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分裂
八月份，渡口鎮發生了一件讓陸遠山沒有預料到的事。
張桂蘭拒絕繼續供茶了。
老人沒有直接跟陸遠山說——她讓周半城轉達的。周半城拄著竹杖來到加工廠，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點了一支煙，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張嫂子說——她的茶不賣了。「
陸遠山正在電腦前看銷售數據，聽到這話愣住了：「為什麼？「
「她說——她的茶被你拿去做品牌了，賣一千二一罐。但她的茶樹——她管了四十年的茶樹——一分錢也沒多拿。你給的是鮮葉收購價十塊一斤，跟其他茶農一樣。但她的鮮葉品質最好——做出的是特級品，賣一千二。她覺得不公平。「
陸遠山放下滑鼠，靠在椅背上。
張桂蘭說得對嗎？從某種角度看——對。她的鮮葉品質最好，做出的茶售價最高，但收購價跟其他茶農一樣。這確實不公平——如果按照「品質溢價「的原則，她的鮮葉應該比其他茶農的貴。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陸遠山給所有茶農的收購價已經是市場價的兩倍了。而且年底有利潤分紅——按照鮮葉供應量分配。張桂蘭供應的量少（半畝地，一年二十斤鮮葉），分紅也少。但這是按「量「分配，不是按「質「分配。
問題出在這裡——量的分配方案沒有考慮質的差異。
「我去找張婆婆談談。「陸遠山說。
「你談可以。「周半城磕了磕菸斗，「但你得想清楚一個問題——你給張嫂子的茶漲價了，其他茶農會怎麼想？他們也會要求漲價。然後你的成本就上去了。成本上去了，利潤就下來了。利潤下來了，分紅就少了。分紅少了，茶農又不滿意了。「
「這是一個循環。「
「對。在渡口鎮，所有的東西都是連著的。你動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就會動。你以為你在解決一個問題——實際上你在製造十個新問題。「
陸遠山去了張桂蘭家。
老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扇著。看到陸遠山來了，她沒有站起來——以前她每次看到陸遠山都會站起來迎接的。
「張婆婆。「
「坐。「
陸遠山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周叔跟我說了。「
「嗯。「
「您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對？「
張桂蘭扇了兩下蒲扇，看著遠處的雲霧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做的茶好——這個我承認。金獎我也聽說了，為你高興。但你——變了。「
「哪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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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來我這山上，是來學茶的。你蹲在茶樹前面看，用手摸土，用鼻子聞芽頭。那時候你——怎麼說——你心裡有茶。「
她停了停：「現在你心裡有錢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陸遠山胸口。
「我不是——「
「你拿了那個深圳人的錢。「張桂蘭說，「兩千萬。你以為我不知道？渡口鎮巴掌大的地方，什麼消息傳不出來。你拿了錢，建了新廠房，買了新機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賺更多的錢。「
「我賺錢也是為了渡口——「
「渡口不需要你賺那麼多錢。「張桂蘭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渡口需要的是——把茶做好。你把茶做好了，錢自然會來。但你先想著錢——茶就壞了。「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枇杷樹前——是陸家老宅的那棵，張桂蘭經常來幫忙照看。
「我管了四十年的茶樹。「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為了賣錢。是因為——它需要我。我每天上山看它，給它鬆土、拔草。它也給我好茶。這是——交換。不是買賣。「
她轉過身看著陸遠山：「你懂不懂？「
陸遠山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個七十三歲的老人。她的眼睛渾濁了，但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銳利——像一把磨了四十年的刀。
「我懂。「他說。
「你不懂。「張桂蘭搖頭，「你嘴上說懂了，心裡還是不懂。你心裡還是想著——怎麼把我的茶賣更貴。但你不想想——我的茶為什麼好？不是因為它能賣貴。是因為——我管了四十年。四十年，你懂嗎？一天不落。「
陸遠山沉默了。
