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除夕
除夕那天，渡口鎮下了一場大雪。
在川東，下雪是稀罕事。老街上的人都出來了——有的站在門口看雪，有的拿出手機拍照。孩子們在雪地里瘋跑，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胡蘿蔔當鼻子、用煤塊當眼睛。
陸遠山在老宅門口貼了一副春聯。是他自己寫的——毛筆字不好看，但「渡口春來早，嘉陵水自流「這兩句還算工整。
這是他在渡口鎮過的第一個春節。
他原本可以回上海——他在上海還有一套小公寓（賣了江景房後換的），回去過個年也說得過去。但他決定留下來。
「你不回去過年？「劉美麗在臘月二十九問他。
「不回。「
「你家在上海吧？家裡人不想你？「
「離婚了。沒有家了。「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
劉美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但第二天她端上來一碗湯圓——是黑芝麻餡的，手工搓的。
「過年嘛，怎麼也要吃碗湯圓。「她說，「一個人也要過好年。「
除夕的晚上，陸遠山在老宅的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鞭炮聲在空曠的山坳里迴蕩，驚起了幾隻棲息在黃葛樹上的鳥。
放完鞭炮，他給幾個人打了電話。
第一個是周半城。老人在電話里說：「過年好。明年開春了來我這裡坐坐，有件事跟你說。「
第二個是趙德厚。趙德厚在電話里說：「過年好。明年春茶季的事——你準備好了就來找我。代加工那邊我給你留了產能。「
第三個是方明遠。方明遠在電話里說：「過年好。路的事我幫你催了，交通局說三月份開工。通信基站的事——移動公司答應了，春節後架設。「
第四個是許諾。許諾在電話里說：「過年好。你的商標註冊進入初審公告了，如果沒有異議，三月份就能拿到證。「
第五個——他猶豫了一下——是秦越。秦越接了電話：「過年好。你那個品牌做得怎麼樣了？「
「還在做。明年春茶季是關鍵。「
「需要錢嗎？「
「暫時不需要。「
「好。需要的時候說。「
打完電話，他坐在院子裡，看著雪。雪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白雪覆蓋的老街上。遠處的嘉陵江在雪和月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
他給沈清和發了一條微信：「沈老師，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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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的回覆來得很快：「過年好。你在渡口？「
「在。「
「我也在。明天來我這裡吃飯？我包了餃子。「
「好。「
他又看了看手機——沒有其他消息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一個詞——「歸途「。
一年前，他從上海出發，開車來渡口鎮。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做什麼、要待多久。他只是走——從城市走到鄉村、從華爾街走到古茶園、從一個身份走到另一個身份。
一年後，他還在走。但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在渡口鎮。在嘉陵江轉彎的地方。在一棵兩百年的老茶樹下。在一罐叫做「渡口春「的茶葉里。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輩子。但他知道——每走一步，就離那個「自己「近了一步。
那個被華爾街的光鮮遮蔽了的、被抑鬱症的陰影吞噬了的、被母親的遺願喚醒了的「自己「——正在慢慢浮現出來。像嘉陵江在渡口鎮轉彎後露出的那片平地——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水流減速、泥沙沉澱、日積月累地形成的。
他閉上眼睛，聽著遠處的鞭炮聲和嘉陵江的水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兩種時間的對話——一種是人的時間（鞭炮、節日、年復一年），一種是自然的時間（江水、流淌、永恆）。
他在這兩種時間之間，安靜地坐著。
「媽，「他在心裡說，「過年好。我在渡口。渡口挺好的。「
在川東，下雪是稀罕事。老街上的人都出來了——有的站在門口看雪，有的拿出手機拍照。孩子們在雪地里瘋跑，堆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雪人，用胡蘿蔔當鼻子、用煤塊當眼睛。
陸遠山在老宅門口貼了一副春聯。是他自己寫的——毛筆字不好看，但「渡口春來早，嘉陵水自流「這兩句還算工整。
這是他在渡口鎮過的第一個春節。
他原本可以回上海——他在上海還有一套小公寓（賣了江景房後換的），回去過個年也說得過去。但他決定留下來。
「你不回去過年？「劉美麗在臘月二十九問他。
「不回。「
「你家在上海吧？家裡人不想你？「
「離婚了。沒有家了。「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
劉美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但第二天她端上來一碗湯圓——是黑芝麻餡的，手工搓的。
「過年嘛，怎麼也要吃碗湯圓。「她說，「一個人也要過好年。「
除夕的晚上，陸遠山在老宅的院子裡放了一掛鞭炮。鞭炮聲在空曠的山坳里迴蕩，驚起了幾隻棲息在黃葛樹上的鳥。
放完鞭炮，他給幾個人打了電話。
第一個是周半城。老人在電話里說：「過年好。明年開春了來我這裡坐坐，有件事跟你說。「
第二個是趙德厚。趙德厚在電話里說：「過年好。明年春茶季的事——你準備好了就來找我。代加工那邊我給你留了產能。「
第三個是方明遠。方明遠在電話里說：「過年好。路的事我幫你催了，交通局說三月份開工。通信基站的事——移動公司答應了，春節後架設。「
第四個是許諾。許諾在電話里說：「過年好。你的商標註冊進入初審公告了，如果沒有異議，三月份就能拿到證。「
第五個——他猶豫了一下——是秦越。秦越接了電話：「過年好。你那個品牌做得怎麼樣了？「
「還在做。明年春茶季是關鍵。「
「需要錢嗎？「
「暫時不需要。「
「好。需要的時候說。「
打完電話，他坐在院子裡，看著雪。雪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照在白雪覆蓋的老街上。遠處的嘉陵江在雪和月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
他給沈清和發了一條微信：「沈老師，過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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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和的回覆來得很快：「過年好。你在渡口？「
「在。「
「我也在。明天來我這裡吃飯？我包了餃子。「
「好。「
他又看了看手機——沒有其他消息了。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滿天的星星。
他想起了一個詞——「歸途「。
一年前，他從上海出發，開車來渡口鎮。那時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做什麼、要待多久。他只是走——從城市走到鄉村、從華爾街走到古茶園、從一個身份走到另一個身份。
一年後，他還在走。但他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在渡口鎮。在嘉陵江轉彎的地方。在一棵兩百年的老茶樹下。在一罐叫做「渡口春「的茶葉里。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走多久。也許一年，也許十年，也許一輩子。但他知道——每走一步，就離那個「自己「近了一步。
那個被華爾街的光鮮遮蔽了的、被抑鬱症的陰影吞噬了的、被母親的遺願喚醒了的「自己「——正在慢慢浮現出來。像嘉陵江在渡口鎮轉彎後露出的那片平地——不是突然出現的，是水流減速、泥沙沉澱、日積月累地形成的。
他閉上眼睛，聽著遠處的鞭炮聲和嘉陵江的水聲。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兩種時間的對話——一種是人的時間（鞭炮、節日、年復一年），一種是自然的時間（江水、流淌、永恆）。
他在這兩種時間之間，安靜地坐著。
「媽，「他在心裡說，「過年好。我在渡口。渡口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