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父子
趙鵬跟他父親的決裂，是在九月份徹底爆發的。
導火索是一件小事——趙德厚要求趙鵬把他的傳感器從古茶園裡撤出來。
「你那些鐵桿杆插在我茶地里——礙事！「趙德厚在飯桌上吼。
「爸，那些是傳感器，不是鐵桿杆。它們監測茶園的環境數據——「
「我管你什麼數據！我的茶地我做主——你給我撤了！「
「那不是你的茶地——是跟陸遠山簽了協議的茶農的地。「
「茶農的地？茶農的地上插著我的東西——你問過我沒有？「
趙鵬放下筷子：「爸，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趙德厚沉默了。他喝了口酒——苞谷酒，跟往常一樣。喝完之後他說了一句話，讓趙鵬完全沒有預料到：
「你辭職來跟他干——我丟臉。「
「丟臉？你丟了什麼臉？「
「全村的人都在說——趙德厚的兒子不跟他幹了，跟外人了。你知道這讓我怎麼想？我做了三十年茶葉生意，我兒子不來接我的班——去給一個來了不到兩年的外地人打工。你說我丟不丟臉？「
趙鵬愣住了。他一直以為父親生氣是因為錢——他在陸遠山那裡的月薪只有一萬五，比在深圳少了整整一萬。但原來——父親生氣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面子。
在渡口鎮，面子比錢重要。
「爸——「
「你別說！「趙德厚一拍桌子，「你要是真想回來做茶葉——回德厚號做！我給你當總經理，茶廠交給你管。你別去給外人打工！「
「爸，德厚號那個模式——過時了。你靠收散茶、賣批發，利潤越來越薄。你不轉型——「
「我轉什麼型？我轉了三十年了！從手工作坊轉到機器加工，從散裝茶轉到禮品盒，從鎮上賣到縣裡——我一直在轉！你告訴我——還要怎麼轉？「
「轉到品牌化。轉到數位化。轉到——「
「轉到你那個AI？「趙德厚冷笑，「你的AI能幫我多賣一斤茶嗎？你的傳感器能幫我多收一個茶農嗎？你搞那些東西——是給陸遠山做嫁衣！不是幫我！「
「爸——渡口春做大了，德厚號也能受益。我們共用加工廠、共用渠道——「
這句話把趙鵬噎住了。
他看著父親——五十五歲的茶商，臉上的皺紋像山上的溝壑，鬢角的白髮比半年前多了不少。他突然意識到——父親老了。不是身體老了，是心老了。他已經被這個時代拋在了後面，但他不願承認。
趙鵬站起來，走到門口。
「爸，「他背對著父親說，「我不是不幫你。我是在幫渡口。渡口春做好了，渡口鎮的茶都值錢了——包括你的茶。「
「我不需要你幫。「
「你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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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厚沉默了。
趙鵬走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天晚上，趙鵬沒有回加工廠。他一個人坐在嘉陵江邊的碼頭上，看著江水在月光下流淌。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來碼頭釣魚。那時候碼頭還沒有完全廢棄，偶爾還有船經過。父親教他用蚯蚓做魚餌，教他看浮漂的動靜判斷魚什麼時候咬鉤。
「釣魚要耐心。「父親說，「你不能急。魚急了不上鉤，你急了就跑了魚。「
現在——父親自己急了。他急的是被時代拋棄的恐懼。他看到陸遠山來了不到兩年，就把渡口茶從五塊錢一斤做到了一千二一罐。他看到自己的兒子給外地人打工。他看到自己的三十年——在別人的兩年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這種恐懼讓他變得固執。他不是不知道轉型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願意通過「給兒子打工「的方式來轉型。在他看來——那等於承認自己失敗了。
趙鵬坐在碼頭上，想了很多。他不知道怎麼跟父親溝通——他們的語言體系完全不同。趙鵬說「數據「「模型「「品牌「，趙德厚聽到的都是「你在否定我「。
也許——他需要換一種方式。不是用技術的語言，而是用父親能聽懂的語言。
什麼語言？
茶的語言。
