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遠走他鄉
她一直在路口這裡等，這是陳穩回家必經之路。她推著自行車走到陳穩身邊說：「陪我走一段。」
兩個人平時也一起走過，不過多數時候旁邊還有同學。這回誰都沒有，反倒覺得很彆扭。
走到偏僻巷子時候，林雨先問：「真辦休學了？」
「嗯。」
「不是退學？」
「我爸不讓。老師也不讓。」
「那還行。」
陳穩看她：「我可能回不來了。」
林雨走了幾步才說：「你還沒去呢，咋知道回不來。」
「家裡還欠十多萬。我爸到安州幹啥都不知道呢。」
「那你去了能幹啥？」
「也不知道。」
林雨看了他一眼：「怎麼啥也不知道？」
「本來就不知道。」
她沒再問，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會她才從車筐里拿出兩本本子。一本是英語單詞，一本是她平時記的語文筆記。
「這個你拿著。」
「你還得用呢，給我幹啥？」
「英語那本我都抄完了。語文我有課本。」
陳穩翻了幾頁。林雨的字一直比他的好看，單詞旁邊有中文意思，也有她自己記的例句。
「我去了不一定有時間看。」
「那就有時間再看。」
「要一直沒時間呢？」
「那就一直放著唄，又不占多大地方。」
陳穩把本子合上，沒有再往回推。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快到該分開的路口，林雨才問：「安州地址定了以後，能不能給我寫信？」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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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光說能。」
「真能。」
「你是不是也這麼答應趙明明的？」
陳穩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她自己說的。」
「那不都一樣嗎？」
林雨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一樣就一樣吧。」
陳穩沒聽明白：「啥意思？」
「沒啥。」林雨扶著車把往前走，「你作文寫不明白，聽話也聽不明白。」
「我又咋了？」
「沒咋的。」
到了路口，她跨上自行車，騎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陳穩。」
「嗯？」
「你到安州以後，別真把書扔了。」
陳穩站在路邊：「不能扔。」
林雨點了下頭，騎走了。
陳穩一直看著她拐過前面的路口才推車往回走。剛才有幾句話他其實也想說，可真站在林雨面前，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等人已經走遠了，再想也沒用了。
回家以後，院裡的紙箱又多了幾個。
李素芬把他的課本、卷子和參考書分開，裝了整整一袋子。陳志遠進來看了一眼：「這麼多？選有用的拿，其他的等咱們穩定了之後，下趟回來再拿。」
「那我再收拾收拾。」李素芬說，「也不知道這些書穩穩還能不能繼續讀了。」
陳志遠沒再說。
那台舊縫紉機他們沒賣。陳志遠準備臨走前送回祖宅先放著。木尺和小剪刀還在最下面的抽屜里，他也沒動。東西還是當年父親給他的那些東西，可這一次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那台機器。
陳穩把黑皮日記和林雨給的兩本筆記放進書包里，李志給的鋼筆留在書包側兜。
陳穩低頭看了一眼：「衣服和常看的書。」
第二天早上到了平時上學的點，陳穩習慣的醒了。
他躺了一會兒，聽見父母已經在外屋說話。以前這個時候，他該洗臉、吃飯、背書包往學校騎了。
搬家那天，三口人只拎了三個紅藍條的大兜子。其餘的，被褥、鍋碗、陳穩從小到大的課本和卷子，都先放在三叔家的下屋棚子裡。陳志遠跟陳志剛說好了，等安州那邊穩定下來，再回來取。
