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活著的人,已經死了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劉年盯著段山河的胸口。

  染血的衣襟還在起伏。

  人活著。

  他握著桃木劍的手鬆了些。

  可等段山河抬頭,那點剛升起來的慶幸,很快便沉了下去。

  這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看不到害怕,也看不到求生的念頭。

  就連屋裡進了人,都沒能讓他多看一眼。

  段山河靠著舊椅子,左腿有一道豁開的傷口。

  褲管已經被血浸透,桌腳下,還有兩具屍煞。

  一具脖子被刀割開,另一具胸口塌了下去。

  段山河身上那些血,有他的,也有它們的。  能殺到這裡,說明他還沒廢。

  可他坐在那裡,望著對面空蕩蕩的破凳子。

  整個人已經跟死了差不多。

  劉年認得那張凳子。

  黑龍死後,段山河把他的遺體帶回舊屋。

  那天,兩個人就是坐在這個位置。

  一個死了。

  另一個,像是死了。

  段山河看了看劉年,又看向門外的楚凌霄。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暗金重甲,青面獠牙面具,手裡還提著一桿沾滿黑血的長槍。

  這身打扮放在平日裡,足夠讓人懷疑自己撞了鬼。

  段山河卻沒問。  他在南豐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想發財的,見過想出頭的,也見過拿著槍進門要他命的。

  眼前這兩個人,他看不透。

  可那又怎麼樣?

  他不在乎了。

  段山河從腕上解下金表,在袖口蹭去錶盤上的血,將其遞了過去。

  「拿去吧!」

  段山河的嗓子很啞,說話時胸口也在疼。

  他停了停,才接著開口。

  「我這裡沒吃的,這東西值幾個錢……曾經!」

  劉年怔怔地看著對方。

  他發現段山河也同樣忘了自己。

  曾經一口一個劉大師,恨不得把他供起來的南豐大人物,把他當成了進門找物資的陌生人。  挺好的。

  至少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回來。

  「我不是來搶你的。」

  劉年將桃木劍插回劍鞘,朝屋外偏了偏頭。

  「慶生樓還有活人,也有軍警,那裡缺能管事的人,你跟我走吧!」

  段山河把金錶停在半空。

  幾息後,他收回手,將表放在旁邊的小木桌上。

  「不去了。」

  他說完這三個字,又補了一句。

  「哪也不去了!」

  門外突然傳來瓦片碎裂的響聲。

  一道黑影爬上對面的矮牆,四肢扭曲,嘴裡垂著沾血的布條。  它朝舊屋探出腦袋,鼻翼不斷抽動。

  楚凌霄連頭都沒有回。

  暗金長槍向後遞出。

  噗嗤!

  槍尖貫穿屍煞胸口,將其挑下矮牆。

  屍體砸進瓦礫,黑血順著磚縫流開。

  段山河看見了。

  他仍沒有動。

  「外面那些東西會越來越多。」劉年看向他腿上的傷,「你留在這裡,撐不了多久。」

  「夠了。」

  段山河垂下頭,把沾血的手放在膝蓋上。

  「我這一生,兄弟最多!年輕時候沒錢,七八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後來有錢了,一桌子坐不下,走到哪兒都有人叫我大哥。」  他說到這裡,抬手指向門外。

  「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紅浪漫那些屍體,劉年已經看過。

  有人守著樓梯,有人卡在後門,還有人跟屍煞抱在一起。

  砍刀卷了刃,鋼管也砸彎了。

  可他看得出來,這些人沒一個是在逃跑!

  「我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

  段山河說完,靠回椅背。

  木椅發出不堪重負的響聲。

  他看著對面的凳子,目光依舊空著,只有提到那些兄弟時,嘴唇才輕輕動了幾下。

  劉年想起了黑龍。

  那個男人臨死前,腹部被撕開,連站都站不穩。  可他還是抓著劉年的手,要他帶句話。

  他說的是,沒丟人!

  黑龍怕的從來都不是死。

  他怕自己死得窩囊,怕段山河覺得當年那頓盒飯餵錯了人。

  「我見過黑龍最後一面。」

  段山河的手抖了一下。

  劉年沒有趁機勸他,只把那一晚的事情說了出來。

  「屍煞衝進步行街時,他帶著人堵在前面。後面有商戶,有逃不動的老人,也有抱著孩子的女人。」

  「他殺了不少。」

  劉年看著段山河。

  「最後傷得太重,沒能回來。」

  段山河的喉結滾動,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傷口又滲出血,沿著掌紋淌進袖口。

  「他還說,讓我告訴他大哥,他沒丟人!」

  屋裡安靜了片刻。

  段山河低下頭,肩膀向前塌去。

  他沒有哭,也沒出聲,只伸手去摸桌上的金表。

  「唉......小兄弟,別勸了。」

  他將手收回,掌心壓在腿上的傷口。

  「我謝謝你的善意,只是這裡是我和我弟弟開始的地方,我……也想在這裡結束!」

  劉年張了張嘴,最終沒有說出那些活著才有希望之類的話。

  太空了。

  黑龍沒了,紅浪漫也沒了。

  段山河苦心經營多年的東西,一夜之間全被砸碎。  讓他忘掉兄弟,繼續去過自己的日子?

