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眾生相
陸遠山在渡口鎮的第二周，開始系統地認識這裡的人。
他發現，認識一個小鎮的方式和認識一個市場很像——你不能只看大盤指數，要看每一個板塊、每一隻個股。渡口鎮的「板塊「就是它的人：茶農、茶商、教師、幹部、留守老人、返鄉農民工、還有那些介於「在「與「不在「之間的邊緣人。
王大山是他在劉美麗飯館裡認識的。
那天中午，飯館裡來了幾個人——四個中年男人，穿著沾滿灰塵的工裝，臉上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他們坐在角落的桌前，要了四碗麵條、一碟花生米、兩瓶啤酒。
劉美麗給他們下面的時候，跟陸遠山小聲說：「王大山回來了。在廣東打了二十年工，廠子倒了，被機器替了。「
「被機器替了？「
「他們那個廠做電子元件的，去年上了全自動生產線，三十多個工人只留了五個。他是被裁的那個。「
陸遠山看了王大山一眼。五十出頭的樣子，但看上去像六十多。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工廠里的油污，滲進了皮膚，二十年都沒洗乾淨。
王大山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他的三個同伴也不怎麼說話。四個人埋頭吃麵，偶爾碰一下啤酒瓶，發出沉悶的「叮「聲。吃得很快，像是要趕時間，又像是習慣了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吃飯這件事——工廠的午飯時間只有三十分鐘，二十年足夠養成一個習慣。
吃完面，王大山的同伴們走了。他一個人留在桌前，慢慢地喝著剩下的半瓶啤酒。
陸遠山端著自己的菜走過去：「能坐嗎？「
王大山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聽說你剛從廣東回來？「
「嗯。「王大山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到誰。
「在廣東做什麼？「
「電子廠。流水線。「他頓了頓，「焊電路板。「
「二十年了？「
「二十一年。「王大山又喝了一口啤酒，「九零年去的。那時候渡口鎮出去打工的人還不多，我是第二批。「
「為什麼回來？「
王大山放下啤酒瓶，看著瓶身上的水珠沿著玻璃慢慢滑下來：「廠子上了機器人，不要人了。給了八千塊補償金，二十一年。「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八千塊，一年不到四百。「
陸遠山沒有說話。
「其實也不能怪廠子。「王大山又說，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機器人確實比人快，比人准，還不用發工資、不用交社保、不會生病請假。你說你是老闆你選哪個？「
「你呢？選什麼？「
「我沒得選。「王大山站起來，把空啤酒瓶放在桌上，「回來唄。渡口鎮還有兩畝地，種點苞谷紅苕，餓不死。「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飯館——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然後他低著頭走了。
陸遠山坐在那裡，面前的菜已經涼了。
八千塊。二十一年。
他在華爾街的時候，年終獎最少的一年也有兩百萬美元。他的基金管理費是百分之二——十二億美元的百分之二是兩千四百萬美元，每年，無論盈虧。也就是說，他一年什麼都不做，光是管理費就夠支付王大山三萬年的補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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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比較沒有任何意義，但它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他想起周半城說的話：「渡口要死了。不是今天死，是慢慢死。「
不只是渡口在死。是像王大山這樣的人在死——不是肉體上的死，是存在感上的死。一台機器替代了他，二十一年的勞動被折算成八千塊錢的補償金，然後他就從那個系統里被刪除了。像一行代碼被注釋掉——還在那裡，但不再運行。
下午，陸遠山去了渡口小學。
學校在鎮子東頭，一棟兩層的舊樓房，外牆的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操場是泥地，中間豎著一根歪斜的旗杆，國旗已經褪成了淺紅色。教學樓里有六間教室，但只用了兩間——一間給一到三年級混編班，一間當辦公室和圖書室。
沈清和正在教室里上課。陸遠山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季節？「沈清和問。
「春天！「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女孩舉手。
