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冬天
渡口鎮的冬天冷得刺骨。
不是北方的乾冷——是川東的濕冷。嘉陵江的水汽凝結成霧，整天籠罩著鎮子，霧裡帶著寒意，穿多厚的衣服都擋不住。老街上的石板結了一層薄霜，走在上面打滑。茶樹在雲霧山上進入了休眠期，枝條光禿禿的，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陸遠山的冬天過得很忙。
春茶季還有三個月——明年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是渡口古茶園的春茶採摘窗口。他需要在這三個月里完成幾件事：
第一，品牌註冊和包裝設計。楊柳在省城推進「渡口春「的商標註冊——預計三個月內能批下來。包裝設計她也在做——簡約的棉紙袋，手工封口，每罐附一張手寫的採摘和製作信息卡。
第二，渠道建設。成都那個高端茶館預訂了五斤明前春茶——這是第一筆正式訂單。深圳的經銷商還在談，對方要求看樣品後再決定。陸遠山計劃明年春茶季做二十斤特級品出來，十五斤銷售、五斤送審和樣品。
第三，團隊建設。趙鵬在一月份正式辭職了——他從深圳回來，全職加入渡口春。月薪一萬五，外加5%的股權。他爸趙德厚知道後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你放著深圳兩萬五的月薪不要，跑回來拿一萬五？「趙德厚在電話里吼，「你腦子進水了？「
「爸，我有股權。「
「股權？他那個公司值幾個錢？「
「以後會值錢的。「
「以後？以後是多久？你拿什麼保證？「
趙鵬沒法保證。但他還是辭了。他對陸遠山說：「我不是為了錢回來的。我是為了——做一件真正屬於我的事。在深圳，我寫的代碼是公司的，不是我的。在這裡——渡口春是我的。「
蘇晚晴也在一月份出現了。
她是趙鵬介紹的——趙鵬在深圳的科技圈認識她，知道她在做智慧農業。蘇晚晴三十三歲，海歸博士，從荷蘭瓦赫寧根大學農業工程專業畢業回國創業，做了一套AI茶葉品控系統。
她來渡口鎮的時候穿著一件衝鋒衣，背著一個登山包，腳上是一雙沾滿泥的徒步鞋——跟楊柳來的那天完全不一樣。她不關心路好不好走，只關心茶園的土壤數據。
「你這個茶園的微生態很有意思。「她在古茶園裡蹲了一下午，採集了二十多個土壤和葉面樣本，「百年古樹根系的微生物群落跟新茶園完全不同——這些微生物可能就是古樹茶風味的來源之一。如果我能分析出關鍵的微生物種群，就有可能通過生物製劑來增強新茶園的風味——「
「等一下。「陸遠山打斷她，「你說的'生物製劑'——是往茶樹上加東西？「
「不是加東西。是補充土壤中本來就有的、但可能因為荒廢而減少的有益微生物。就像人喝益生菌——不是吃藥，是恢復身體本來的菌群平衡。「
「張婆婆的茶園從來不加任何東西。「
「對——因為她那半畝地的微生態是完整的。但其他荒廢了多年的茶園，微生物群落可能已經失衡了。恢復它們不是'加東西'，是'還原'。「
陸遠山想了想。蘇晚晴的思路跟趙鵬的技術路線是互補的——趙鵬做物理參數（溫度、濕度、光照），蘇晚晴做生物參數（土壤微生物、植物生理）。兩者結合，就是一套完整的「茶園數位化管理系統「。
但他的疑慮沒有完全消除。「科技「和「自然「之間的邊界在哪裡？什麼時候是「還原「，什麼時候是「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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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系統要多少錢？「他問。
「基礎版——五個傳感器節點+雲端分析平台——五萬塊一年。高級版——含微生物檢測和AI品控——十五萬一年。「
