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雙姝同框
晚風吹過梧桐道，白天曬了一整天的樹葉這會兒慢慢涼了下來，風裡帶著點青草味，還有一絲微微發苦的氣息。
林三的袖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不緊不慢地走。旁邊半步遠，蘇清雪跟他並肩走著，發梢被風拂起來，掠過肩膀，又被她抬手別到耳後。身後半步是唐悅，她腳步聲碎一些，鞋跟一下一下敲著路面，像在給誰打拍子。
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走到第三盞燈底下時，那兩道挨得近的影子悄悄並在了一起，等走到下一盞燈，又被分開。
走了好一陣，蘇清雪開了口，聲音很輕：「今兒……謝了啊。」
「昨晚謝過了。」林三說。
「我說的不是昨晚。」她側頭看他，「今兒食堂里那一出，是另一回事，得另謝一遍。」
林三「哦」了一聲，沒往下接。
蘇清雪也不催，目光挪回前頭的路上。兩邊的梧桐新葉被風翻過來，露出淺色的一面，一下一下的。她走了一會兒，忽然又冒出一句：「那場訂婚宴，撤了。」
這是傍晚到現在，她頭一回主動提蘇家的事。
「我爸這兩天話特別少，看見我就繞著走。」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不是生氣。是他不知道該跟我怎麼開口了。」
裴政那晚從偏廳連滾帶爬逃出去以後，蘇明遠在廳里站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蘇家就派人去裴家回了話——下月初八那場宴，不辦了。這兩天江城茶餘飯後多了不少閒話，可蘇家大門裡頭，反倒安靜得反常。
「裴家那邊呢？」林三問。
「裴家更乾脆。」蘇清雪嘴角動了動，「連句場面話都沒留，只說『既然蘇小姐不願意，裴家不強求』。」她停了停，「我聽說，裴政那一夜回去就病了一場，到今兒還沒出門。」
林三沒接話。
他知道那不是真病，是神識壓過之後，魂魄受了驚，養幾天就好。可這話沒法說，也沒必要說。
「他以前怎麼對你的，你自個兒清楚。」林三隻說了這句，「往後不會再有了。」
蘇清雪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這句話有多重，恰恰相反——他說得太輕了，輕得像在說一件早就辦完、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側頭看他，路燈的光從他臉頰掃過去，那神色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說今晚風有點涼。
她忽然想起十歲那年，老太爺在祠堂里說過一句話——蘇家的女兒，命不由自己。這話她信了十多年，前夜卻被林三一把掀翻了。老念頭沒了，心裡卻慢慢長出別的東西來。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身後半步，唐悅終於憋不住了。
「我說清雪，」她一拍手，「你今天當著半個食堂的人站他那邊，這算什麼，你自個兒心裡沒數嗎？」
蘇清雪沒回頭：「算什麼？」
「算倒戈啊！」唐悅笑得狡黠，「前腳還『靈兒哥』長『靈兒哥』短的，後腳就當眾護短——你這旗倒得，比我還快。」
唐悅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捂住胸口：「聽聽，聽聽這話說得。林哥你聽見沒？」
林三走在兩人中間偏前半步，聽了只偏了下頭：「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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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沉得住氣。」唐悅撇撇嘴，幾步趕上來跟他並排走，「我跟你講，今天食堂那一出，這會兒全校都傳遍了。那馮磊，怕是連門都不敢出。」
「他本來也不在操場。」林三說。
「對嘛！」唐悅一拍巴掌，「他那張嘴，瞎話都能編到自個兒不在場的地界去，被人當場拆穿，活該。」
