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採茶
三月二十五日，開採。
凌晨四點半，渡口鎮還在沉睡。陸遠山已經起床了——他幾乎沒怎麼睡，整個晚上都在翻來覆去地想還有什麼沒準備的。
五點鐘，他在劉美麗飯館吃了兩碗稀飯、三個饅頭。劉美麗也起得比平時早——她給所有採茶工準備了午飯：饅頭、鹹菜、煮雞蛋，用塑膠袋分裝好，一人一份。
「光吃這些哪裡有力氣採茶？「陸遠山說。
「還有回鍋肉。「劉美麗端出一個大鋁鍋，裡面裝了滿滿一鍋切好的回鍋肉，「中午在山上熱一下吃。「
五點半，所有人在黃葛樹下集合。三十個人——十戶茶農、十個從外面叫來的工人、加上陸遠山、林小滿、王大山、趙鵬和蘇晚晴。
天還沒亮透。山路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小段，更遠處就模糊了。每個人頭上戴著一盞礦燈——王大山從以前的工廠帶回來的，一盞十塊錢，照亮腳下兩三米的路。
隊伍在黑暗中沿著上山的路移動，礦燈的光像一串螢火蟲，在山間蜿蜒。
到了東坡茶園，天剛蒙蒙亮。霧很濃——茶樹上掛著露珠，在礦燈的光里閃閃發亮。
「記住——一芽一葉，從葉柄處掐斷。不要扯、不要拉。「陸遠山對工人們說，「采的時候注意看芽頭——太小的不要，太大的不要，剛展開第一片葉子的最好。「
楊樹根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還有——不要采露水未乾的。等太陽出來露水散了再采。「
「為什麼？「一個從廣元來的工人問。
「露水重的鮮葉，炒出來顏色發暗。「楊樹根說，「老規矩了。「
陸遠山點了點頭。這些經驗是幾十年的積累——趙鵬的模型能預測採摘時間，但預測不了露水對品質的影響。有些東西，還是得靠人。
七點鐘，太陽出來了。霧氣開始消散，陽光穿過茶樹的枝葉，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露水慢慢幹了，芽頭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嫩綠飽滿。
「可以采了。「楊樹根一聲令下。
三十個人散開在八十畝茶園裡，每人負責一片區域。竹簍挎在腰間，雙手翻飛，茶芽「咔咔「地落入簍中。
陸遠山也在采。他的速度比半年前快了不少——雖然還是比不上楊樹根和張桂蘭，但至少不會把芽頭掐壞了。他的手指上已經有了一層薄繭——半年的制茶和採茶留下的痕跡。
林小滿採得最快。她的手指靈巧得像蝴蝶的翅膀，一芽一葉在她手中幾乎不停留——掐、落、掐、落，節奏均勻而迅速。她的竹簍很快就滿了，倒進大筐里再繼續采。
到中午十二點，第一輪採摘結束。所有人集合在山頂的空地上吃午飯——饅頭、鹹菜、雞蛋、回鍋肉。劉美麗的回鍋肉在山上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有點變味了，但餓了一上午的人們根本不在乎——搶著吃完了。
「上午采了多少？「陸遠山問王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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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山拿著本子算了一下：「鮮葉約一百八十斤。比預計的少一些——可能是今年春天的氣溫偏低，芽頭萌發慢了。「
「下午繼續。目標三百斤。「
下午的採摘持續到五點——太陽偏西了，氣溫下降，芽頭開始收縮，不適合再采了。最終當天的鮮葉總量是二百六十斤。
「沒關係。「陸遠山說，「明天還有時間。關鍵是品質——今天采的鮮葉品質怎麼樣？「
林小滿從竹簍里抓了一把鮮葉，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好。清香足，沒有雜味。芽頭飽滿，一芽一葉的比例在85%以上——合格。「
「那就送加工廠。「
王大山組織人手把鮮葉運下山。鮮葉必須在四小時內進入加工流程，否則會因氧化而品質下降。從山上到加工廠的路程約四十分鐘——用背簍背下山，再裝上麵包車運到加工廠。
趙德厚的麵包車幫忙運了一趟——他雖然不是「渡口春「的人，但春茶季運力緊張，他借了車來幫忙。陸遠山注意到，趙德厚幫忙運鮮葉的時候沒有收運輸費。