趙鵬決定——自己泡一壺茶，端給父親喝。不是渡口春的茶，是德厚號的茶。用他從小喝到大的那個搪瓷缸子泡。然後——什麼都不說。就坐在那裡，一起喝茶。
也許茶能說出他說不出來的話。
他站起來，走回了德厚號。
導火索是一件小事——趙德厚要求趙鵬把他的傳感器從古茶園裡撤出來。
「你那些鐵桿杆插在我茶地里——礙事！「趙德厚在飯桌上吼。
「爸，那些是傳感器，不是鐵桿杆。它們監測茶園的環境數據——「
「我管你什麼數據！我的茶地我做主——你給我撤了！「
「那不是你的茶地——是跟陸遠山簽了協議的茶農的地。「
「茶農的地？茶農的地上插著我的東西——你問過我沒有？「
趙鵬放下筷子：「爸，你到底在生什麼氣？「
趙德厚沉默了。他喝了口酒——苞谷酒，跟往常一樣。喝完之後他說了一句話，讓趙鵬完全沒有預料到：
「你辭職來跟他干——我丟臉。「
「丟臉？你丟了什麼臉？「
「全村的人都在說——趙德厚的兒子不跟他幹了，跟外人了。你知道這讓我怎麼想？我做了三十年茶葉生意，我兒子不來接我的班——去給一個來了不到兩年的外地人打工。你說我丟不丟臉？「
趙鵬愣住了。他一直以為父親生氣是因為錢——他在陸遠山那裡的月薪只有一萬五，比在深圳少了整整一萬。但原來——父親生氣不是因為錢，是因為面子。
在渡口鎮，面子比錢重要。
「爸——「
「你別說！「趙德厚一拍桌子，「你要是真想回來做茶葉——回德厚號做！我給你當總經理，茶廠交給你管。你別去給外人打工！「
「爸，德厚號那個模式——過時了。你靠收散茶、賣批發，利潤越來越薄。你不轉型——「
「我轉什麼型？我轉了三十年了！從手工作坊轉到機器加工，從散裝茶轉到禮品盒，從鎮上賣到縣裡——我一直在轉！你告訴我——還要怎麼轉？「
「轉到品牌化。轉到數位化。轉到——「
「轉到你那個AI？「趙德厚冷笑，「你的AI能幫我多賣一斤茶嗎？你的傳感器能幫我多收一個茶農嗎？你搞那些東西——是給陸遠山做嫁衣！不是幫我！「
「爸——渡口春做大了，德厚號也能受益。我們共用加工廠、共用渠道——「
這句話把趙鵬噎住了。
他看著父親——五十五歲的茶商，臉上的皺紋像山上的溝壑，鬢角的白髮比半年前多了不少。他突然意識到——父親老了。不是身體老了，是心老了。他已經被這個時代拋在了後面，但他不願承認。
趙鵬站起來，走到門口。
「爸，「他背對著父親說，「我不是不幫你。我是在幫渡口。渡口春做好了，渡口鎮的茶都值錢了——包括你的茶。「
「我不需要你幫。「
「你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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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德厚沉默了。
趙鵬走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那天晚上，趙鵬沒有回加工廠。他一個人坐在嘉陵江邊的碼頭上，看著江水在月光下流淌。
他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帶他來碼頭釣魚。那時候碼頭還沒有完全廢棄，偶爾還有船經過。父親教他用蚯蚓做魚餌，教他看浮漂的動靜判斷魚什麼時候咬鉤。
「釣魚要耐心。「父親說，「你不能急。魚急了不上鉤，你急了就跑了魚。「
現在——父親自己急了。他急的是被時代拋棄的恐懼。他看到陸遠山來了不到兩年，就把渡口茶從五塊錢一斤做到了一千二一罐。他看到自己的兒子給外地人打工。他看到自己的三十年——在別人的兩年面前——顯得那麼無力。
這種恐懼讓他變得固執。他不是不知道轉型的重要性——他比誰都清楚。但他不願意通過「給兒子打工「的方式來轉型。在他看來——那等於承認自己失敗了。
趙鵬坐在碼頭上，想了很多。他不知道怎麼跟父親溝通——他們的語言體系完全不同。趙鵬說「數據「「模型「「品牌「，趙德厚聽到的都是「你在否定我「。
也許——他需要換一種方式。不是用技術的語言，而是用父親能聽懂的語言。
什麼語言？
茶的語言。
趙鵬決定——自己泡一壺茶，端給父親喝。不是渡口春的茶，是德厚號的茶。用他從小喝到大的那個搪瓷缸子泡。然後——什麼都不說。就坐在那裡，一起喝茶。
也許茶能說出他說不出來的話。
他站起來，走回了德厚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