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從零售到批發
最開始連個正經地方都沒有，就是貨場邊上找張桌子，幾個人輪著坐。後來貨主、司機找得越來越勤，老郭乾脆弄了塊木板，上面寫了四個字：
空車配貨。
字寫得不好看，意思誰都懂。
車來了問貨。貨來了問車。
豐和、湖藍、八井子幾條線慢慢都有人往這裡靠。遇上普通貨，一輛車帶走；真是電視、錄音機這類值錢東西，貨主不放心，就單獨加錢讓李鐵或者李剛跟車。貨多的時候，哥倆一起走，一個看車，一個盯貨。
傷人那件事也讓不少司機知道了他們哥倆。
剛開始有人願意聽李剛一句，不全是因為信得過，也有點怕他那個脾氣。李剛自己心裡明白，有時候遇到裝卸想糊弄、司機想臨時漲價，他臉一沉，對方就會收一收。
可真要往前沖，李鐵已經會先拽他一把。
「幹啥？」
「嘮嘮，講道理。」
「我沒準備打啊。」
「你每回打之前都這麼說。」
李剛讓他說得沒脾氣，最多罵兩句。
陳志遠知道以後，特意把哥倆叫到一邊：「你們現在在貨場有點名聲，不是壞事，可別把這玩意當飯吃。」
李剛說：「我們現在也不打架了。」
「你先聽完。」陳志遠說，「別人怕你，只能怕一陣。你倆真想在這兒站住，得讓貨主知道貨交給你們不丟，讓司機知道說幾點裝車就是幾點。這個比你能打十個人都管用。」
李鐵點頭：「這個我知道。」
「還有，誰的貨少一件，先查。不能一句『路上丟了』就拉倒。」
李剛說：「這還用你說？」
「我就怕不用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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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倆後來在貨場真正立住，靠的也就是這些事。
有一回一車貨到豐和少了兩箱，司機咬死說裝車時就沒上。李鐵沒跟他吵，從裝車單、貨號一路往回對，最後查到兩隻箱子壓在寧鑒另一批貨後面，根本沒裝上車。第二天貨補過來，貨主沒賠錢，司機也沒白背一個偷貨的名。
從那以後，那家貨主再發東西，直接說：「讓李家哥倆給我找車。」
這種話一多，活就越來越穩。
幾個月下來，哥倆頭一次攢下八百塊錢。
是這段時間跟車、配貨、裝卸、跑腿一點點湊出來的。兩個人回南街以後，把錢往炕桌上一放。
李嬸看了半天：「哪來的？」
李剛說：「掙的啊。」
「咋掙的？」李嬸看著他倆，有點懷疑。
「媽，放心，正經幹活掙的。」
老太太還是不信，先看李鐵。
李鐵說：「媽，真是我倆幹活掙的。你放心拿著。」
李嬸拿起錢，數一遍，又數一遍。
「你倆留著吧。」
「媽，給你的。」李鐵說，「以後我們哥倆好好干，不讓你老跟著操心。」
李剛在旁邊接：「以後你缺啥就說。」
李嬸笑得嘴都合不上，眼睛卻紅了。
「好，好。那我給你們存著，往後娶媳婦用。」
李剛一聽就急：「給你花的，你咋又存上了？」
「我願意。」
「那還不如我自己拿著。」
「你敢拿回去試試。」
屋裡人都笑起來。
從那個月開始，哥倆只要手裡寬裕，就會往家放一點錢。多的時候幾十上百，少的時候十塊二十塊，李嬸嘴上總說不用，真收到手裡又會疊好收起來。以前她最怕兩個兒子半夜讓人送回來，後來更常聽見的是院門一響，有人喊：「媽，做飯沒？跑一天餓死了。」
寧鑒這邊的路一順，陳志遠的買賣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截。
過去他更多是一個人一台、一家一件地賣。後來周邊做小買賣的人多了，有人一次拿五台收音機，有人問十台錄音機，有人乾脆拿著一張紙來：「這個你廣州能不能找著？」
只要這邊有人要，廣州那邊有門路，陳志遠就會順手問一問。磁帶、電風扇、天線、小電器，什麼好走帶什麼；真正壓本錢最多的，還是電視、收錄機這些家電。
貨量一大，運輸就更重要。
有時候一批貨凌晨到寧鑒，李鐵提前把車找好，貨一卸就直接往豐和走；有時候豐和那邊有車送東西到寧鑒，李剛知道以後就把回程貨先湊出來，不讓車空著往回跑。
