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底
陳發就是這時候來的。
分家以後，他沒事很少往老二院裡來。那天下午老爺子背著手從祖宅那邊溜溜達達走過來，先看前邊兩間門市，推了推捲簾門試試分量，進入門市看到一屋子都是家電，在裡面轉了一圈出來，又順著院牆走到後頭，老房子已經扒沒了，現在是一片地基溝。陳發在挖開的基礎邊站了一陣，陳志遠看見父親來了，趕緊從地基溝里上來。
「你這底下這麼深費料啊。」
「嗯，知道。」
「蓋一層用不著這麼深，這得多少沙子和石頭啊。」
「以後不一定就一層呢。」
陳發扭頭看了兒子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你真是錢多燒的吧。」
陳志遠笑：「剛夠燒。」
「別掙倆錢全埋土裡。」
「埋自己家房子裡，總比埋別處強。」
陳發哼了一聲，沒再說。臨走之前，他又在大門口停了停，用手推了一下新按的黑漆鐵大門柱子，看看結不結實，還是沒進屋喝口水，背著手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陳志剛拉來一車舊木方，車軲轆碾得土路直響。
陳志遠站門口問：「哪來的？」
「咱家後院和街里舖子那邊拆下來的，爹說你這兒搭架子能用上。」
陳志遠看他一眼。
陳志剛馬上補了一句：「老爺子說這些木方在外面擱著久了，雨水一澆也是爛，還不如給你拉過來呢。」
「那你替我謝謝咱爸。」
「你自己謝去吧。」
「我才不去呢。」
「那我也不傳。」
哥倆說著把木方卸了，一根根碼在牆根，整整齊齊。
後面的老房一扒，一家三口暫時就搬進前邊的門市。東邊還照常堆貨，西邊騰出靠後的地方擺床和桌子，灶鍋先臨時支在院裡，搭個棚子擋雨。天氣已經暖了，倒不至於遭太大罪，可人和貨住在一塊兒，到底不方便，半夜有人敲門提貨，都得披衣服起來。
陳穩最開始覺得新鮮。
晚上鋪蓋旁邊就是電視木箱，寫作業的桌子也是拿兩隻結實的木箱墊塊板湊出來的，高低正合適。他躺下以後伸手就能摸到紙箱上的麻繩，糙糙的。有時候半夜外面下雨，陳志遠突然坐起來，先聽雨大不大，再想院裡還有沒有什麼沙子、水泥沒蓋，輕手輕腳起來。
白天就更亂。
泥瓦匠和小工在後院砌牆，前邊有人來拉電視，中間大門一會兒進磚，一會兒進沙子。陳志遠剛跟人對完一批貨，點完錢，回頭又得去看牆砌到哪兒，灰號夠不夠。廣州那邊不能停，寧鑒的貨也照樣得接貨，有時他出門幾天回來，後牆已經往上長了一大截，像變魔術似的。
掙回來的錢就這麼一趟趟變了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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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趟回來買磚。
下一趟回來進木料。
再下一趟，沙子、水泥、石頭、玻璃又等著花錢。
李素芬看見家裡剛多起來的一沓票子沒兩天又薄下去，偶爾也心疼：「你這兩年掙的錢，我咋沒看見剩下多少？」
陳志遠朝後院一指：「瞧，不都在那站住了嗎。」
她順著手指看過去。牆已經起到窗台高了，紅磚砌得橫平豎直。
「那牆以後能給我買菜啊？」
「以後下雨不漏。」
「你就會犟。」
嘴上嫌，第二天該給幹活的人做飯、燒水，她還是一壺一壺往後院送，涼了再換。她不管陳志遠那些貨怎麼進怎麼出，也懶得去問一筆帳賺多少，反正賺的錢回來也得趕緊買蓋房子的各種材料。
後房越蓋越高，南街來看的人也越來越多。