「不收錢。「趙德厚說，「春茶季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你的鮮葉運不下來，壞了也是渡口的茶。「
這是趙德厚少有的不計較的時刻。也許春茶季——這個一年中最忙碌、最緊張、也最重要的時節——能讓所有人都放下算計，回到最樸素的狀態：把茶做好。
當天晚上，加工廠燈火通明。
鮮葉攤晾兩小時後，開始殺青。陸遠山親手操作殺青機——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劉三在旁邊指導了。半年的實踐讓他掌握了殺青的「手感「——雖然用的是機器，但他能通過觀察茶葉的顏色變化、聞蒸汽的氣味來判斷殺青的進度。
趙鵬的傳感器在旁邊實時記錄數據——溫度曲線、時間軸、茶葉顏色RGB值。這些數據會被輸入模型，用於不斷優化加工參數。
林小滿在審評台旁等著——每一鍋殺青後的茶葉她都要取樣審評，記錄品質數據。
王大山負責揉捻和烘乾——這兩個環節他已經熟練掌握了。他的手法雖然不如張桂蘭那樣有「靈魂「，但穩定可靠——每一鍋的品質差異很小，這對於品牌的一致性來說非常重要。
蘇晚晴在茶園裡留著——她在做夜間微生物採樣。「茶樹的微生物活動在夜間最活躍。「她說，「我想看看夜間微生物的代謝產物對茶葉香氣的影響。「
整個加工廠像一個精密的鐘表——每個人是一個齒輪，咬合在一起，轉動著。從鮮葉到干茶，每一個環節都在緊密銜接、沒有浪費、沒有停頓。
凌晨兩點，第一批成品茶出來了。
林小滿做了審評。
「外形：條索緊細，色澤墨綠油潤，白毫密披。
香氣：清高馥郁，有蘭花香和蜜香。
湯色：嫩綠明亮。
滋味：鮮醇爽口，入口微苦即化，回甘綿長，有喉韻。
葉底：嫩黃勻亮，芽葉成朵。「
綜合評價：優。
比秋茶更好。春茶的品質本來就優於秋茶——胺基酸含量更高、茶多酚比例更協調——加上半年的加工經驗積累和趙鵬的數據優化，這批茶的品質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陸遠山喝了一口，閉上眼睛。
苦。然後甘。甘從舌根蔓延到喉部，再從喉部回到口腔，形成一個完整的迴環。像一個呼吸——吸入苦，呼出甘。
「這就是渡口春。「他說。
林小滿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窗外，天邊已經泛白了。又一個黎明在渡口鎮到來。加工廠里的燈光和天邊的晨曦交織在一起，模糊了黑夜和白天的界限。
春茶季的第一天，過去了。
凌晨四點半，渡口鎮還在沉睡。陸遠山已經起床了——他幾乎沒怎麼睡，整個晚上都在翻來覆去地想還有什麼沒準備的。
五點鐘，他在劉美麗飯館吃了兩碗稀飯、三個饅頭。劉美麗也起得比平時早——她給所有採茶工準備了午飯：饅頭、鹹菜、煮雞蛋，用塑膠袋分裝好，一人一份。
「光吃這些哪裡有力氣採茶？「陸遠山說。
「還有回鍋肉。「劉美麗端出一個大鋁鍋，裡面裝了滿滿一鍋切好的回鍋肉，「中午在山上熱一下吃。「
五點半，所有人在黃葛樹下集合。三十個人——十戶茶農、十個從外面叫來的工人、加上陸遠山、林小滿、王大山、趙鵬和蘇晚晴。
天還沒亮透。山路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小段，更遠處就模糊了。每個人頭上戴著一盞礦燈——王大山從以前的工廠帶回來的，一盞十塊錢，照亮腳下兩三米的路。
隊伍在黑暗中沿著上山的路移動，礦燈的光像一串螢火蟲，在山間蜿蜒。
到了東坡茶園，天剛蒙蒙亮。霧很濃——茶樹上掛著露珠，在礦燈的光里閃閃發亮。
「記住——一芽一葉，從葉柄處掐斷。不要扯、不要拉。「陸遠山對工人們說，「采的時候注意看芽頭——太小的不要，太大的不要，剛展開第一片葉子的最好。「
楊樹根在旁邊補充了一句：「還有——不要采露水未乾的。等太陽出來露水散了再采。「
「為什麼？「一個從廣元來的工人問。
「露水重的鮮葉，炒出來顏色發暗。「楊樹根說，「老規矩了。「
陸遠山點了點頭。這些經驗是幾十年的積累——趙鵬的模型能預測採摘時間，但預測不了露水對品質的影響。有些東西，還是得靠人。
七點鐘，太陽出來了。霧氣開始消散，陽光穿過茶樹的枝葉，在地上畫出斑駁的光影。露水慢慢幹了，芽頭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嫩綠飽滿。
「可以采了。「楊樹根一聲令下。
三十個人散開在八十畝茶園裡，每人負責一片區域。竹簍挎在腰間，雙手翻飛，茶芽「咔咔「地落入簍中。
