宅。

  靜室里沒有燈,只有一爐將熄的沉香,氣味沉得壓人。老祖枯坐太師椅,身形縮在寬大的袍子裡,手裡攤著一卷殘譜——那是他早年翻出的舊物,記載著一種人:筋骨皮肉皆為末節,動念便能動人氣血。他活了這一把年紀,只當是前人吹噓,直到昨日林傲帶回操場那一幕。古武圈把那種人叫化境,可他活了這一把年紀,見過的所謂化境高手,沒有一個是真到了那一步的。林三這一指,卻叫他頭一回信了殘譜上的話。

  枯瘦的手指按在殘譜的字痕上,老祖緩緩合眼。林三那一指潰退三教頭,已經超出他對「古武」這兩個字的全部認知——那不是古武能解釋的事。他當年讀這卷殘譜,只當是傳說,今日一見,他不信也得信了。

  靜室門外的長廊靜得沒有聲息。老祖在太師椅里坐了許久,終於睜開眼,枯指又敲了敲扶手。

  他忽然想起林家祖傳的那半塊古玉——那是太上祖輩傳下的信物,玉上紋路古舊,與林家宗祠供著的那半塊原是一體。他閉關前便疑過,林家祖上留的那點古舊東西,許是比古武更遠的來歷。那半塊玉,他年輕時翻過族譜,只記著是祖上某代從外鄉帶回,玉質非這世間常見之物,紋路也與古武一脈的功法圖譜無一處分合。他當年疑過,林家祖上留的那點東西,許是比古武更遠的來歷,只是閉關太久,無暇細究。這會兒林三橫空而出,一身手段超出古武認知,倒叫他想起那塊玉來。林三既與林家同姓,先讓人把那半塊玉送去,探一探他的反應,再定親臨的章程,最是穩妥。他朝門外揚了揚下巴,聲音沙啞:「去,叫林傲回來。還有一樁事,要他再跑一趟江城。」

  廊下的人應了聲「是」,腳步匆匆遠去。

  老祖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這般人物,值得他破一回閉關的規矩。三日後,他親自下江城。

  靜室里沉香將盡,老祖枯指最後一次敲了敲扶手,那半塊玉的紋路,已在心裡過了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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