三個兜子裡裝的是被褥和隨身換洗衣服。陳穩多了一個雙肩書包，裡面塞著黑皮日記、林雨給的兩本筆記、李志送的那支鋼筆，還有幾件貼身的衣服。
一大早，三個人從房子裡出來。
李素芬最後一個出門。她站在堂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東屋的炕上已經空了，炕席還在，柜子也還在，可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伸手把門帘放下來，沒說話。陳志遠站在院裡，把三個兜子往門口拎。陳穩背著書包跟在後面。
三個人在房子門口站了半天。
李素芬抹了一把眼淚。陳志遠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後給你換個更大的院子。」
李素芬沒接話。陳志遠也沒再說。他轉身拎起兩個兜子，往巷口走。走了幾十米，他又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那兩間門市和後面的院子。
這是他從兩百多塊錢起家，一趟一趟跑廣州、跑寧鑒，攢了十幾年的家底。房子、門市、麵包車，一樣一樣置起來，又一樣一樣沒了。心裡不疼是假的。可沒辦法。
陳志遠回頭的時候，陳穩看見了父親眼裡的不舍和留戀。他從來沒見父親這樣看過什麼東西。陳穩心裡一陣發堵，低下頭，拎起地上的兜子跟了上去。
到了車站，上車前，陳志遠又回頭看了一眼豐和縣。
縣城不大，車站外面就是那幾條他跑了十幾年的街。他沒有多站，轉身上了車。
全程五個多小時。
陳穩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出豐和縣以後，路兩邊就是大片的地。四月末，地里有些已經翻過了，有些還沒動。李素芬靠在座位上，一開始還看著窗外，後來閉上眼，不知道睡沒睡著。陳志遠一路沒怎麼說話，偶爾摸出煙，看看車上，又塞回去。
到安州長途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大姨家的表哥王志友專門來車站接。他比陳穩大十多歲，大學畢業以後分配到安州市，在這邊已經工作了好幾年。陳穩對他印象不深，小時候見過幾回，只知道大姨家這個大哥在城裡上班。
安州長途站外面擠著小巴、三輪車和拉客的人。王志友站在出站口，看見他們出來，先接過陳志遠手裡最沉的袋子。
「先去我那兒住，房子慢慢找。」
陳志遠說：「志友，麻煩你了。」
「麻煩啥，一家人。」
王志友住的是單位分下來的兩室一廳。表嫂是老師，孩子上小學。陳家三口到了以後，客廳晚上鋪褥子，白天再捲起來靠牆。表嫂沒說難聽話，吃飯也總多添一雙筷子。可屋裡多三個人以後，實在是不方便。
陳穩從小用的是蹲便，第一次坐便，根本上不出來。他憋了半天，最後跟表哥說了一聲。王志友沒笑話他，帶他去了附近的公共廁所。
頭兩天陳穩總醒得很早。寄住別人家的不自在是真的不自在。表哥一家早上要上班、孩子要上學，衛生間門一開一關，人多了就得排號。他躺在客廳地鋪上就會下意識坐起來，怕擋路。被褥白天捲起來以後，他的書包沒有固定地方，只能塞到電視櫃旁邊。
表嫂有次下班回來，看見他蹲在茶几邊做數學卷，順口說：「還在學習呢？」
「啊……嫂子，我就是沒事看看。」
「挺好。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她沒再繼續說，只把自家孩子趕到裡屋去寫作業，給陳穩騰出了茶几。
第三天晚上，陳志遠抽完一根煙，把菸頭捻滅。
「明天我出去找房子。」
表哥抬頭：「急啥？你們先住著。」
「我們在你家都把你們生活習慣打亂了，再說，也不方便。」陳志遠笑了一下，「我這兩天早上出去也看了，感覺這個城市不錯，打算留下來。我們就得出去租個房子，你們也能恢復正常生活。」
表哥還要說什麼，陳志遠擺了擺手。
「志友，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們一家三口，不能老在你們這兒擠著。」