陸遠山也在采。他的速度比半年前快了不少——雖然還是比不上楊樹根和張桂蘭，但至少不會把芽頭掐壞了。他的手指上已經有了一層薄繭——半年的制茶和採茶留下的痕跡。
林小滿採得最快。她的手指靈巧得像蝴蝶的翅膀，一芽一葉在她手中幾乎不停留——掐、落、掐、落，節奏均勻而迅速。她的竹簍很快就滿了，倒進大筐里再繼續采。
到中午十二點，第一輪採摘結束。所有人集合在山頂的空地上吃午飯——饅頭、鹹菜、雞蛋、回鍋肉。劉美麗的回鍋肉在山上被太陽曬了一上午，有點變味了，但餓了一上午的人們根本不在乎——搶著吃完了。
「上午采了多少？「陸遠山問王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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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山拿著本子算了一下：「鮮葉約一百八十斤。比預計的少一些——可能是今年春天的氣溫偏低，芽頭萌發慢了。「
「下午繼續。目標三百斤。「
下午的採摘持續到五點——太陽偏西了，氣溫下降，芽頭開始收縮，不適合再采了。最終當天的鮮葉總量是二百六十斤。
「沒關係。「陸遠山說，「明天還有時間。關鍵是品質——今天采的鮮葉品質怎麼樣？「
林小滿從竹簍里抓了一把鮮葉，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好。清香足，沒有雜味。芽頭飽滿，一芽一葉的比例在85%以上——合格。「
「那就送加工廠。「
王大山組織人手把鮮葉運下山。鮮葉必須在四小時內進入加工流程，否則會因氧化而品質下降。從山上到加工廠的路程約四十分鐘——用背簍背下山，再裝上麵包車運到加工廠。
趙德厚的麵包車幫忙運了一趟——他雖然不是「渡口春「的人，但春茶季運力緊張，他借了車來幫忙。陸遠山注意到，趙德厚幫忙運鮮葉的時候沒有收運輸費。
「不收錢。「趙德厚說，「春茶季大家都是一條船上的。你的鮮葉運不下來，壞了也是渡口的茶。「
這是趙德厚少有的不計較的時刻。也許春茶季——這個一年中最忙碌、最緊張、也最重要的時節——能讓所有人都放下算計，回到最樸素的狀態：把茶做好。
當天晚上，加工廠燈火通明。
鮮葉攤晾兩小時後，開始殺青。陸遠山親手操作殺青機——這一次他不再需要劉三在旁邊指導了。半年的實踐讓他掌握了殺青的「手感「——雖然用的是機器，但他能通過觀察茶葉的顏色變化、聞蒸汽的氣味來判斷殺青的進度。
趙鵬的傳感器在旁邊實時記錄數據——溫度曲線、時間軸、茶葉顏色RGB值。這些數據會被輸入模型，用於不斷優化加工參數。
林小滿在審評台旁等著——每一鍋殺青後的茶葉她都要取樣審評，記錄品質數據。
王大山負責揉捻和烘乾——這兩個環節他已經熟練掌握了。他的手法雖然不如張桂蘭那樣有「靈魂「，但穩定可靠——每一鍋的品質差異很小，這對於品牌的一致性來說非常重要。
蘇晚晴在茶園裡留著——她在做夜間微生物採樣。「茶樹的微生物活動在夜間最活躍。「她說，「我想看看夜間微生物的代謝產物對茶葉香氣的影響。「
整個加工廠像一個精密的鐘表——每個人是一個齒輪，咬合在一起，轉動著。從鮮葉到干茶，每一個環節都在緊密銜接、沒有浪費、沒有停頓。
凌晨兩點，第一批成品茶出來了。
林小滿做了審評。
「外形：條索緊細，色澤墨綠油潤，白毫密披。
香氣：清高馥郁，有蘭花香和蜜香。
湯色：嫩綠明亮。
滋味：鮮醇爽口，入口微苦即化，回甘綿長，有喉韻。
葉底：嫩黃勻亮，芽葉成朵。「
綜合評價：優。
比秋茶更好。春茶的品質本來就優於秋茶——胺基酸含量更高、茶多酚比例更協調——加上半年的加工經驗積累和趙鵬的數據優化，這批茶的品質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陸遠山喝了一口，閉上眼睛。
苦。然後甘。甘從舌根蔓延到喉部，再從喉部回到口腔，形成一個完整的迴環。像一個呼吸——吸入苦，呼出甘。
「這就是渡口春。「他說。
林小滿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窗外，天邊已經泛白了。又一個黎明在渡口鎮到來。加工廠里的燈光和天邊的晨曦交織在一起，模糊了黑夜和白天的界限。
春茶季的第一天，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