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同學
陳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也不全是躲。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是你哥，麻煩啥？」
他換了只手拿電話。
「哥，你別勸了，我已經定了。」陳志遠笑了笑又接著說，「我就是不想給你添麻煩。我要去了，今天有人托我問你點啥，明天有人托我找你辦事。你說你辦還是不辦？」
陳志海在電話那邊半天沒說話。
這話他聽得明白。
十多年前寧鑒貨站那次，陳志遠為了兩百塊錢跟人打起來，也沒先找這個當公安的大哥。後來他專門問過為什麼，老二說得很清楚：生意是自己的，路得自己走，不能走到哪兒都跟人說自己大哥是公安。
這麼多年，這個脾氣一點沒改。
「你還是那副犟勁。」陳志海最後說。
陳志遠笑了：「隨咱爸。」
過了一會兒，陳志海才問：「安州市那邊有認識人嗎？」
「素芬大姐家孩子畢業分配那邊了，聽說是新建的城市，機會能多點。到了幹啥再說。」
「安州這個城市不錯，換個環境也行。」陳志海又說「手裡還有多少錢？」
「夠用，留了點生活的錢。」
「不夠和我說。」
「嗯呢，你去忙去吧，我今天就是打電話告訴你一聲。」
陳志海聽出他不想再往錢上說，也沒追著問。
「行。你既然想好了，我不勸你了。」他說，「到了那邊有啥事給我打電話。還有爸媽那邊，你不用惦記。我有空就回去。志剛他們也都在。」
「嗯，我昨天回老宅跟爸媽說了去安州。」
「穩穩呢？」
陳志遠停了一下。
「這孩子，非要跟我們走。」
「學不上了？還有一年就高考了吧？」
「誰也勸不住，老爺子讓先辦休學……」
陳志海這回隔了幾秒才說：「……要不也去當兵去，回來還能分配工作。」
「嗯呢，到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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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又有人叫：「陳局，車準備好了。」
陳志海應了一聲，語速快了些：「我得走了。你安州那邊定下住處，把地址告訴我。」
「嗯呢哥。」
「志遠…。」
「咋了？」
「賠點錢沒啥。」
陳志遠沒吱聲。
陳志海也沒再往下勸，只說：「人別垮了。」
「知道了，哥。」
電話掛斷以後，食雜店老闆看了一眼計時器，「五塊七」。陳志遠把錢付了，出了門。
寧鑒市，他不是不想去。
李鐵李剛在那裡，大哥也在那裡。批發市場、貨站、跑了十幾年的那些熟路，他閉著眼都比安州熟。可正因為太熟了，他才不想去。
安州有什麼，他不知道。
到了那裡能幹什麼，他也不知道。
至少有一樣——沒人認識以前那個開著松花江、拿著大哥大、一趟敢壓幾十萬貨的陳志遠。
到了那兒，他幹什麼，就只是幹什麼。
……
學校那邊，陳志遠親自去找了班主任，說了陳穩想退學，但是家裡想讓他暫時休學。讓老師勸一下他。
班主任姓吳，教數學，前幾天已經聽說陳家最近出了事。他聽完也覺得退學太可惜了，就讓同學把陳穩叫到教導處：「你是自己不想念了，還是家裡現在顧不上？」
「我想跟我爸媽一起走。」
「那還是因為家裡的事。」
陳穩沒解釋。
吳老師又問陳志遠：「家長什麼意見？」
「我不想讓他退學。」陳志遠說，「前幾天為了這個我都打他了。可是誰說也不聽啊。」
吳老師把申請往回推了推：「那先別辦退學。先辦個休學，這樣的話學籍能保留。停學一年。真到了明年，想回來繼續上學，再辦復學。現在直接退了，以後再想回來就沒機會了。」
陳志遠聽到「學籍能留一年」，當場就說：「那就辦休學。」
陳穩剛開口：「爸——」
「你給我閉嘴。」陳志遠這回沒發火，「這事聽老師的。」
手續不是一天全能辦完。吳老師讓他們先把申請補齊，又從抽屜里找出陳穩前一次月考卷。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只寫了一半，紅筆在後面畫著一個問號。
「你不是不會，是沒做完。」吳老師說，「家裡的事也不能影響上學啊。考上大學，你以後的路才能更寬。課本帶著，卷子也帶著。想通了就趕緊回來。」