她說到這兒把聲壓低了點，得意地翹起嘴角：「你是沒瞧見匿名版底下那串回復，翻得比翻書還快。前兩天還罵你吃軟飯、罵清雪眼瞎的那幫人，今兒一個個改口說誤會、說道聽途說，還有人把馮磊上個月在新區私房菜館跟趙天宇稱兄道弟的事給抖了出來——那叫一個熱鬧。」
蘇清雪輕聲說：「這些人，昨天還在傳那些話。」
「所以才好玩啊。」唐悅笑嘻嘻的，「風向這東西，誰人多就往哪邊吹。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有人把真相拍在桌上了，他們想裝看不見都不行。」
路走到中段，人漸漸多了。
梧桐道是這個點最熱鬧的地方，下課的人流往食堂和宿舍兩頭分，三三兩兩，說笑聲裹在風裡，飄過來又飄走。可這一路，林三身邊兩三步之內，始終空著一小圈。
不是沒人經過，是經過的人都不自覺把聲音壓低半截，又忍不住回頭看。
「那個就是林三？」
「哪個？」
「就那個，白襯衫……不是說家裡窮得叮噹響嗎？」
「窮不窮的，你敢上前試試？」
「哎你們看，蘇清雪和唐悅都在——」
小聲議論像水波紋一樣，一圈圈往兩邊散開。有人舉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悄悄放下——昨天食堂那一出之後，誰都怕自個兒成了下一個馮磊。
也有敢往下說的。
「蘇清雪真退了裴家的婚？」
「退了。聽說下月初八那場宴都撤了。」
「為這麼個窮學生？」
「你小聲點——」
後半句被同伴一把拽走，剩下的話散在風裡。
林三一概沒理會。他走得不快不慢，雙手還插在褲兜里，神情像是走一段天天要走的路。可身側那兩個人的存在感是怎麼都抹不掉的：一個是出了名清冷的第一校花，一個是財經系出了名的辣妹，兩個最不該湊一塊兒的人，一左一右走在他身邊。
唐悅感覺到那些目光，反倒更來勁了，故意把嗓門抬高些：「林哥，今晚我請客，南門那家新開的川菜，你去不去？」
「不去。」
「為什麼啊？」
「靈兒一個人在家。」林三說。
唐悅「哦」了一聲，收了聲。
走在另一邊的蘇清雪聽見這句，腳步慢了半分。
「靈兒這些天還好嗎？」她問。
「好。」林三說，「就是功課緊。」
「替我問她好。」蘇清雪頓了頓，「改天我去看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溫和。她和靈兒本來就是朋友，這不是客套。
唐悅卻忽然收了笑。
那張臉上，活潑勁兒褪下去的一瞬，會露出一點跟年紀不相符的銳利。林三瞥了一眼，知道是她身上那點天生的靈又冒頭了——這姑娘對錢、對勢的流向，向來比旁人靈敏。
「林哥，」她壓著嗓子，「我爸那邊這兩天不大對勁。」
「怎麼？」
「趙家在動錢。」唐悅皺著眉，「前天起，圈子裡就在傳，趙家要把新區那兩塊地皮和一批建材往外轉，還連著催了幾筆帳。轉得急，價錢壓得低，像是急著要現錢。」
她咬了下唇：「我爸說，趙家在江城經營這麼多年，從沒這麼個轉法。」
林三腳步沒變：「你爸怎麼看？」
「我爸說，要麼是要出事，要麼是要幹大事。」唐悅搖搖頭，「可我聽著心裡發毛——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不對。」
她說不出道理。可她身上那點天生的靈，比腦子先一步覺出了什麼。
林三「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的神識早在離校門還有百十步時就漫了出去。校門外那條路燈壞了一半的側街上，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黑色轎車，車裡坐著兩個人，副駕那位手裡的東西，鏡頭正對著梧桐道這個方向。
趙家已經把眼睛架到他校門口了。
急著重整現錢，是備著挨那一下。趙天宇既然說了「趙家自己來」，總得先把家底攏一攏。
他心裡有數，臉上沒露半分。
梧桐道走到盡頭，往音樂系樓去的岔路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抱著個硬殼譜夾，身形很瘦，站得很直。路燈從頭頂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收成小小的一團。
唐悅先認出來，腳步一頓，聲音壓到極低：「楚夢瑤？」
蘇清雪也看見了，眉梢微微一動。
