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舊痕
周半城住院的第三天，陸遠山去了他家取《渡口茶事錄》。
老人的家在老街尾——一棟土牆瓦房，比陸家老宅還舊。門沒有鎖。屋裡很暗，家具很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年輕時的周半城，穿著軍裝，站在一艘船前面。
陸遠山在衣櫃頂上找到了那本書——一個用藍布包裹的線裝本。毛筆字，豎排，從右往左。紙張泛黃髮脆，有些地方有水漬和蟲蛀。
他翻開第一頁：「渡口茶事錄。周氏半城，手錄於壬戌年春。「
壬戌年——1982年。四十七年前。
周半城用毛筆記錄了渡口鎮從清末到1980年代的茶事變遷——誰家的茶園什麼時候種的、什麼品種、年產多少、賣給誰、什麼價格。每一條記錄都有日期和地點，像一本茶業編年史。
陸遠山看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民國二十三年，陸文清自雲霧山古茶園錄得茶經一卷。陸文清言：'渡口之茶，苦而長，澀而遠，非舌之所能辨，乃心之所能知。'此語刻於古茶園石壁上，今猶存。「
——外曾祖父的那段話不只是寫在紙上，還刻在了古茶園的石壁上。
1958年，古茶園因種植方式不當，三年後茶樹大面積死亡。至1962年，古茶園規模縮減近半。
「1979年，包產到戶。古茶園按戶分配。陸家分得二十畝——其時陸鶴鳴尚在，力不能耕，遂托周氏代管。周氏管至1990年，陸鶴鳴去世，茶園歸還陸家。其時陸秀蘭已赴上海，無人接管，茶園遂荒。「
——母親走後，茶園就荒了。四十年。
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2026年——就是他來渡口鎮的那一年。
「丙申年春，陸秀蘭之子遠山歸來。遠山者，幼時隨母居上海，不知渡口。今歸，欲做茶。余觀其人，有志而有隙——志在渡口，隙在心。心若渡，茶自渡。余將茶事錄付之，望其繼陸文清之志，守渡口之茶。「
「心若渡，茶自渡。「
周半城在三年前就寫下這句話了。他當時就看出了陸遠山的「隙「——心裡的空洞。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把書留著，等陸遠山自己來取。
陸遠山合上書，雙手捧著它，像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囑託。
四十七年的記錄。渡口鎮的百年茶史，都在這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裡。
他把書帶回老宅，放在書桌上，跟母親的「茶經殘卷「並排擺在一起。兩本書——一本是外曾祖父的茶經，一本是周半城的茶事錄。一個是魂，一個是骨。
老人的家在老街尾——一棟土牆瓦房，比陸家老宅還舊。門沒有鎖。屋裡很暗，家具很簡單——一張木桌、兩把椅子、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櫃。牆上掛著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片——年輕時的周半城，穿著軍裝，站在一艘船前面。
陸遠山在衣櫃頂上找到了那本書——一個用藍布包裹的線裝本。毛筆字，豎排，從右往左。紙張泛黃髮脆，有些地方有水漬和蟲蛀。
他翻開第一頁：「渡口茶事錄。周氏半城，手錄於壬戌年春。「
壬戌年——1982年。四十七年前。
周半城用毛筆記錄了渡口鎮從清末到1980年代的茶事變遷——誰家的茶園什麼時候種的、什麼品種、年產多少、賣給誰、什麼價格。每一條記錄都有日期和地點，像一本茶業編年史。
陸遠山看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民國二十三年，陸文清自雲霧山古茶園錄得茶經一卷。陸文清言：'渡口之茶，苦而長，澀而遠，非舌之所能辨，乃心之所能知。'此語刻於古茶園石壁上，今猶存。「
——外曾祖父的那段話不只是寫在紙上，還刻在了古茶園的石壁上。
1958年，古茶園因種植方式不當，三年後茶樹大面積死亡。至1962年，古茶園規模縮減近半。
「1979年，包產到戶。古茶園按戶分配。陸家分得二十畝——其時陸鶴鳴尚在，力不能耕，遂托周氏代管。周氏管至1990年，陸鶴鳴去世，茶園歸還陸家。其時陸秀蘭已赴上海，無人接管，茶園遂荒。「
——母親走後，茶園就荒了。四十年。
翻到最後一頁。日期是2026年——就是他來渡口鎮的那一年。
「丙申年春，陸秀蘭之子遠山歸來。遠山者，幼時隨母居上海，不知渡口。今歸，欲做茶。余觀其人，有志而有隙——志在渡口，隙在心。心若渡，茶自渡。余將茶事錄付之，望其繼陸文清之志，守渡口之茶。「
「心若渡，茶自渡。「
周半城在三年前就寫下這句話了。他當時就看出了陸遠山的「隙「——心裡的空洞。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把書留著，等陸遠山自己來取。
陸遠山合上書，雙手捧著它，像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囑託。
四十七年的記錄。渡口鎮的百年茶史，都在這一本發黃的線裝冊子裡。
他把書帶回老宅，放在書桌上，跟母親的「茶經殘卷「並排擺在一起。兩本書——一本是外曾祖父的茶經，一本是周半城的茶事錄。一個是魂，一個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