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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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後的渡口鎮比白天更安靜。

  沒有路燈,老街兩旁的住戶大多是關了門,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每一塊石頭的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陸遠山坐在劉美麗飯館二樓的窗前,面前攤著那本沈清和借給他的《道德經》和母親留下的「茶經殘卷「。兩本書並排放在桌上,一本兩千年前的智慧,一本八十年前的記錄。

  他先翻《道德經》。翻到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他在這句話下面畫了線。在華爾街的時候他讀過英文版的Tao Te Ching,翻譯總是隔了一層。現在讀原文,那些簡短的字句像石頭一樣沉,每一句都需要反覆咀嚼才能嘗出味道。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他在心裡默念。做金融的人最擅長的是「爭「——爭信息、爭速度、爭收益。爭是華爾街的唯一邏輯。而老子說,最接近「道「的東西不爭。

  不是不能爭,是不需要爭。

  他又翻到第十六章:


  「觀復「——觀察萬物的往復循環。在華爾街,所有的模型都建立在「循環「的概念上:牛熊循環、經濟周期、均值回歸。但那些循環是以季度、年度為單位的,而老子說的「復「,是以更長的尺度——也許是四季,也許是一生,也許是一個文明的興衰。

  他放下《道德經》,拿起「茶經殘卷「。翻到最後一頁,又讀了一遍那段話:

  「茶之道,非器之精、水之純、火之候所能盡也。心若不定,雖有佳茗亦不得其味。心若定矣,粗茶亦勝瓊漿。「

  外曾祖父陸文清在八十年前寫下這段話的時候,渡口鎮還是一片繁華的水碼頭。他沒有想到,八十年後他的曾外孫會坐在同一片土地上,在抑鬱症的陰影中試圖尋找一個「心定「的方法。

  陸遠山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了一個空白文檔。他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開始打字。

  不是模型,不是代碼,不是交易策略。是一份筆記:

  渡口鎮調查筆記(第一周)

  人口:戶籍8000,常住人口約2800。60歲以上占72%,18歲以下15%,18-60歲13%。

  經濟:以茶葉為主,但產業鏈極短——只有種植和初加工,無精加工、無品牌、無直接銷售渠道。茶農年收入約2000-3000元/戶。

  核心矛盾:

  1.茶農與茶商之間的價格剪刀差——鮮葉5元/斤,干茶售價100-500元/斤,利潤集中在流通環節

  2.古茶園資源閒置——300畝古茶園,有效管理的不到100畝

  3.人才流失——年輕勞動力外流,留守人口老齡化嚴重

  4.基礎設施落後——道路、通信、加工設備均不達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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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步判斷:渡口古茶園具備做出高端茶品牌的自然條件(海拔、氣候、土壤、品種),瓶頸不在生產端,在加工、品牌和渠道。

  他看著這些文字,突然覺得自己回到了一個熟悉的狀態——分析、判斷、形成策略。這是他最擅長的事情。在華爾街,他可以把任何一個複雜的市場拆解成數據和邏輯,然後找到其中的套利空間。

  但這次不一樣。

  他加了一行字:

  註:以上分析僅涉及「可以做「的部分,不涉及「應該做「和「怎麼做「的部分。周半城說,做茶需要「心「。張桂蘭說,「別把這個味道做沒了「。這兩句話是數據模型之外的變量,暫不知如何量化。

  他關上電腦,走到窗前。

  月亮已經升到了山頂上方,清冷的光灑在嘉陵江上。江面很安靜,偶爾有一陣風掠過,泛起細碎的銀光。對岸的山黑黝黝的,像一個沉睡的巨人。

  遠處傳來一陣狗叫聲,然後是更遠處的一聲雞鳴——在這個時間點叫的雞大概是糊塗了,或者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

  陸遠山點了一支煙,靠在窗框上。

  他想起了在上海的最後一個夜晚。那是在基金清盤之後的第三天,他一個人坐在浦東公寓的陽台上,面前是黃浦江的夜景——東方明珠、環球金融中心、金茂大廈,那些燈光組成的璀璨天際線,曾經是他每天下班後看到的景色。那天晚上他覺得那些燈光很刺眼,像是無數雙盯著他的眼睛。

  他在陽台上坐了一整夜。凌晨四點的時候,他做了一個決定:賣掉一切,離開上海。

  不是逃避——至少他當時不認為是。他告訴自己這是「戰略性撤退「。像他在交易中止損一樣,當某個方向的虧損超過了你的風險承受能力,最好的策略就是平倉,保住本金,等待下一個機會。

  但現在他坐在渡口鎮的窗前,看著月光下的嘉陵江,他開始懷疑:也許那不是止損,是投降。他不是在保住本金,而是在放棄自己。因為在華爾街的那個「自己「已經無法繼續存在了——不是市場淘汰了他,是他自己把自己用完了。

  他用十五年的時間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台精密的機器:高效、理性、無情。然後這台機器在運行到最高速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一個bug——不是代碼的bug,是存在的bug。機器發現自己有「心「,而心是機器無法處理的變量。

  抑鬱症不是病,是一個信號。是心在告訴他:你不能再這樣活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煙,看著菸頭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樓下傳來劉美麗關門的聲音——「吱呀「一聲,然後是上鎖的「咔嗒「。她在樓下喊了一聲:「陸老師,熱水瓶在樓梯口,要洗腳自己倒水哈!「

  「好。「

  「早點睡,渡口沒得夜生活,過了九點就是鬼打架都沒人看!「

  陸遠山笑了笑,掐滅菸頭。

  他去樓梯口拎了熱水瓶,倒在臉盆里洗了腳。水很燙,但燙得舒服。他已經很久沒有用熱水瓶洗腳了——在上海有地暖、有恆溫浴缸,熱水瓶這種東西像是上個世紀的遺物。

  但在渡口鎮,這就是生活。燒一壺水,倒在盆里,坐在床邊洗腳。簡單、緩慢、原始,但有一種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洗完腳,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像一條乾涸的河流。

  他閉上眼睛。

  嘉陵江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不是濤聲,是水流過河床的低沉嗡鳴,像一個巨大的生命體在呼吸。偶爾有魚躍出水面的「撲通「聲,然後又歸於平靜。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但那天晚上他沒有失眠。

  這是他兩年以來,第一次不吃藥就能睡著。

  窗外,月亮慢慢移過了天頂,向西方沉去。渡口鎮在月光下沉睡著,像一個疲憊的老人,在夢裡回憶著年輕時的繁華。

  嘉陵江在山腳下轉彎,繼續向南流去。它不知道有一個叫陸遠山的人來到這裡,也不知道這個人的腦子裡裝著什麼樣的計劃和困惑。它只是流——千百年來一直流,流向遠方,流向大海。

  但在渡口鎮的這個彎道上,水流慢了下來。不是因為障礙,是因為地形——河道在這裡變寬了,水流自然就緩了。所有從上游衝下來的泥沙、碎石、枯枝,都在這個彎道上沉澱下來,形成了渡口鎮腳下的這片土地。

  陸遠山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一片從上游衝下來的泥沙。他在這個彎道上停了下來。

  也許會沉澱成土地,也許會被下一場洪水沖走。

  但至少今夜,他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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