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韓家會議
燕山余脈深處，暮色如墨，正順著蒼翠山脊無聲漫下。
一座占地四十畝的中式莊園蟄伏於濃蔭之間，青磚灰瓦承載著沉沉夜色，飛檐翹角挑破幾縷繚繞晚霧。院角數株古松斜探枝椏，松濤隨風滾過院牆，裹挾著深秋寒意，悄然滲入正廳「松鶴堂」的雕花窗欞。
堂內，一張黃花梨大圓桌居中而置。六盞青瓷茶盞沿圈排開，裊裊白氣糾纏升騰，混著沉水檀香的冷冽氣息，在半空凝成一層薄靄。牆角紫檀座鐘滴答作響，秒針每一次跳動，都似重錘敲在人心坎上。
圓桌旁，九人落座，鴉雀無聲。
主位之上，韓正邦脊背挺直如松。七十八歲高齡，鬢髮皆白，眉骨低垂，眼窩深陷於陰影之中。作為退休前身居中樞的元老，他在裡面沉浮五十餘載，即便只是靜坐不動，周身那股沉澱下來的威壓，也足以令滿堂窒息。
他右手邊，弟弟韓正遠端坐。七十二歲的現任某省地方要員，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皮半耷，神色晦暗難明。
韓若琳坐在靠門末席，腰背挺得筆直，右手指尖卻深深掐進掌心。她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動，早已涼透。
其餘六人分列兩側，或執掌地方藥業，或操盤地產項目，或分管教育口子，皆是韓家枝脈中的核心人物。此刻人人神色凝重，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終於，韓正邦動了。
他拇指與食指捏著茶蓋，緩緩刮過盞沿茶沫。
「叮——」
瓷底輕磕黃花梨桌面，一聲脆響不大，卻讓滿座僅存的細微聲響瞬間凍結。
「最近那位的動作，你們都看見了。」
老人聲音不高，帶著歲月磨礪出的沙啞，字字句句卻如鉛塊墜地，「幾艘戰艦，他一人徒手撕裂。滇省趙德銘、賀維庸，說沒就沒，連根拔起。我早前就告誡過你們，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趁早處理乾淨，別留尾巴。」他抬起眼帘，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
「那位行事，是毫不留情的。你們誰覺得自己比戰艦鋼板還硬，比趙德銘的位子還穩？」
死寂。
堂內只剩座鐘滴答，混著窗外陣陣松濤，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左側第三座，韓啟銘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
作為韓正邦的親侄子、家族海外業務的掌舵人，他猶豫數秒，終究還是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大伯，有件事……不得不提。」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那位推出來的『回春』注射液，一針百病消。咱們旗下兩家醫院，這個月掛號量暴跌六成；三家製藥廠的生產線，已停了兩條。本月整體營收，縮水近四成。」
說到此處，他偷偷抬眼覷了下韓正邦的臉色，語速加快：「若這塊業務徹底垮了，咱們跟外面的資金渠道、藥品管線……就全斷了。十幾年的布局，不能就這麼毀於一旦啊。」
話音未落。
「砰！」
韓正邦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六隻茶盞同時震跳，茶水濺出盞沿，在黃花梨桌面上洇開一片刺目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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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韓正遠眉頭猛皺，手抬了抬，終究沒敢出聲。
老人眉峰擰成刀鋒，目光銳利如刃，「命重要，還是錢重要？那位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趙德銘盤踞滇南二十三年，說沒就沒，誰替他說過半句話？誰還想碰那些腌臢東西，現在就脫離韓家！愛怎麼死怎麼死，別怪我沒提前打過招呼！」
韓啟銘臉色唰地慘白。
他立刻垂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襯衫緊緊貼在脊樑上，顫聲道：「大伯息怒……是我失言。」
堂內重歸死寂。
片刻後，韓若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她坐姿端正，面色平靜如水，唯有端著茶盞的右手微微發顫，茶水晃出細碎漣漪。
「各位長輩，我說一句。」
她聲音平穩，每個字卻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那位，已經開始查我了。上周相關機構調走了我近三年的項目審批記錄。上次會議，他看了我一眼——」
她頓了頓，呼吸微滯，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悸恐。
「就那一眼，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所以韓叔的話，我希望各位都聽進去。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這話落下，松鶴堂徹底陷入沉寂。
整整兩分鐘。
無人言語，無人動彈。