音樂系的楚夢瑤，學的是古琴，是江大另一個誰都近不了身的姑娘。人冷，話更少，入校兩年，主動找人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三個人走近。
楚夢瑤的目光從蘇清雪、唐悅臉上一掃而過，落在林三身上，停住了。
「林三？」
「是我。」
她沒繞彎子，也沒寒暄。把譜夾往懷裡換了個手，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譜紙，遞過來。
「聽說你懂琴。」
林三沒立刻接：「會一點。」
「這支曲子，我彈不全。」楚夢瑤把譜紙又往前遞了半寸，聲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送過來的，「明天下午三點，琴房。你若不來，就當我沒說過這句話。」
林三接了。
楚夢瑤沒再看他，也沒看另外兩人，轉身就走。走出幾步，風把她的話吹回來半句，聽不真切，像是「別遲到」，又像是別的什麼。
唐悅盯著那道背影，半晌沒合上嘴。
「她……她這是——」
蘇清雪也沒想到。她看看林三手裡的紙，又看看已經走遠的楚夢瑤，一時說不出話。
林三把那張譜紙展開。
是手抄的。普通的譜紙，字極工整，一筆一畫都不潦草。
只一眼，他眉頭便動了一下。
這不是現下通行的譜式。那幾處指法的標註，用的是更老的法子，有幾個減字，連他都只在極舊的本子裡見過。千年修行的見聞里，琴棋書畫占著不大不小的一塊，他只掃了一眼便認出來：這是一支極古的曲子，凡間琴人里能認出它的都不多，更別說一筆一筆抄下來。
而譜到末尾，是空的。
最後幾行只留了幾個沒定的音位，墨跡停在那裡，像是抄譜的人寫到這兒，故意停了筆，把剩下的地方留給另一個人。
林三沒有說話。
唐悅等了半晌，忍不住碰了碰他胳膊：「林哥？」
他沒應。
蘇清雪站在另一邊，看著他垂下去的目光。她認識他這些日子，見過他在趙氏會所門口的從容，見過他在蘇宅偏廳里一句話逼退裴政的平淡，也見過他今天在食堂里把造謠的人拆得乾乾淨淨的那份不緊不慢。
可這樣看著手裡一樣東西、久久不開口的他，她是頭一回見。
風從梧桐道的盡頭又漫過來。
遠處音樂系樓的方向，一縷琴音飄起來，穿過漸漸起的風聲和蟲鳴，落進這一小段路燈底下。
只三個音。
正是譜上那支殘曲的開頭。
而後琴音停了，像一句沒說完的話，留在風裡，等他往下接。
林三抬起眼，往音樂系樓的方向望了一瞬。
頭頂的梧桐新葉翻出淺色的一面，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那片沒燈光的路口裡。
林三的袖口被風掀起一角，又落了回去。他雙手插在褲兜里，不緊不慢地走。旁邊半步遠，蘇清雪跟他並肩走著，發梢被風拂起來，掠過肩膀，又被她抬手別到耳後。身後半步是唐悅，她腳步聲碎一些，鞋跟一下一下敲著路面，像在給誰打拍子。
路燈剛亮起來。昏黃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走到第三盞燈底下時，那兩道挨得近的影子悄悄並在了一起，等走到下一盞燈，又被分開。
走了好一陣，蘇清雪開了口，聲音很輕：「今兒……謝了啊。」
「昨晚謝過了。」林三說。
「我說的不是昨晚。」她側頭看他，「今兒食堂里那一出，是另一回事，得另謝一遍。」
林三「哦」了一聲，沒往下接。
蘇清雪也不催，目光挪回前頭的路上。兩邊的梧桐新葉被風翻過來，露出淺色的一面，一下一下的。她走了一會兒，忽然又冒出一句：「那場訂婚宴，撤了。」
這是傍晚到現在，她頭一回主動提蘇家的事。
「我爸這兩天話特別少，看見我就繞著走。」她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不是生氣。是他不知道該跟我怎麼開口了。」
裴政那晚從偏廳連滾帶爬逃出去以後，蘇明遠在廳里站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蘇家就派人去裴家回了話——下月初八那場宴，不辦了。這兩天江城茶餘飯後多了不少閒話，可蘇家大門裡頭，反倒安靜得反常。
「裴家那邊呢？」林三問。
「裴家更乾脆。」蘇清雪嘴角動了動，「連句場面話都沒留，只說『既然蘇小姐不願意，裴家不強求』。」她停了停，「我聽說，裴政那一夜回去就病了一場，到今兒還沒出門。」
林三沒接話。