「太貴了。我現在的資金——「
「我知道。「蘇晚晴推了推眼鏡，「所以我有個提議——讓我免費在你的茶園做半年實驗。你需要提供的是：茶園的使用權、數據採集的配合、以及——如果實驗成功，幫我做一個案例。「
「你為什麼選渡口？「
「因為你的古茶園是稀缺資源。全國百年以上的古茶園不到五千畝，大部分在雲南。四川的渡口古茶園是目前我知道的保存最完整的川東古茶園——對研究川茶風味特徵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陸遠山看著她。這個女人——三十三歲，海歸博士，做智慧農業——她的動機不是「幫渡口春「，是「做研究「。渡口古茶園是她的實驗場。
但這沒關係。只要實驗對渡口春有益，合作就是雙贏的。
「可以。「他說，「但有一個條件——你不能往茶樹上加任何東西。你的實驗只能做監測和分析，不能做干預。「
蘇晚晴皺了皺眉：「只監測不干預——那實驗的意義就少了一半。「
「另一半就夠了。先證明你能'看懂'茶樹——看懂了再談'改變'茶樹。「
蘇晚晴想了想，點了點頭：「合理。先觀察後行動——這符合科學方法。「
她留了下來。住劉美麗飯館三樓那間沒窗戶的房間——陳默走後空出來的。陳默在渡口鎮待了一個月就回了省城，他的論文寫了一半，說是等明年春茶季再回來補充數據。
現在渡口春的「團隊「有了五個人：陸遠山（總負責）、林小滿（評茶師）、趙鵬（技術）、王大山（茶園管護和加工廠管理）、蘇晚晴（茶園生態研究）。加上兼職的楊柳（品牌策劃）和許諾（法律顧問），勉強算是一個微型企業了。
團隊的人都沒有正式的辦公室——陸遠山在老宅的廂房，趙鵬和蘇晚晴在加工廠的審評區搭了兩張桌子，林小滿在加工廠的審評台，王大山在加工廠的倉庫。溝通靠微信群里發消息——雖然渡口鎮的4G信號時好時壞，發個消息經常要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
「這叫什麼？這叫——分布式辦公。「趙鵬在群里開玩笑。
「這叫——窮。「王大山回了兩個字。
大家都笑了。
窮是真的窮。但至少——活了下來。
不是北方的乾冷——是川東的濕冷。嘉陵江的水汽凝結成霧，整天籠罩著鎮子，霧裡帶著寒意，穿多厚的衣服都擋不住。老街上的石板結了一層薄霜，走在上面打滑。茶樹在雲霧山上進入了休眠期，枝條光禿禿的，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
陸遠山的冬天過得很忙。
春茶季還有三個月——明年三月下旬到四月上旬是渡口古茶園的春茶採摘窗口。他需要在這三個月里完成幾件事：
第一，品牌註冊和包裝設計。楊柳在省城推進「渡口春「的商標註冊——預計三個月內能批下來。包裝設計她也在做——簡約的棉紙袋，手工封口，每罐附一張手寫的採摘和製作信息卡。
第二，渠道建設。成都那個高端茶館預訂了五斤明前春茶——這是第一筆正式訂單。深圳的經銷商還在談，對方要求看樣品後再決定。陸遠山計劃明年春茶季做二十斤特級品出來，十五斤銷售、五斤送審和樣品。
第三，團隊建設。趙鵬在一月份正式辭職了——他從深圳回來，全職加入渡口春。月薪一萬五，外加5%的股權。他爸趙德厚知道後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你放著深圳兩萬五的月薪不要，跑回來拿一萬五？「趙德厚在電話里吼，「你腦子進水了？「
「爸，我有股權。「
「股權？他那個公司值幾個錢？「
「以後會值錢的。「
「以後？以後是多久？你拿什麼保證？「
趙鵬沒法保證。但他還是辭了。他對陸遠山說：「我不是為了錢回來的。我是為了——做一件真正屬於我的事。在深圳，我寫的代碼是公司的，不是我的。在這裡——渡口春是我的。「
蘇晚晴也在一月份出現了。
她是趙鵬介紹的——趙鵬在深圳的科技圈認識她，知道她在做智慧農業。蘇晚晴三十三歲，海歸博士，從荷蘭瓦赫寧根大學農業工程專業畢業回國創業，做了一套AI茶葉品控系統。