屯裡原來不是沒有磚房，可前頭臨街兩間大門市，中間留著能過車的鐵大門，後頭又整整齊齊起一排新磚瓦房，這樣蓋的還是頭一戶。路過的人站門口往裡瞅兩眼，有人問陳志遠：「老二，你這大院大房子真像樣啊？」
「就是房子多蓋點。」
「多蓋點？你這都夠兩家住了。」
「本來就留兩家。」
「給誰啊？」
陳志遠朝院裡正在追蜻蜓的陳穩一指：「他唄。」
那人看一眼孩子，笑了：「這才多大？」
「等他大了我再蓋，我都老了啊。」
這種話傳出去以後，南街不少人都知道陳老二不光倒電視掙了錢，連兒子以後住的屋都先蓋出來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背後說他能折騰、有錢燒的。陳志遠聽見了也當沒聽見，該坐車去廣州還是坐車去廣州。
後房真正收拾出來，已經到一九八七年。
兩邊各有自己的門，裡面格局差不多。陳志遠一家搬進東邊，西邊暫時空著，剛刷過的牆還有股石灰潮氣。陳穩第一天進去，從這個屋跑到那個屋，又跑回來問父親：「那邊屋子真給我？」
「給你娶媳婦用。」
「那我現在能過去住，行不？」
「不行。」
「為啥？」
「你一個人住那邊不害怕嗎？」
「哦哦。讓我媽和我去那屋唄。」
陳志遠被問煩了，揮揮手：「一邊玩去，我自己在東屋也害怕。」
陳穩覺得父親說話不算數，氣鼓鼓跑了。
李素芬在灶屋聽見，笑著罵：「你也是閒的，他才這麼大你跟他說啥娶媳婦。」
搬進磚房以後，屋裡不但敞亮了，還乾淨。雨再大，牆根不往屋裡返泥；窗戶也比原來嚴，冬天還沒到，李素芬已經開始念叨新屋不知道燒不燒得熱，省不省煤。陳志遠最關心的卻還是前頭那兩間門市。貨一批批進來，捲簾門一拉就是滿屋紙箱，來取貨時再一批批往外搬，利落。
生意做到這一步，他已經不只是替人從廣州捎幾台東西回來的二道販子了。
有時候廣州那邊一出新型號，梁老闆會先跟他說一聲，問他要不要拿幾台試試；縣裡櫃檯賣得快，也會托人捎話讓他下一趟多拿幾台。周邊的小商販知道他什麼時候去廣州，甚至會提前把要什麼、要多少寫張紙塞給他，省得他忘了。寧鑒那邊李鐵、李剛也越來越熟，有時陳志遠沒空，兩個人能先去盯貨、找車、點數量，不用他事事親力親為。
分家以後，他沒事很少往老二院裡來。那天下午老爺子背著手從祖宅那邊溜溜達達走過來，先看前邊兩間門市，推了推捲簾門試試分量，進入門市看到一屋子都是家電，在裡面轉了一圈出來，又順著院牆走到後頭，老房子已經扒沒了，現在是一片地基溝。陳發在挖開的基礎邊站了一陣，陳志遠看見父親來了，趕緊從地基溝里上來。
「你這底下這麼深費料啊。」
「嗯，知道。」
「蓋一層用不著這麼深，這得多少沙子和石頭啊。」
「以後不一定就一層呢。」
陳發扭頭看了兒子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你真是錢多燒的吧。」
陳志遠笑：「剛夠燒。」
「別掙倆錢全埋土裡。」
「埋自己家房子裡，總比埋別處強。」
陳發哼了一聲，沒再說。臨走之前，他又在大門口停了停，用手推了一下新按的黑漆鐵大門柱子，看看結不結實，還是沒進屋喝口水，背著手就走了。
第二天下午，陳志剛拉來一車舊木方，車軲轆碾得土路直響。
陳志遠站門口問：「哪來的？」
「咱家後院和街里舖子那邊拆下來的，爹說你這兒搭架子能用上。」
陳志遠看他一眼。
陳志剛馬上補了一句：「老爺子說這些木方在外面擱著久了，雨水一澆也是爛，還不如給你拉過來呢。」
「那你替我謝謝咱爸。」
「你自己謝去吧。」
「我才不去呢。」
「那我也不傳。」
哥倆說著把木方卸了，一根根碼在牆根，整整齊齊。
後面的老房一扒，一家三口暫時就搬進前邊的門市。東邊還照常堆貨，西邊騰出靠後的地方擺床和桌子，灶鍋先臨時支在院裡，搭個棚子擋雨。天氣已經暖了，倒不至於遭太大罪，可人和貨住在一塊兒，到底不方便，半夜有人敲門提貨，都得披衣服起來。