他知道那不是真病，是神識壓過之後，魂魄受了驚，養幾天就好。可這話沒法說，也沒必要說。
「他以前怎麼對你的，你自個兒清楚。」林三隻說了這句，「往後不會再有了。」
蘇清雪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這句話有多重，恰恰相反——他說得太輕了，輕得像在說一件早就辦完、不值一提的小事。她側頭看他，路燈的光從他臉頰掃過去，那神色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說今晚風有點涼。
她忽然想起十歲那年，老太爺在祠堂里說過一句話——蘇家的女兒，命不由自己。這話她信了十多年，前夜卻被林三一把掀翻了。老念頭沒了，心裡卻慢慢長出別的東西來。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
身後半步，唐悅終於憋不住了。
「我說清雪，」她一拍手，「你今天當著半個食堂的人站他那邊，這算什麼，你自個兒心裡沒數嗎？」
蘇清雪沒回頭：「算什麼？」
「算倒戈啊！」唐悅笑得狡黠，「前腳還『靈兒哥』長『靈兒哥』短的，後腳就當眾護短——你這旗倒得，比我還快。」
唐悅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捂住胸口：「聽聽，聽聽這話說得。林哥你聽見沒？」
林三走在兩人中間偏前半步，聽了只偏了下頭：「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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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沉得住氣。」唐悅撇撇嘴，幾步趕上來跟他並排走，「我跟你講，今天食堂那一出，這會兒全校都傳遍了。那馮磊，怕是連門都不敢出。」
「他本來也不在操場。」林三說。
「對嘛！」唐悅一拍巴掌，「他那張嘴，瞎話都能編到自個兒不在場的地界去，被人當場拆穿，活該。」
她說到這兒把聲壓低了點，得意地翹起嘴角：「你是沒瞧見匿名版底下那串回復，翻得比翻書還快。前兩天還罵你吃軟飯、罵清雪眼瞎的那幫人，今兒一個個改口說誤會、說道聽途說，還有人把馮磊上個月在新區私房菜館跟趙天宇稱兄道弟的事給抖了出來——那叫一個熱鬧。」
蘇清雪輕聲說：「這些人，昨天還在傳那些話。」
「所以才好玩啊。」唐悅笑嘻嘻的，「風向這東西，誰人多就往哪邊吹。可這回不一樣——這回是有人把真相拍在桌上了，他們想裝看不見都不行。」
路走到中段，人漸漸多了。
梧桐道是這個點最熱鬧的地方，下課的人流往食堂和宿舍兩頭分，三三兩兩，說笑聲裹在風裡，飄過來又飄走。可這一路，林三身邊兩三步之內，始終空著一小圈。
不是沒人經過，是經過的人都不自覺把聲音壓低半截，又忍不住回頭看。
「那個就是林三？」
「哪個？」
「就那個，白襯衫……不是說家裡窮得叮噹響嗎？」
「窮不窮的，你敢上前試試？」
「哎你們看，蘇清雪和唐悅都在——」
小聲議論像水波紋一樣，一圈圈往兩邊散開。有人舉起手機猶豫了一下，又悄悄放下——昨天食堂那一出之後，誰都怕自個兒成了下一個馮磊。
也有敢往下說的。
「蘇清雪真退了裴家的婚？」
「退了。聽說下月初八那場宴都撤了。」
「為這麼個窮學生？」
「你小聲點——」
後半句被同伴一把拽走，剩下的話散在風裡。
林三一概沒理會。他走得不快不慢，雙手還插在褲兜里，神情像是走一段天天要走的路。可身側那兩個人的存在感是怎麼都抹不掉的：一個是出了名清冷的第一校花，一個是財經系出了名的辣妹，兩個最不該湊一塊兒的人，一左一右走在他身邊。
唐悅感覺到那些目光，反倒更來勁了，故意把嗓門抬高些：「林哥，今晚我請客，南門那家新開的川菜，你去不去？」
「不去。」
「為什麼啊？」
「靈兒一個人在家。」林三說。
唐悅「哦」了一聲，收了聲。
走在另一邊的蘇清雪聽見這句，腳步慢了半分。
「靈兒這些天還好嗎？」她問。
「好。」林三說，「就是功課緊。」
「替我問她好。」蘇清雪頓了頓，「改天我去看她。」
她說這話時語氣溫和。她和靈兒本來就是朋友，這不是客套。
唐悅卻忽然收了笑。
那張臉上，活潑勁兒褪下去的一瞬，會露出一點跟年紀不相符的銳利。林三瞥了一眼，知道是她身上那點天生的靈又冒頭了——這姑娘對錢、對勢的流向，向來比旁人靈敏。