張桂蘭是對的。他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把張桂蘭的茶當作了「高端產品的原料來源「。他關注的是品質數據、審評評分、市場定價。他忘了——張桂蘭的茶之所以好，不是因為什麼微生物群落或土壤數據，而是因為一個老人四十年如一日的照看。
那種照看——不是投資，不是勞動，是愛。
你怎麼給愛定價？
你定不了。一千二一罐的茶——裡面有四十年的愛。你怎麼分？分多少？按什麼比例？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因為問這些問題本身就是錯的。
「張婆婆，「陸遠山站起來，「您說得對。是我錯了。「
「你錯哪裡了？「
「我把您的茶——當成了產品。但它不是產品。它是——您和茶樹之間的關係。我不應該用價格來衡量這種關係。「
張桂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的品牌還做不做？「
「做。但——不用您的茶了。「
「不用我的茶？「
「您的茶——您自己留著。想喝就喝，想送人就送人。我不買了。「
張桂蘭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陸遠山會這麼說。
「你不買了？那你那個特級品——「
「我用其他茶樹的鮮葉做。品質可能差一些——但至少，我不用為難您。「
張桂蘭看著他，目光慢慢柔和了下來。她嘆了口氣，坐回竹椅上，慢慢地扇著蒲扇。
「你這個娃娃——「她說，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認可，也許是心疼，也許只是疲憊，「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太較真。「
「較真不好嗎？「
「好。但累。「
她扇了兩下蒲扇，看著遠處的山：「我的茶——你還可以用。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每年來幫我采一天茶。就一天。你自己來——不帶你的機器、不帶你的人。就你和我，在那半畝地里采一天。「
「好。「
「還有——「她的聲音又低了下來，「你泡茶的時候——別忘了看茶葉在水裡的樣子。茶葉舒展開的時候——那是它在跟你說話。你聽不到，但你看到了就行。「
陸遠山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些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他只是彎下腰，對張桂蘭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鞠躬——是從心裡彎下去的。
張桂蘭沒有讓他起來。她就那樣坐著，蒲扇慢慢地扇著，像一尊在時光中凝固的雕像。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去吧。別讓你的投資人等太久。「
陸遠山轉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桂蘭還坐在門口，蒲扇還在扇。她的身影在夕陽下很小，像一片葉子。
但那片葉子——比整個渡口鎮都重。
張桂蘭拒絕繼續供茶了。
老人沒有直接跟陸遠山說——她讓周半城轉達的。周半城拄著竹杖來到加工廠，坐在門口的台階上，點了一支煙，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張嫂子說——她的茶不賣了。「
陸遠山正在電腦前看銷售數據，聽到這話愣住了：「為什麼？「
「她說——她的茶被你拿去做品牌了，賣一千二一罐。但她的茶樹——她管了四十年的茶樹——一分錢也沒多拿。你給的是鮮葉收購價十塊一斤，跟其他茶農一樣。但她的鮮葉品質最好——做出的是特級品，賣一千二。她覺得不公平。「
陸遠山放下滑鼠，靠在椅背上。
張桂蘭說得對嗎？從某種角度看——對。她的鮮葉品質最好，做出的茶售價最高，但收購價跟其他茶農一樣。這確實不公平——如果按照「品質溢價「的原則，她的鮮葉應該比其他茶農的貴。
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陸遠山給所有茶農的收購價已經是市場價的兩倍了。而且年底有利潤分紅——按照鮮葉供應量分配。張桂蘭供應的量少（半畝地，一年二十斤鮮葉），分紅也少。但這是按「量「分配，不是按「質「分配。
問題出在這裡——量的分配方案沒有考慮質的差異。
「我去找張婆婆談談。「陸遠山說。
「你談可以。「周半城磕了磕菸斗，「但你得想清楚一個問題——你給張嫂子的茶漲價了，其他茶農會怎麼想？他們也會要求漲價。然後你的成本就上去了。成本上去了，利潤就下來了。利潤下來了，分紅就少了。分紅少了，茶農又不滿意了。「
「這是一個循環。「
「對。在渡口鎮，所有的東西都是連著的。你動一個地方，另一個地方就會動。你以為你在解決一個問題——實際上你在製造十個新問題。「
陸遠山去了張桂蘭家。
老人坐在門口的竹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慢地扇著。看到陸遠山來了，她沒有站起來——以前她每次看到陸遠山都會站起來迎接的。
「張婆婆。「
「坐。「
陸遠山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坐下。
「周叔跟我說了。「
「嗯。「