「為什麼是春天？「
「因為樹發芽了，花也開了，鳥兒從南方飛回來了。「
「很好。那誰能告訴我，這棵樹是什麼樹？「
孩子們盯著黑板看了半天，沒人說話。
沈清和在樹的旁邊加了幾片葉子的形狀——橢圓形，邊緣有鋸齒。
「茶樹！「一個男孩突然喊道。
「對，茶樹。「沈清和笑了，「我們渡口鎮最有名的就是茶樹。雲霧山上的古茶樹，有的比你們的爺爺還老。你們有沒有人上過雲霧山？「
六個孩子裡只有兩個舉了手。
「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們上去。「沈清和說，「你們要知道自己生長的地方有什麼。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人，走不遠的。「
下課之後，沈清和出來，看見陸遠山站在窗外。
「聽了多久？「
「幾分鐘。「陸遠山說，「你教得很好。「
「六個學生，教得好不好有什麼區別。「沈清和拍了拍身上的粉筆灰，「明年可能只剩四個了——有兩個孩子的家長說要帶他們去城裡。「
「你怎麼看？「
沈清和推了推眼鏡，看著操場上正在追逐打鬧的孩子們：「能怎麼看？家長的選擇沒錯——城裡的教育條件確實比這裡好。但問題是，所有的孩子都走了，這裡就真的空了。一個沒有孩子的地方，不是鎮子，是遺蹟。「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最讓我難受的不是孩子走，是孩子走的時候那種——「他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那種無所謂。他們不覺得離開渡口鎮是什麼大事，因為渡口鎮對他們來說本來就不重要。他們在這裡出生，但他們的記憶里沒有渡口。「
「你覺得應該讓他們記住渡口？「
「不是記住。「沈清和搖了搖頭，「是讓他們覺得渡口值得記住。這兩個是不一樣的。記住是被動的——你可以背課文一樣記住一個地名。值得記住是主動的——你得在那裡經歷過什麼，感受到什麼，才覺得它值得留存在記憶里。「
他看著遠處雲霧山的輪廓：「我有時候想，渡口鎮最缺的不是錢、不是人、不是政策。是故事。一個能讓孩子們覺得'我來自渡口'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的故事。「
「你有故事。「陸遠山說，「古茶園，茶經，百年茶史——「
「那些是過去的故事。「沈清和打斷他，「渡口需要的是現在的故事。正在進行的故事。一個現在的人在這裡做了現在的事，改變了什麼，創造了什麼——這才是能讓孩子記住的故事。「
他說完，看了陸遠山一眼。那個眼神的含義很複雜——有期待，有試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
陸遠山接住了那個眼神，但沒有回應。
他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為那個「現在的故事「。
他發現，認識一個小鎮的方式和認識一個市場很像——你不能只看大盤指數，要看每一個板塊、每一隻個股。渡口鎮的「板塊「就是它的人：茶農、茶商、教師、幹部、留守老人、返鄉農民工、還有那些介於「在「與「不在「之間的邊緣人。
王大山是他在劉美麗飯館裡認識的。
那天中午，飯館裡來了幾個人——四個中年男人，穿著沾滿灰塵的工裝，臉上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他們坐在角落的桌前，要了四碗麵條、一碟花生米、兩瓶啤酒。
劉美麗給他們下面的時候，跟陸遠山小聲說：「王大山回來了。在廣東打了二十年工，廠子倒了，被機器替了。「
「被機器替了？「
「他們那個廠做電子元件的，去年上了全自動生產線，三十多個工人只留了五個。他是被裁的那個。「
陸遠山看了王大山一眼。五十出頭的樣子，但看上去像六十多。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那是工廠里的油污，滲進了皮膚，二十年都沒洗乾淨。
王大山吃飯的時候不怎麼說話。他的三個同伴也不怎麼說話。四個人埋頭吃麵，偶爾碰一下啤酒瓶，發出沉悶的「叮「聲。吃得很快，像是要趕時間，又像是習慣了在有限的時間裡完成吃飯這件事——工廠的午飯時間只有三十分鐘，二十年足夠養成一個習慣。
吃完面，王大山的同伴們走了。他一個人留在桌前，慢慢地喝著剩下的半瓶啤酒。
陸遠山端著自己的菜走過去：「能坐嗎？「
王大山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聽說你剛從廣東回來？「
「嗯。「王大山的聲音很低，像是怕吵到誰。
「在廣東做什麼？「
「電子廠。流水線。「他頓了頓，「焊電路板。「
「二十年了？「
「二十一年。「王大山又喝了一口啤酒，「九零年去的。那時候渡口鎮出去打工的人還不多，我是第二批。「
「為什麼回來？「
王大山放下啤酒瓶，看著瓶身上的水珠沿著玻璃慢慢滑下來：「廠子上了機器人，不要人了。給了八千塊補償金，二十一年。「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八千塊，一年不到四百。「
陸遠山沒有說話。