「林哥，」她壓著嗓子，「我爸那邊這兩天不大對勁。」
「怎麼？」
「趙家在動錢。」唐悅皺著眉，「前天起，圈子裡就在傳，趙家要把新區那兩塊地皮和一批建材往外轉，還連著催了幾筆帳。轉得急，價錢壓得低，像是急著要現錢。」
她咬了下唇：「我爸說，趙家在江城經營這麼多年，從沒這麼個轉法。」
林三腳步沒變：「你爸怎麼看？」
「我爸說，要麼是要出事，要麼是要幹大事。」唐悅搖搖頭，「可我聽著心裡發毛——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覺得不對。」
她說不出道理。可她身上那點天生的靈，比腦子先一步覺出了什麼。
林三「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的神識早在離校門還有百十步時就漫了出去。校門外那條路燈壞了一半的側街上，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黑色轎車，車裡坐著兩個人，副駕那位手裡的東西，鏡頭正對著梧桐道這個方向。
趙家已經把眼睛架到他校門口了。
急著重整現錢，是備著挨那一下。趙天宇既然說了「趙家自己來」，總得先把家底攏一攏。
他心裡有數，臉上沒露半分。
梧桐道走到盡頭，往音樂系樓去的岔路口，路燈下站著一個人。
抱著個硬殼譜夾，身形很瘦，站得很直。路燈從頭頂打下來，把她的影子收成小小的一團。
唐悅先認出來，腳步一頓，聲音壓到極低：「楚夢瑤？」
蘇清雪也看見了，眉梢微微一動。
音樂系的楚夢瑤，學的是古琴，是江大另一個誰都近不了身的姑娘。人冷，話更少，入校兩年，主動找人說話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三個人走近。
楚夢瑤的目光從蘇清雪、唐悅臉上一掃而過，落在林三身上，停住了。
「林三？」
「是我。」
她沒繞彎子，也沒寒暄。把譜夾往懷裡換了個手，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譜紙，遞過來。
「聽說你懂琴。」
林三沒立刻接：「會一點。」
「這支曲子，我彈不全。」楚夢瑤把譜紙又往前遞了半寸，聲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送過來的，「明天下午三點，琴房。你若不來，就當我沒說過這句話。」
林三接了。
楚夢瑤沒再看他，也沒看另外兩人，轉身就走。走出幾步，風把她的話吹回來半句，聽不真切，像是「別遲到」，又像是別的什麼。
唐悅盯著那道背影，半晌沒合上嘴。
「她……她這是——」
蘇清雪也沒想到。她看看林三手裡的紙，又看看已經走遠的楚夢瑤，一時說不出話。
林三把那張譜紙展開。
是手抄的。普通的譜紙，字極工整，一筆一畫都不潦草。
只一眼，他眉頭便動了一下。
這不是現下通行的譜式。那幾處指法的標註，用的是更老的法子，有幾個減字，連他都只在極舊的本子裡見過。千年修行的見聞里，琴棋書畫占著不大不小的一塊，他只掃了一眼便認出來：這是一支極古的曲子，凡間琴人里能認出它的都不多，更別說一筆一筆抄下來。
而譜到末尾，是空的。
最後幾行只留了幾個沒定的音位，墨跡停在那裡，像是抄譜的人寫到這兒，故意停了筆，把剩下的地方留給另一個人。
林三沒有說話。
唐悅等了半晌，忍不住碰了碰他胳膊：「林哥？」
他沒應。
蘇清雪站在另一邊，看著他垂下去的目光。她認識他這些日子，見過他在趙氏會所門口的從容，見過他在蘇宅偏廳里一句話逼退裴政的平淡，也見過他今天在食堂里把造謠的人拆得乾乾淨淨的那份不緊不慢。
可這樣看著手裡一樣東西、久久不開口的他，她是頭一回見。
風從梧桐道的盡頭又漫過來。
遠處音樂系樓的方向，一縷琴音飄起來，穿過漸漸起的風聲和蟲鳴，落進這一小段路燈底下。
只三個音。
正是譜上那支殘曲的開頭。
而後琴音停了，像一句沒說完的話，留在風裡，等他往下接。
林三抬起眼，往音樂系樓的方向望了一瞬。
頭頂的梧桐新葉翻出淺色的一面，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伸到那片沒燈光的路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