  這話劉年說不出口。

  他走到對面的破凳子旁,坐了下來。

  凳子少了半邊靠背,稍微晃一下就要散架。

  劉年調整了幾次,總算沒讓自己摔下去。

  段山河抬眼看他。

  「你不走?」

  「我?歇會兒。」

  劉年按住肩頭。

  「你這裡連口水都沒有,待客確實差點意思。」

  段山河看了他半晌。

  若在以前,敢坐在他面前說這種話的人沒幾個。  如今聽著,倒也沒什麼火氣。

  「桌下有酒。」

  劉年彎腰看了一眼。

  酒瓶碎了,剩下半瓶也混進了玻璃碴和血。

  「算了,我還想多活幾天呢!」

  「想活就趕緊走。」

  「外面全是屍煞,我這人膽小,一個人不敢走。」

  劉年說得挺順。

  門外的楚凌霄轉頭看了他一眼。

  先前是誰徒手捏碎了橙級巔峰屍煞的心臟?

  她沒拆穿,只將長槍橫在門前,擋住巷口又一次出現的屍影。

  段山河也沒信。  他能看出劉年傷得不輕,也能看出這個年輕人沒有拖自己走的意思。

  這人只是在陪他坐著。

  可陪著又能怎麼樣。

  段山河閉上眼睛,後腦靠住牆壁。

  腦子裡閃過很多張臉,有些連名字都已經記不清了。

  唯獨黑龍那張臉,怎麼都趕不走。

  當年棚戶區里,兩個人餓得眼冒金星。

  段山河手裡只有一份盒飯。

  他吃了一半,把剩下的推過去。

  黑龍狼吞虎咽,吃完以後就跟著他。

  這一跟,便再沒離開。

  「他護下來的那些人,如今都在慶生樓。」  劉年靠著半邊椅背,沒有看他。

  「有軍警,有傷員,還有不少孩子。外面的屍煞隨時會捲土重來,那裡缺物資,更缺人。」

  段山河閉著眼,沒有回應。

  「黑龍把命留在街上,是為了讓別人活。」

  劉年伸手拿起那塊金表,翻開錶帶,又推到段山河手邊。

  「你要是死在這裡,他用命護下來的人,往後誰管?」

  金表撞上段山河的手指。

  曾經這東西很值錢。

  戴出去,別人一眼便能認出牌子。

  談生意時放在桌上,不用開口,對方就知道他的身家。

  如今呢?

  換不來一口飯,也擋不住屍煞的爪子。  它還在走。

  錶針一下接一下,催得人心煩。

  段山河睜開眼睛,抓起金表便想扔出去。

  手臂抬到半空,怎麼都沒能鬆開。

  「我管不了。」

  他咬著牙,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我的人都死了!紅浪漫里那些跟了我十幾年的人,全死在我前面!」

  屋外的屍煞已經圍了過來。

  楚凌霄握住長槍中段,向前踏出一步。

  槍尖連點,穿過幾顆屍心,屍體順著牆根倒成一排。

  劉年沒有回頭。

  「放心,我四姐守得住!」  他說完,看向段山河。

  「你想死,我不攔著!但總得先把該做的事做完,再找地方躺下。」

  「至少到時候見了黑龍,你能告訴他,他護下來的那些人還活著。」

  段山河聞言,又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錶盤上的裂紋,胸口起伏越來越重。

  活下去很難,死在這裡反倒省事。

  閉上眼,等著就行。

  劉年沒有再勸。

  話說到這份上,剩下的得段山河自己選。

  他尊重一個人的絕望。

  也只能尊重。

  可就在這時,牆角忽然傳來電流雜音。  沙沙聲很輕,夾在外面的嘶吼里,起初並不顯眼。

  隨後,一盞暗紅色的小燈亮了起來。

  段山河轉過頭。

  那裡扔著一部沾血的對講機,外殼裂開,天線也被折彎。

  大概是從紅浪漫撤出來時隨手帶上的。

  雜音斷斷續續。

  裡面傳出一道虛弱的人聲。

  「大哥……東橋這邊還有活人……」

  段山河撐住椅子扶手,坐直了身體。

  對講機里的男人喘得很重。

  背景里不斷傳來撞門聲,還有孩子壓不住的哭聲。

  「我們護著一群孩子,門快撐不住了……」  「能聽見嗎?」

  「大哥……」

  段山河撲向牆角。

  腿上的傷口隨之裂開,他剛邁出一步便摔在地上。

  劉年抬手扶住他的胳膊,將對講機撿起來遞過去。

  段山河按下通話鍵。

  嘴唇動了幾次,卻沒有發出聲音。

  那邊還在呼喊。

  有人正用身體頂門。

  木板每響一次,孩子的哭聲便重幾分。

  他們還在等。

  等那個曾經能在南豐呼風喚雨,帶著兄弟們從棚戶區一路打出去的段山河。  錢沒了。

  場子沒了。

  可還有認他這個大哥的兄弟活著!

  段山河鬆開通話鍵,把對講機塞進衣服里。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金表,抹去上面的血,重新扣回腕上。

  他彎下腰,從桌底拖出一把沾血的長刀。

  刀刃已經卷了幾處,握柄卻被擦得很乾淨。

  段山河拄著刀站起來,重新看向劉年。

  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依舊沒有多少表情,目光卻活了。

  「小兄弟。」

  「敢不敢陪我救一次人?」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兩鬢已經發白的中年人,終於露出了笑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