陳穩點頭：「知道了老師。」
消息在班裡傳得很快。
下午回教室收拾剩下的東西時，前後排桌已經有人問他是不是真要走。王浩坐在最後一排，跟旁邊人說了一句：「不是說他爸以前挺牛逼的嗎？這回是真賠沒了啊。」
聲音不算大，附近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陳穩抬頭看了他一眼。李志已經從旁邊站了起來：「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王浩也不服：「我說啥了？」
「就膈應你這種落井下石的人。」
陳穩拉了李志一下：「算了。」
要放在以前，陳穩能過去踹他一腳。現在陳穩連跟王浩吵的心思都沒有。他把抽屜里的卷子分開，借來的參考書放到桌角，自己的往書包里塞。
趙明明平時跟陳穩說話不算多。等周圍的人少了一些，她才走過來問：「你真不念了？」
「嗯。」
「那你去哪？」
「安州。」
趙明明站了一會兒，又問：「地址定了，能寫一份給我嗎？」
陳穩有些意外：「你要地址幹啥？」
「同學不能寫信啊？」她馬上又說，「李志他們不是也得要嗎？」
「哦……行。定了告訴你。」
「那你別忘了。」
她說完就回了自己座位。陳穩也沒多想，低頭繼續收拾書。
李志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真到要走，反而沒說出什麼像樣的話。兩個人放學後推著車走了兩條街，李志一路都在說他爸這幾天一直念叨陳志遠犟，沙發廠明明有地方，非得往外走。
「我爸說你爸年輕時候就這樣，認準啥誰說都沒用。」
陳穩說：「你爸不也犟。」
「所以他倆能處這麼多年。」
走到岔路口，李志從書包里摸出一支新鋼筆遞給他。
「幹啥？」
「給你的，留個紀念。」
「我有。」
「你那支漏墨水了。」
「我以後……可能用不上了，你留著吧。」
李志懶得跟他磨嘰，直接塞進他上衣兜里：「到了安州給我寫信。別出去了，把兄弟就給忘了。」
「安州市那邊也說東北話嗎？」
「那誰知道，應該一樣，才離豐和縣三百多公里。」
兩個人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李志先跨上自行車：「哪天走告訴我，我去送你。」
「送個屁，好好上你的學。」
陳穩剛要騎上自行車，看到路口站著的林雨。
「也不全是躲。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是你哥，麻煩啥？」
他換了只手拿電話。
「哥，你別勸了，我已經定了。」陳志遠笑了笑又接著說，「我就是不想給你添麻煩。我要去了，今天有人托我問你點啥，明天有人托我找你辦事。你說你辦還是不辦？」
陳志海在電話那邊半天沒說話。
這話他聽得明白。
十多年前寧鑒貨站那次，陳志遠為了兩百塊錢跟人打起來，也沒先找這個當公安的大哥。後來他專門問過為什麼，老二說得很清楚：生意是自己的，路得自己走，不能走到哪兒都跟人說自己大哥是公安。
這麼多年，這個脾氣一點沒改。
「你還是那副犟勁。」陳志海最後說。
陳志遠笑了：「隨咱爸。」
過了一會兒，陳志海才問：「安州市那邊有認識人嗎？」
「素芬大姐家孩子畢業分配那邊了，聽說是新建的城市，機會能多點。到了幹啥再說。」
「安州這個城市不錯，換個環境也行。」陳志海又說「手裡還有多少錢？」
「夠用，留了點生活的錢。」
「不夠和我說。」
「嗯呢，你去忙去吧，我今天就是打電話告訴你一聲。」
陳志海聽出他不想再往錢上說，也沒追著問。
「行。你既然想好了，我不勸你了。」他說，「到了那邊有啥事給我打電話。還有爸媽那邊，你不用惦記。我有空就回去。志剛他們也都在。」
「嗯，我昨天回老宅跟爸媽說了去安州。」
「穩穩呢？」
陳志遠停了一下。
「這孩子，非要跟我們走。」
「學不上了？還有一年就高考了吧？」
「誰也勸不住，老爺子讓先辦休學……」
陳志海這回隔了幾秒才說：「……要不也去當兵去，回來還能分配工作。」
「嗯呢，到時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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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又有人叫：「陳局，車準備好了。」