窗外松濤陣陣，卷著深秋涼意掃過眾人後頸。茶盞熱氣漸弱，青白煙縷纏繞又消散於堂頂暗影。座鐘滴答聲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擊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行了。」
韓正邦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松濤里的磐石，「會議到此為止。各自回去，該幹嘛幹嘛。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眾人陸續起身，對著主位躬身行禮，依次退出正廳。
皮鞋踏在青磚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堂內茶盞一盞盞涼透。韓正邦獨坐主位，目光落在桌面那圈茶水洇出的濕痕上，久久未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
莊園大門外，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無聲滑出，融入暮色籠罩的盤山公路。
后座上，韓啟銘靠著真皮座椅閉目養神。兒子韓子軒坐在旁邊，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扶手，一下下敲得人心煩意亂。
車行兩公里，拐過一道山彎。
韓子軒終於憋不住了。
「爸，爺爺說的那些，咱們真就全放棄了？」他語氣里滿是憤懣不甘，「韓家每年靠那些渠道進帳少說五六個億！現在『回春』一出來，藥廠砍了快一半，我上個月零花錢都縮了三分之一。連璞玉閣都不敢去了，之前跟咱們搭線的幾個地產商，最近都開始繞著走！」
他撇了撇嘴，滿臉怨氣：「再這麼下去，圈子裡都該笑話咱們韓家失勢了！」
韓啟銘睜開眼，側頭看了兒子一眼。
目光不重，卻讓韓子軒後面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少去那種聲色犬馬的地方，少跟那些酒肉朋友混。」韓啟銘聲音不高，透著深深的疲憊。
他移開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松林。路燈的光影隔著車窗掃進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陰晴不定的輪廓。
「至於那邊的業務……也不能全斷。」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透出一絲老謀深算的冷靜，「外面的關係網經營了十幾年，一旦斷了，就再也接不上。我會通知下面的人，收斂些，做得再隱蔽點。現金渠道全部走隱秘渠道，別留痕跡。」
韓子軒還想說什麼，被韓啟銘一個眼神制止。
車廂重歸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裹著車輪碾過路面的細碎聲響。韓啟銘重新閉上眼。
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年輕人剛上位，氣血方剛，總要殺幾個人立立威。
等這陣熱乎勁過去了，精力自然會轉到其他地方上去。醫療這塊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哪是說動就能動的？
兜兜轉轉……
還不是回到原來的樣子。
一座占地四十畝的中式莊園蟄伏於濃蔭之間，青磚灰瓦承載著沉沉夜色，飛檐翹角挑破幾縷繚繞晚霧。院角數株古松斜探枝椏，松濤隨風滾過院牆，裹挾著深秋寒意，悄然滲入正廳「松鶴堂」的雕花窗欞。
堂內，一張黃花梨大圓桌居中而置。六盞青瓷茶盞沿圈排開，裊裊白氣糾纏升騰，混著沉水檀香的冷冽氣息，在半空凝成一層薄靄。牆角紫檀座鐘滴答作響，秒針每一次跳動，都似重錘敲在人心坎上。
圓桌旁，九人落座，鴉雀無聲。
主位之上，韓正邦脊背挺直如松。七十八歲高齡，鬢髮皆白，眉骨低垂，眼窩深陷於陰影之中。作為退休前身居中樞的元老，他在裡面沉浮五十餘載，即便只是靜坐不動，周身那股沉澱下來的威壓，也足以令滿堂窒息。
他右手邊，弟弟韓正遠端坐。七十二歲的現任某省地方要員，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皮半耷，神色晦暗難明。
韓若琳坐在靠門末席，腰背挺得筆直，右手指尖卻深深掐進掌心。她面前的茶水一口未動，早已涼透。
其餘六人分列兩側，或執掌地方藥業，或操盤地產項目，或分管教育口子，皆是韓家枝脈中的核心人物。此刻人人神色凝重，連呼吸都刻意壓到了最低。
終於，韓正邦動了。
他拇指與食指捏著茶蓋，緩緩刮過盞沿茶沫。
「叮——」
瓷底輕磕黃花梨桌面，一聲脆響不大，卻讓滿座僅存的細微聲響瞬間凍結。
「最近那位的動作，你們都看見了。」
老人聲音不高，帶著歲月磨礪出的沙啞，字字句句卻如鉛塊墜地，「幾艘戰艦，他一人徒手撕裂。滇省趙德銘、賀維庸，說沒就沒，連根拔起。我早前就告誡過你們，手裡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趁早處理乾淨，別留尾巴。」他抬起眼帘，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張面孔。
「那位行事，是毫不留情的。你們誰覺得自己比戰艦鋼板還硬，比趙德銘的位子還穩？」
死寂。
堂內只剩座鐘滴答，混著窗外陣陣松濤，如潮水般湧來又退去。
左側第三座，韓啟銘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
作為韓正邦的親侄子、家族海外業務的掌舵人，他猶豫數秒，終究還是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大伯，有件事……不得不提。」