「您覺得——我哪裡做得不對？「
張桂蘭扇了兩下蒲扇，看著遠處的雲霧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做的茶好——這個我承認。金獎我也聽說了，為你高興。但你——變了。「
「哪裡變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
「你以前來我這山上，是來學茶的。你蹲在茶樹前面看，用手摸土，用鼻子聞芽頭。那時候你——怎麼說——你心裡有茶。「
她停了停：「現在你心裡有錢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在陸遠山胸口。
「我不是——「
「你拿了那個深圳人的錢。「張桂蘭說，「兩千萬。你以為我不知道？渡口鎮巴掌大的地方，什麼消息傳不出來。你拿了錢，建了新廠房，買了新機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賺更多的錢。「
「我賺錢也是為了渡口——「
「渡口不需要你賺那麼多錢。「張桂蘭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渡口需要的是——把茶做好。你把茶做好了，錢自然會來。但你先想著錢——茶就壞了。「
她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那棵枇杷樹前——是陸家老宅的那棵，張桂蘭經常來幫忙照看。
「我管了四十年的茶樹。「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不是為了賣錢。是因為——它需要我。我每天上山看它，給它鬆土、拔草。它也給我好茶。這是——交換。不是買賣。「
她轉過身看著陸遠山：「你懂不懂？「
陸遠山坐在石凳上，看著這個七十三歲的老人。她的眼睛渾濁了，但目光比任何時候都銳利——像一把磨了四十年的刀。
「我懂。「他說。
「你不懂。「張桂蘭搖頭，「你嘴上說懂了，心裡還是不懂。你心裡還是想著——怎麼把我的茶賣更貴。但你不想想——我的茶為什麼好？不是因為它能賣貴。是因為——我管了四十年。四十年，你懂嗎？一天不落。「
陸遠山沉默了。
張桂蘭是對的。他確實——在某種程度上——把張桂蘭的茶當作了「高端產品的原料來源「。他關注的是品質數據、審評評分、市場定價。他忘了——張桂蘭的茶之所以好，不是因為什麼微生物群落或土壤數據，而是因為一個老人四十年如一日的照看。
那種照看——不是投資，不是勞動，是愛。
你怎麼給愛定價？
你定不了。一千二一罐的茶——裡面有四十年的愛。你怎麼分？分多少？按什麼比例？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因為問這些問題本身就是錯的。
「張婆婆，「陸遠山站起來，「您說得對。是我錯了。「
「你錯哪裡了？「
「我把您的茶——當成了產品。但它不是產品。它是——您和茶樹之間的關係。我不應該用價格來衡量這種關係。「
張桂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的品牌還做不做？「
「做。但——不用您的茶了。「
「不用我的茶？「
「您的茶——您自己留著。想喝就喝，想送人就送人。我不買了。「
張桂蘭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陸遠山會這麼說。
「你不買了？那你那個特級品——「
「我用其他茶樹的鮮葉做。品質可能差一些——但至少，我不用為難您。「
張桂蘭看著他，目光慢慢柔和了下來。她嘆了口氣，坐回竹椅上，慢慢地扇著蒲扇。
「你這個娃娃——「她說，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認可，也許是心疼，也許只是疲憊，「你跟我年輕的時候一樣——太較真。「
「較真不好嗎？「
「好。但累。「
她扇了兩下蒲扇，看著遠處的山：「我的茶——你還可以用。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每年來幫我采一天茶。就一天。你自己來——不帶你的機器、不帶你的人。就你和我，在那半畝地里采一天。「
「好。「
「還有——「她的聲音又低了下來，「你泡茶的時候——別忘了看茶葉在水裡的樣子。茶葉舒展開的時候——那是它在跟你說話。你聽不到，但你看到了就行。「
陸遠山點了點頭。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有些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
他只是彎下腰，對張桂蘭鞠了一躬。不是客套的鞠躬——是從心裡彎下去的。
張桂蘭沒有讓他起來。她就那樣坐著，蒲扇慢慢地扇著，像一尊在時光中凝固的雕像。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去吧。別讓你的投資人等太久。「
陸遠山轉身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桂蘭還坐在門口，蒲扇還在扇。她的身影在夕陽下很小，像一片葉子。
但那片葉子——比整個渡口鎮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