陳穩最開始覺得新鮮。
晚上鋪蓋旁邊就是電視木箱，寫作業的桌子也是拿兩隻結實的木箱墊塊板湊出來的，高低正合適。他躺下以後伸手就能摸到紙箱上的麻繩，糙糙的。有時候半夜外面下雨，陳志遠突然坐起來，先聽雨大不大，再想院裡還有沒有什麼沙子、水泥沒蓋，輕手輕腳起來。
白天就更亂。
泥瓦匠和小工在後院砌牆，前邊有人來拉電視，中間大門一會兒進磚，一會兒進沙子。陳志遠剛跟人對完一批貨，點完錢，回頭又得去看牆砌到哪兒，灰號夠不夠。廣州那邊不能停，寧鑒的貨也照樣得接貨，有時他出門幾天回來，後牆已經往上長了一大截，像變魔術似的。
掙回來的錢就這麼一趟趟變了樣。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這一趟回來買磚。
下一趟回來進木料。
再下一趟，沙子、水泥、石頭、玻璃又等著花錢。
李素芬看見家裡剛多起來的一沓票子沒兩天又薄下去，偶爾也心疼：「你這兩年掙的錢，我咋沒看見剩下多少？」
陳志遠朝後院一指：「瞧，不都在那站住了嗎。」
她順著手指看過去。牆已經起到窗台高了，紅磚砌得橫平豎直。
「那牆以後能給我買菜啊？」
「以後下雨不漏。」
「你就會犟。」
嘴上嫌，第二天該給幹活的人做飯、燒水，她還是一壺一壺往後院送，涼了再換。她不管陳志遠那些貨怎麼進怎麼出，也懶得去問一筆帳賺多少，反正賺的錢回來也得趕緊買蓋房子的各種材料。
後房越蓋越高，南街來看的人也越來越多。
屯裡原來不是沒有磚房，可前頭臨街兩間大門市，中間留著能過車的鐵大門，後頭又整整齊齊起一排新磚瓦房，這樣蓋的還是頭一戶。路過的人站門口往裡瞅兩眼，有人問陳志遠：「老二，你這大院大房子真像樣啊？」
「就是房子多蓋點。」
「多蓋點？你這都夠兩家住了。」
「本來就留兩家。」
「給誰啊？」
陳志遠朝院裡正在追蜻蜓的陳穩一指：「他唄。」
那人看一眼孩子，笑了：「這才多大？」
「等他大了我再蓋，我都老了啊。」
這種話傳出去以後，南街不少人都知道陳老二不光倒電視掙了錢，連兒子以後住的屋都先蓋出來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背後說他能折騰、有錢燒的。陳志遠聽見了也當沒聽見，該坐車去廣州還是坐車去廣州。
後房真正收拾出來，已經到一九八七年。
兩邊各有自己的門，裡面格局差不多。陳志遠一家搬進東邊，西邊暫時空著，剛刷過的牆還有股石灰潮氣。陳穩第一天進去，從這個屋跑到那個屋，又跑回來問父親：「那邊屋子真給我？」
「給你娶媳婦用。」
「那我現在能過去住，行不？」
「不行。」
「為啥？」
「你一個人住那邊不害怕嗎？」
「哦哦。讓我媽和我去那屋唄。」
陳志遠被問煩了，揮揮手：「一邊玩去，我自己在東屋也害怕。」
陳穩覺得父親說話不算數，氣鼓鼓跑了。
李素芬在灶屋聽見，笑著罵：「你也是閒的，他才這麼大你跟他說啥娶媳婦。」
搬進磚房以後，屋裡不但敞亮了，還乾淨。雨再大，牆根不往屋裡返泥；窗戶也比原來嚴，冬天還沒到，李素芬已經開始念叨新屋不知道燒不燒得熱，省不省煤。陳志遠最關心的卻還是前頭那兩間門市。貨一批批進來，捲簾門一拉就是滿屋紙箱，來取貨時再一批批往外搬，利落。
生意做到這一步，他已經不只是替人從廣州捎幾台東西回來的二道販子了。
有時候廣州那邊一出新型號，梁老闆會先跟他說一聲，問他要不要拿幾台試試；縣裡櫃檯賣得快，也會托人捎話讓他下一趟多拿幾台。周邊的小商販知道他什麼時候去廣州，甚至會提前把要什麼、要多少寫張紙塞給他，省得他忘了。寧鑒那邊李鐵、李剛也越來越熟，有時陳志遠沒空，兩個人能先去盯貨、找車、點數量，不用他事事親力親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