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那位推出來的『回春』注射液，一針百病消。咱們旗下兩家醫院，這個月掛號量暴跌六成；三家製藥廠的生產線，已停了兩條。本月整體營收，縮水近四成。」
說到此處，他偷偷抬眼覷了下韓正邦的臉色，語速加快：「若這塊業務徹底垮了，咱們跟外面的資金渠道、藥品管線……就全斷了。十幾年的布局，不能就這麼毀於一旦啊。」
話音未落。
「砰！」
韓正邦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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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韓正遠眉頭猛皺，手抬了抬，終究沒敢出聲。
老人眉峰擰成刀鋒，目光銳利如刃，「命重要，還是錢重要？那位眼裡容不得半粒沙子！趙德銘盤踞滇南二十三年，說沒就沒，誰替他說過半句話？誰還想碰那些腌臢東西，現在就脫離韓家！愛怎麼死怎麼死，別怪我沒提前打過招呼！」
韓啟銘臉色唰地慘白。
他立刻垂首，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襯衫緊緊貼在脊樑上，顫聲道：「大伯息怒……是我失言。」
堂內重歸死寂。
片刻後，韓若琳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她坐姿端正，面色平靜如水，唯有端著茶盞的右手微微發顫，茶水晃出細碎漣漪。
「各位長輩，我說一句。」
她聲音平穩，每個字卻都沉甸甸地砸在地上，「那位，已經開始查我了。上周相關機構調走了我近三年的項目審批記錄。上次會議，他看了我一眼——」
她頓了頓，呼吸微滯，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悸恐。
「就那一眼，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所以韓叔的話，我希望各位都聽進去。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這話落下，松鶴堂徹底陷入沉寂。
整整兩分鐘。
無人言語，無人動彈。
窗外松濤陣陣，卷著深秋涼意掃過眾人後頸。茶盞熱氣漸弱，青白煙縷纏繞又消散於堂頂暗影。座鐘滴答聲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敲擊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
「行了。」
韓正邦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松濤里的磐石，「會議到此為止。各自回去，該幹嘛幹嘛。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眾人陸續起身，對著主位躬身行禮，依次退出正廳。
皮鞋踏在青磚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堂內茶盞一盞盞涼透。韓正邦獨坐主位，目光落在桌面那圈茶水洇出的濕痕上，久久未動，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
莊園大門外，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幻影無聲滑出，融入暮色籠罩的盤山公路。
后座上，韓啟銘靠著真皮座椅閉目養神。兒子韓子軒坐在旁邊，手指煩躁地敲擊著扶手，一下下敲得人心煩意亂。
車行兩公里，拐過一道山彎。
韓子軒終於憋不住了。
「爸，爺爺說的那些，咱們真就全放棄了？」他語氣里滿是憤懣不甘，「韓家每年靠那些渠道進帳少說五六個億！現在『回春』一出來，藥廠砍了快一半，我上個月零花錢都縮了三分之一。連璞玉閣都不敢去了，之前跟咱們搭線的幾個地產商，最近都開始繞著走！」
他撇了撇嘴，滿臉怨氣：「再這麼下去，圈子裡都該笑話咱們韓家失勢了！」
韓啟銘睜開眼，側頭看了兒子一眼。
目光不重，卻讓韓子軒後面的抱怨硬生生咽了回去。
「少去那種聲色犬馬的地方，少跟那些酒肉朋友混。」韓啟銘聲音不高，透著深深的疲憊。
他移開目光，望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松林。路燈的光影隔著車窗掃進來，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陰晴不定的輪廓。
「至於那邊的業務……也不能全斷。」
他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中透出一絲老謀深算的冷靜，「外面的關係網經營了十幾年，一旦斷了，就再也接不上。我會通知下面的人，收斂些，做得再隱蔽點。現金渠道全部走隱秘渠道，別留痕跡。」
韓子軒還想說什麼，被韓啟銘一個眼神制止。
車廂重歸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裹著車輪碾過路面的細碎聲響。韓啟銘重新閉上眼。
嘴角，浮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年輕人剛上位，氣血方剛，總要殺幾個人立立威。
等這陣熱乎勁過去了，精力自然會轉到其他地方上去。醫療這塊盤根錯節的利益網，哪是說動就能動的？
兜兜轉轉……
還不是回到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