一次陳志遠到寧鑒，看見李鐵那本車號本已經寫了大半本。
「現在多少車找你們？」
李鐵說：「固定跑的二三十輛吧，不固定的更多。」
李剛在旁邊接：「現在豐和、湖藍、八井子這幾條線，司機卸完貨都知道先過來問一嘴。有貨就拉，沒貨再走。」
陳志遠看他：「別吹成都是你的車。」
「我沒說是我的。」
「你那口氣跟寧鑒貨站是你家開的似的。」
老郭在旁邊聽見，笑得不行：「陳老闆，咱弟現在比我當年都橫。」
李剛馬上說：「誰是你弟？」
「你二哥叫我老郭，你不就小我一輩？」
「滾滾滾。」
幾個人鬧了起來。
陳志遠拿過李鐵的本子翻了幾頁。哪輛車跑哪條線，司機姓什麼，什麼時候走，旁邊還有誰家的貨等著發，記得雖然亂，至少能看明白。
他把本子還回去。
「這個事好好干。」
李剛問：「這回不嫌我倆脾氣臭了？」
「你倆要還天天打架，誰敢把幾千塊錢貨交給你？」
李剛沒話了。
陳志遠說：「空車別讓它空跑，貨主別讓他乾等，東西到了別少。你們就把這三件事做好，餓不著。」
李鐵把本子收起來：「知道。」
「別光知道，帳也記明白。誰給多少，啥時候給，別今天哥們兒明天朋友，最後自己掙沒掙著都不知道。」
李剛笑：「二哥，你這不又開始了。」
「嫌煩你別問我。」
「沒…沒嫌。」
到了後來，老郭他們原來那點「看貨」的營生幾乎沒人再提。寧鑒是鐵路貨場，貨從火車上下來以後，還得一車一車往周邊縣裡分。做買賣的人越來越多，貨越來越雜，車也越來越多，光給貨找車、給車找貨，就夠幾個人一天忙到晚。
原來靠貨場裡的灰色縫吃飯的一撥人，也慢慢有了另一條掙錢的路。
陳志遠自己的橫格本同樣越寫越厚。
以前本子裡一個名字後面寫的是「一台電視」「兩台收音機」。再往後，有些名字後面開始變成「五台」「十台」「一批」。來南街找他的也不全是自家買東西的人了，更多是下面鄉鎮和周邊縣裡做小生意的。
陳志遠還是往廣州跑。
只是到這時候，他帶回來的已經不只是自己能一台一台賣掉的貨。
誰那邊能走多少，他先問。
寧鑒能不能接回來，他再算。
豐和、湖藍、八井子的車怎麼走，也有人替他想著了。
生意就這麼從一件一件往外賣，慢慢變成了一批一批往外走。
空車配貨。
字寫得不好看，意思誰都懂。
車來了問貨。貨來了問車。
豐和、湖藍、八井子幾條線慢慢都有人往這裡靠。遇上普通貨，一輛車帶走；真是電視、錄音機這類值錢東西，貨主不放心，就單獨加錢讓李鐵或者李剛跟車。貨多的時候，哥倆一起走，一個看車，一個盯貨。
傷人那件事也讓不少司機知道了他們哥倆。
剛開始有人願意聽李剛一句，不全是因為信得過，也有點怕他那個脾氣。李剛自己心裡明白，有時候遇到裝卸想糊弄、司機想臨時漲價，他臉一沉，對方就會收一收。
可真要往前沖，李鐵已經會先拽他一把。
「幹啥？」
「嘮嘮，講道理。」
「我沒準備打啊。」
「你每回打之前都這麼說。」
李剛讓他說得沒脾氣，最多罵兩句。
陳志遠知道以後，特意把哥倆叫到一邊：「你們現在在貨場有點名聲，不是壞事，可別把這玩意當飯吃。」
李剛說：「我們現在也不打架了。」
「你先聽完。」陳志遠說，「別人怕你，只能怕一陣。你倆真想在這兒站住，得讓貨主知道貨交給你們不丟，讓司機知道說幾點裝車就是幾點。這個比你能打十個人都管用。」
李鐵點頭：「這個我知道。」
「還有，誰的貨少一件，先查。不能一句『路上丟了』就拉倒。」
李剛說：「這還用你說？」
「我就怕不用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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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倆後來在貨場真正立住，靠的也就是這些事。
有一回一車貨到豐和少了兩箱，司機咬死說裝車時就沒上。李鐵沒跟他吵，從裝車單、貨號一路往回對，最後查到兩隻箱子壓在寧鑒另一批貨後面，根本沒裝上車。第二天貨補過來，貨主沒賠錢，司機也沒白背一個偷貨的名。