她來渡口鎮的時候穿著一件衝鋒衣，背著一個登山包，腳上是一雙沾滿泥的徒步鞋——跟楊柳來的那天完全不一樣。她不關心路好不好走，只關心茶園的土壤數據。
「你這個茶園的微生態很有意思。「她在古茶園裡蹲了一下午，採集了二十多個土壤和葉面樣本，「百年古樹根系的微生物群落跟新茶園完全不同——這些微生物可能就是古樹茶風味的來源之一。如果我能分析出關鍵的微生物種群，就有可能通過生物製劑來增強新茶園的風味——「
「等一下。「陸遠山打斷她，「你說的'生物製劑'——是往茶樹上加東西？「
「不是加東西。是補充土壤中本來就有的、但可能因為荒廢而減少的有益微生物。就像人喝益生菌——不是吃藥，是恢復身體本來的菌群平衡。「
「張婆婆的茶園從來不加任何東西。「
「對——因為她那半畝地的微生態是完整的。但其他荒廢了多年的茶園，微生物群落可能已經失衡了。恢復它們不是'加東西'，是'還原'。「
陸遠山想了想。蘇晚晴的思路跟趙鵬的技術路線是互補的——趙鵬做物理參數（溫度、濕度、光照），蘇晚晴做生物參數（土壤微生物、植物生理）。兩者結合，就是一套完整的「茶園數位化管理系統「。
但他的疑慮沒有完全消除。「科技「和「自然「之間的邊界在哪裡？什麼時候是「還原「，什麼時候是「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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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系統要多少錢？「他問。
「基礎版——五個傳感器節點+雲端分析平台——五萬塊一年。高級版——含微生物檢測和AI品控——十五萬一年。「
「太貴了。我現在的資金——「
「我知道。「蘇晚晴推了推眼鏡，「所以我有個提議——讓我免費在你的茶園做半年實驗。你需要提供的是：茶園的使用權、數據採集的配合、以及——如果實驗成功，幫我做一個案例。「
「你為什麼選渡口？「
「因為你的古茶園是稀缺資源。全國百年以上的古茶園不到五千畝，大部分在雲南。四川的渡口古茶園是目前我知道的保存最完整的川東古茶園——對研究川茶風味特徵有不可替代的價值。「
陸遠山看著她。這個女人——三十三歲，海歸博士，做智慧農業——她的動機不是「幫渡口春「，是「做研究「。渡口古茶園是她的實驗場。
但這沒關係。只要實驗對渡口春有益，合作就是雙贏的。
「可以。「他說，「但有一個條件——你不能往茶樹上加任何東西。你的實驗只能做監測和分析，不能做干預。「
蘇晚晴皺了皺眉：「只監測不干預——那實驗的意義就少了一半。「
「另一半就夠了。先證明你能'看懂'茶樹——看懂了再談'改變'茶樹。「
蘇晚晴想了想，點了點頭：「合理。先觀察後行動——這符合科學方法。「
她留了下來。住劉美麗飯館三樓那間沒窗戶的房間——陳默走後空出來的。陳默在渡口鎮待了一個月就回了省城，他的論文寫了一半，說是等明年春茶季再回來補充數據。
現在渡口春的「團隊「有了五個人：陸遠山（總負責）、林小滿（評茶師）、趙鵬（技術）、王大山（茶園管護和加工廠管理）、蘇晚晴（茶園生態研究）。加上兼職的楊柳（品牌策劃）和許諾（法律顧問），勉強算是一個微型企業了。
團隊的人都沒有正式的辦公室——陸遠山在老宅的廂房，趙鵬和蘇晚晴在加工廠的審評區搭了兩張桌子，林小滿在加工廠的審評台，王大山在加工廠的倉庫。溝通靠微信群里發消息——雖然渡口鎮的4G信號時好時壞，發個消息經常要舉著手機到處找信號。
「這叫什麼？這叫——分布式辦公。「趙鵬在群里開玩笑。
「這叫——窮。「王大山回了兩個字。
大家都笑了。
窮是真的窮。但至少——活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