陳志海應了一聲，語速快了些：「我得走了。你安州那邊定下住處，把地址告訴我。」
「嗯呢哥。」
「志遠…。」
「咋了？」
「賠點錢沒啥。」
陳志遠沒吱聲。
陳志海也沒再往下勸，只說：「人別垮了。」
「知道了，哥。」
電話掛斷以後，食雜店老闆看了一眼計時器，「五塊七」。陳志遠把錢付了，出了門。
寧鑒市，他不是不想去。
李鐵李剛在那裡，大哥也在那裡。批發市場、貨站、跑了十幾年的那些熟路，他閉著眼都比安州熟。可正因為太熟了，他才不想去。
安州有什麼，他不知道。
到了那裡能幹什麼，他也不知道。
至少有一樣——沒人認識以前那個開著松花江、拿著大哥大、一趟敢壓幾十萬貨的陳志遠。
到了那兒，他幹什麼，就只是幹什麼。
……
學校那邊，陳志遠親自去找了班主任，說了陳穩想退學，但是家裡想讓他暫時休學。讓老師勸一下他。
班主任姓吳，教數學，前幾天已經聽說陳家最近出了事。他聽完也覺得退學太可惜了，就讓同學把陳穩叫到教導處：「你是自己不想念了，還是家裡現在顧不上？」
「我想跟我爸媽一起走。」
「那還是因為家裡的事。」
陳穩沒解釋。
吳老師又問陳志遠：「家長什麼意見？」
「我不想讓他退學。」陳志遠說，「前幾天為了這個我都打他了。可是誰說也不聽啊。」
吳老師把申請往回推了推：「那先別辦退學。先辦個休學，這樣的話學籍能保留。停學一年。真到了明年，想回來繼續上學，再辦復學。現在直接退了，以後再想回來就沒機會了。」
陳志遠聽到「學籍能留一年」，當場就說：「那就辦休學。」
陳穩剛開口：「爸——」
「你給我閉嘴。」陳志遠這回沒發火，「這事聽老師的。」
手續不是一天全能辦完。吳老師讓他們先把申請補齊，又從抽屜里找出陳穩前一次月考卷。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只寫了一半，紅筆在後面畫著一個問號。
「你不是不會，是沒做完。」吳老師說，「家裡的事也不能影響上學啊。考上大學，你以後的路才能更寬。課本帶著，卷子也帶著。想通了就趕緊回來。」
陳穩點頭：「知道了老師。」
消息在班裡傳得很快。
下午回教室收拾剩下的東西時，前後排桌已經有人問他是不是真要走。王浩坐在最後一排，跟旁邊人說了一句：「不是說他爸以前挺牛逼的嗎？這回是真賠沒了啊。」
聲音不算大，附近幾個人卻都聽見了。
陳穩抬頭看了他一眼。李志已經從旁邊站了起來：「你不會說話就閉嘴……」
王浩也不服：「我說啥了？」
「就膈應你這種落井下石的人。」
陳穩拉了李志一下：「算了。」
要放在以前，陳穩能過去踹他一腳。現在陳穩連跟王浩吵的心思都沒有。他把抽屜里的卷子分開，借來的參考書放到桌角，自己的往書包里塞。
趙明明平時跟陳穩說話不算多。等周圍的人少了一些，她才走過來問：「你真不念了？」
「嗯。」
「那你去哪？」
「安州。」
趙明明站了一會兒，又問：「地址定了，能寫一份給我嗎？」
陳穩有些意外：「你要地址幹啥？」
「同學不能寫信啊？」她馬上又說，「李志他們不是也得要嗎？」
「哦……行。定了告訴你。」
「那你別忘了。」
她說完就回了自己座位。陳穩也沒多想，低頭繼續收拾書。
李志跟他從小一起長大，真到要走，反而沒說出什麼像樣的話。兩個人放學後推著車走了兩條街，李志一路都在說他爸這幾天一直念叨陳志遠犟，沙發廠明明有地方，非得往外走。
「我爸說你爸年輕時候就這樣，認準啥誰說都沒用。」
陳穩說：「你爸不也犟。」
「所以他倆能處這麼多年。」
走到岔路口，李志從書包里摸出一支新鋼筆遞給他。
「幹啥？」
「給你的，留個紀念。」
「我有。」
「你那支漏墨水了。」
「我以後……可能用不上了，你留著吧。」
李志懶得跟他磨嘰，直接塞進他上衣兜里：「到了安州給我寫信。別出去了，把兄弟就給忘了。」
「安州市那邊也說東北話嗎？」
「那誰知道，應該一樣，才離豐和縣三百多公里。」
兩個人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李志先跨上自行車：「哪天走告訴我，我去送你。」
「送個屁，好好上你的學。」
陳穩剛要騎上自行車，看到路口站著的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