從那以後，那家貨主再發東西，直接說：「讓李家哥倆給我找車。」
這種話一多，活就越來越穩。
幾個月下來，哥倆頭一次攢下八百塊錢。
是這段時間跟車、配貨、裝卸、跑腿一點點湊出來的。兩個人回南街以後，把錢往炕桌上一放。
李嬸看了半天：「哪來的？」
李剛說：「掙的啊。」
「咋掙的？」李嬸看著他倆，有點懷疑。
「媽，放心，正經幹活掙的。」
老太太還是不信，先看李鐵。
李鐵說：「媽，真是我倆幹活掙的。你放心拿著。」
李嬸拿起錢，數一遍，又數一遍。
「你倆留著吧。」
「媽，給你的。」李鐵說，「以後我們哥倆好好干，不讓你老跟著操心。」
李剛在旁邊接：「以後你缺啥就說。」
李嬸笑得嘴都合不上，眼睛卻紅了。
「好，好。那我給你們存著，往後娶媳婦用。」
李剛一聽就急：「給你花的，你咋又存上了？」
「我願意。」
「那還不如我自己拿著。」
「你敢拿回去試試。」
屋裡人都笑起來。
從那個月開始，哥倆只要手裡寬裕，就會往家放一點錢。多的時候幾十上百，少的時候十塊二十塊，李嬸嘴上總說不用，真收到手裡又會疊好收起來。以前她最怕兩個兒子半夜讓人送回來，後來更常聽見的是院門一響，有人喊：「媽，做飯沒？跑一天餓死了。」
寧鑒這邊的路一順，陳志遠的買賣也跟著往前走了一截。
過去他更多是一個人一台、一家一件地賣。後來周邊做小買賣的人多了，有人一次拿五台收音機，有人問十台錄音機，有人乾脆拿著一張紙來：「這個你廣州能不能找著？」
只要這邊有人要，廣州那邊有門路，陳志遠就會順手問一問。磁帶、電風扇、天線、小電器，什麼好走帶什麼；真正壓本錢最多的，還是電視、收錄機這些家電。
貨量一大，運輸就更重要。
有時候一批貨凌晨到寧鑒，李鐵提前把車找好，貨一卸就直接往豐和走；有時候豐和那邊有車送東西到寧鑒，李剛知道以後就把回程貨先湊出來，不讓車空著往回跑。
一次陳志遠到寧鑒，看見李鐵那本車號本已經寫了大半本。
「現在多少車找你們？」
李鐵說：「固定跑的二三十輛吧，不固定的更多。」
李剛在旁邊接：「現在豐和、湖藍、八井子這幾條線，司機卸完貨都知道先過來問一嘴。有貨就拉，沒貨再走。」
陳志遠看他：「別吹成都是你的車。」
「我沒說是我的。」
「你那口氣跟寧鑒貨站是你家開的似的。」
老郭在旁邊聽見，笑得不行：「陳老闆，咱弟現在比我當年都橫。」
李剛馬上說：「誰是你弟？」
「你二哥叫我老郭，你不就小我一輩？」
「滾滾滾。」
幾個人鬧了起來。
陳志遠拿過李鐵的本子翻了幾頁。哪輛車跑哪條線，司機姓什麼，什麼時候走，旁邊還有誰家的貨等著發，記得雖然亂，至少能看明白。
他把本子還回去。
「這個事好好干。」
李剛問：「這回不嫌我倆脾氣臭了？」
「你倆要還天天打架，誰敢把幾千塊錢貨交給你？」
李剛沒話了。
陳志遠說：「空車別讓它空跑，貨主別讓他乾等，東西到了別少。你們就把這三件事做好，餓不著。」
李鐵把本子收起來：「知道。」
「別光知道，帳也記明白。誰給多少，啥時候給，別今天哥們兒明天朋友，最後自己掙沒掙著都不知道。」
李剛笑：「二哥，你這不又開始了。」
「嫌煩你別問我。」
「沒…沒嫌。」
到了後來，老郭他們原來那點「看貨」的營生幾乎沒人再提。寧鑒是鐵路貨場，貨從火車上下來以後，還得一車一車往周邊縣裡分。做買賣的人越來越多，貨越來越雜，車也越來越多，光給貨找車、給車找貨，就夠幾個人一天忙到晚。
原來靠貨場裡的灰色縫吃飯的一撥人，也慢慢有了另一條掙錢的路。
陳志遠自己的橫格本同樣越寫越厚。
以前本子裡一個名字後面寫的是「一台電視」「兩台收音機」。再往後，有些名字後面開始變成「五台」「十台」「一批」。來南街找他的也不全是自家買東西的人了，更多是下面鄉鎮和周邊縣裡做小生意的。
陳志遠還是往廣州跑。
只是到這時候，他帶回來的已經不只是自己能一台一台賣掉的貨。
誰那邊能走多少，他先問。
寧鑒能不能接回來，他再算。
豐和、湖藍、八井子的車怎麼走，也有人替他想著了。
生意就這麼從一件一件往外賣，慢慢變成了一批一批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