「其實也不能怪廠子。「王大山又說，語氣里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機器人確實比人快，比人准，還不用發工資、不用交社保、不會生病請假。你說你是老闆你選哪個？「
「你呢？選什麼？「
「我沒得選。「王大山站起來，把空啤酒瓶放在桌上，「回來唄。渡口鎮還有兩畝地，種點苞谷紅苕，餓不死。「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飯館——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然後他低著頭走了。
陸遠山坐在那裡，面前的菜已經涼了。
八千塊。二十一年。
他在華爾街的時候，年終獎最少的一年也有兩百萬美元。他的基金管理費是百分之二——十二億美元的百分之二是兩千四百萬美元，每年，無論盈虧。也就是說，他一年什麼都不做，光是管理費就夠支付王大山三萬年的補償金。
本書首發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個比較沒有任何意義，但它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裡。
他想起周半城說的話：「渡口要死了。不是今天死，是慢慢死。「
不只是渡口在死。是像王大山這樣的人在死——不是肉體上的死，是存在感上的死。一台機器替代了他，二十一年的勞動被折算成八千塊錢的補償金，然後他就從那個系統里被刪除了。像一行代碼被注釋掉——還在那裡，但不再運行。
下午，陸遠山去了渡口小學。
學校在鎮子東頭，一棟兩層的舊樓房，外牆的白漆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色水泥。操場是泥地，中間豎著一根歪斜的旗杆，國旗已經褪成了淺紅色。教學樓里有六間教室，但只用了兩間——一間給一到三年級混編班，一間當辦公室和圖書室。
沈清和正在教室里上課。陸遠山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
「這是什麼季節？「沈清和問。
「春天！「一個扎馬尾辮的小女孩舉手。
「為什麼是春天？「
「因為樹發芽了，花也開了，鳥兒從南方飛回來了。「
「很好。那誰能告訴我，這棵樹是什麼樹？「
孩子們盯著黑板看了半天，沒人說話。
沈清和在樹的旁邊加了幾片葉子的形狀——橢圓形，邊緣有鋸齒。
「茶樹！「一個男孩突然喊道。
「對，茶樹。「沈清和笑了，「我們渡口鎮最有名的就是茶樹。雲霧山上的古茶樹，有的比你們的爺爺還老。你們有沒有人上過雲霧山？「
六個孩子裡只有兩個舉了手。
「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們上去。「沈清和說，「你們要知道自己生長的地方有什麼。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的人，走不遠的。「
下課之後，沈清和出來，看見陸遠山站在窗外。
「聽了多久？「
「幾分鐘。「陸遠山說，「你教得很好。「
「六個學生，教得好不好有什麼區別。「沈清和拍了拍身上的粉筆灰，「明年可能只剩四個了——有兩個孩子的家長說要帶他們去城裡。「
「你怎麼看？「
沈清和推了推眼鏡，看著操場上正在追逐打鬧的孩子們：「能怎麼看？家長的選擇沒錯——城裡的教育條件確實比這裡好。但問題是，所有的孩子都走了，這裡就真的空了。一個沒有孩子的地方，不是鎮子，是遺蹟。「
他頓了頓，又說：「其實最讓我難受的不是孩子走，是孩子走的時候那種——「他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那種無所謂。他們不覺得離開渡口鎮是什麼大事，因為渡口鎮對他們來說本來就不重要。他們在這裡出生，但他們的記憶里沒有渡口。「
「你覺得應該讓他們記住渡口？「
「不是記住。「沈清和搖了搖頭，「是讓他們覺得渡口值得記住。這兩個是不一樣的。記住是被動的——你可以背課文一樣記住一個地名。值得記住是主動的——你得在那裡經歷過什麼，感受到什麼，才覺得它值得留存在記憶里。「
他看著遠處雲霧山的輪廓：「我有時候想，渡口鎮最缺的不是錢、不是人、不是政策。是故事。一個能讓孩子們覺得'我來自渡口'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的故事。「
「你有故事。「陸遠山說，「古茶園，茶經，百年茶史——「
「那些是過去的故事。「沈清和打斷他，「渡口需要的是現在的故事。正在進行的故事。一個現在的人在這裡做了現在的事，改變了什麼，創造了什麼——這才是能讓孩子記住的故事。「
他說完，看了陸遠山一眼。那個眼神的含義很複雜——有期待，有試探，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
陸遠山接住了那個眼神，但沒有回應。
他還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為那個「現在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