王志友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第二天下午，表哥從單位回來，帶了個消息。
「千玉屯我同事的親屬有間舊車庫，原先堆雜物。破是破點，價格很便宜。」
陳志遠問：「多少錢？」
「房東開七十一個月。我說你們要長住，估計六十就能差不多。」
陳志遠站起來：「走，去看看。」
兩個人平時也一起走過，不過多數時候旁邊還有同學。這回誰都沒有，反倒覺得很彆扭。
走到偏僻巷子時候，林雨先問：「真辦休學了？」
「嗯。」
「不是退學？」
「我爸不讓。老師也不讓。」
「那還行。」
陳穩看她：「我可能回不來了。」
林雨走了幾步才說：「你還沒去呢，咋知道回不來。」
「家裡還欠十多萬。我爸到安州幹啥都不知道呢。」
「那你去了能幹啥？」
「也不知道。」
林雨看了他一眼：「怎麼啥也不知道？」
「本來就不知道。」
她沒再問，兩個人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會她才從車筐里拿出兩本本子。一本是英語單詞，一本是她平時記的語文筆記。
「這個你拿著。」
「你還得用呢，給我幹啥？」
「英語那本我都抄完了。語文我有課本。」
陳穩翻了幾頁。林雨的字一直比他的好看，單詞旁邊有中文意思，也有她自己記的例句。
「我去了不一定有時間看。」
「那就有時間再看。」
「要一直沒時間呢？」
「那就一直放著唄，又不占多大地方。」
陳穩把本子合上，沒有再往回推。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快到該分開的路口，林雨才問：「安州地址定了以後，能不能給我寫信？」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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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光說能。」
「真能。」
「你是不是也這麼答應趙明明的？」
陳穩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她自己說的。」
「那不都一樣嗎？」
林雨看了他一眼：「你覺得一樣就一樣吧。」
陳穩沒聽明白：「啥意思？」
「沒啥。」林雨扶著車把往前走，「你作文寫不明白，聽話也聽不明白。」
「我又咋了？」
「沒咋的。」
到了路口，她跨上自行車，騎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陳穩。」
「嗯？」
「你到安州以後，別真把書扔了。」
陳穩站在路邊：「不能扔。」
林雨點了下頭，騎走了。
陳穩一直看著她拐過前面的路口才推車往回走。剛才有幾句話他其實也想說，可真站在林雨面前，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等人已經走遠了，再想也沒用了。
回家以後，院裡的紙箱又多了幾個。
李素芬把他的課本、卷子和參考書分開，裝了整整一袋子。陳志遠進來看了一眼：「這麼多？選有用的拿，其他的等咱們穩定了之後，下趟回來再拿。」
「那我再收拾收拾。」李素芬說，「也不知道這些書穩穩還能不能繼續讀了。」
陳志遠沒再說。
那台舊縫紉機他們沒賣。陳志遠準備臨走前送回祖宅先放著。木尺和小剪刀還在最下面的抽屜里，他也沒動。東西還是當年父親給他的那些東西，可這一次真正留下來的，不只是那台機器。
陳穩把黑皮日記和林雨給的兩本筆記放進書包里，李志給的鋼筆留在書包側兜。
陳穩低頭看了一眼：「衣服和常看的書。」
第二天早上到了平時上學的點，陳穩習慣的醒了。
他躺了一會兒，聽見父母已經在外屋說話。以前這個時候，他該洗臉、吃飯、背書包往學校騎了。
搬家那天，三口人只拎了三個紅藍條的大兜子。其餘的，被褥、鍋碗、陳穩從小到大的課本和卷子，都先放在三叔家的下屋棚子裡。陳志遠跟陳志剛說好了，等安州那邊穩定下來，再回來取。
三個兜子裡裝的是被褥和隨身換洗衣服。陳穩多了一個雙肩書包，裡面塞著黑皮日記、林雨給的兩本筆記、李志送的那支鋼筆，還有幾件貼身的衣服。
一大早，三個人從房子裡出來。
李素芬最後一個出門。她站在堂屋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東屋的炕上已經空了，炕席還在，柜子也還在，可都不是自己的了。她伸手把門帘放下來，沒說話。陳志遠站在院裡，把三個兜子往門口拎。陳穩背著書包跟在後面。
三個人在房子門口站了半天。
李素芬抹了一把眼淚。陳志遠拍了拍她的肩膀。
「以後給你換個更大的院子。」
李素芬沒接話。陳志遠也沒再說。他轉身拎起兩個兜子，往巷口走。走了幾十米，他又回了一下頭，看了一眼那兩間門市和後面的院子。
這是他從兩百多塊錢起家，一趟一趟跑廣州、跑寧鑒，攢了十幾年的家底。房子、門市、麵包車，一樣一樣置起來，又一樣一樣沒了。心裡不疼是假的。可沒辦法。
陳志遠回頭的時候，陳穩看見了父親眼裡的不舍和留戀。他從來沒見父親這樣看過什麼東西。陳穩心裡一陣發堵，低下頭，拎起地上的兜子跟了上去。
到了車站，上車前，陳志遠又回頭看了一眼豐和縣。
縣城不大，車站外面就是那幾條他跑了十幾年的街。他沒有多站，轉身上了車。
全程五個多小時。
陳穩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出豐和縣以後，路兩邊就是大片的地。四月末，地里有些已經翻過了，有些還沒動。李素芬靠在座位上，一開始還看著窗外，後來閉上眼，不知道睡沒睡著。陳志遠一路沒怎麼說話，偶爾摸出煙，看看車上，又塞回去。
到安州長途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
大姨家的表哥王志友專門來車站接。他比陳穩大十多歲，大學畢業以後分配到安州市，在這邊已經工作了好幾年。陳穩對他印象不深，小時候見過幾回，只知道大姨家這個大哥在城裡上班。
安州長途站外面擠著小巴、三輪車和拉客的人。王志友站在出站口，看見他們出來，先接過陳志遠手裡最沉的袋子。
「先去我那兒住，房子慢慢找。」
陳志遠說：「志友，麻煩你了。」
「麻煩啥，一家人。」
王志友住的是單位分下來的兩室一廳。表嫂是老師，孩子上小學。陳家三口到了以後，客廳晚上鋪褥子，白天再捲起來靠牆。表嫂沒說難聽話，吃飯也總多添一雙筷子。可屋裡多三個人以後，實在是不方便。
陳穩從小用的是蹲便，第一次坐便，根本上不出來。他憋了半天，最後跟表哥說了一聲。王志友沒笑話他，帶他去了附近的公共廁所。
頭兩天陳穩總醒得很早。寄住別人家的不自在是真的不自在。表哥一家早上要上班、孩子要上學，衛生間門一開一關，人多了就得排號。他躺在客廳地鋪上就會下意識坐起來，怕擋路。被褥白天捲起來以後，他的書包沒有固定地方，只能塞到電視櫃旁邊。
表嫂有次下班回來，看見他蹲在茶几邊做數學卷，順口說：「還在學習呢？」
「啊……嫂子，我就是沒事看看。」
「挺好。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她沒再繼續說，只把自家孩子趕到裡屋去寫作業，給陳穩騰出了茶几。
第三天晚上，陳志遠抽完一根煙，把菸頭捻滅。
「明天我出去找房子。」
表哥抬頭：「急啥？你們先住著。」
「我們在你家都把你們生活習慣打亂了，再說，也不方便。」陳志遠笑了一下，「我這兩天早上出去也看了，感覺這個城市不錯，打算留下來。我們就得出去租個房子，你們也能恢復正常生活。」
表哥還要說什麼，陳志遠擺了擺手。
「志友，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們一家三口，不能老在你們這兒擠著。」
王志友看了他一眼，沒再勸。
第二天下午，表哥從單位回來，帶了個消息。
「千玉屯我同事的親屬有間舊車庫，原先堆雜物。破是破點，價格很便宜。」
陳志遠問：「多少錢？」
「房東開七十一個月。我說你們要長住，估計六十就能差不多。」
陳志遠站起來：「走，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