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水聲
六月中旬，渡口鎮發生了一件大事——嘉陵江漲水了。
不是普通的漲水。上游連降暴雨，江水在三天內上漲了六米，漫過了老碼頭的石階，淹沒了鐵索橋的橋面。鎮上低洼處的幾戶人家進了水，鎮政府組織了緊急轉移。
陸遠山第一次目睹了自然力量對一個小鎮的衝擊。
洪水來的那天晚上，全鎮人都沒睡。男人們在江邊巡邏，女人們在祠堂里準備乾糧和熱水。劉美麗的飯館變成了臨時的指揮部——方明遠從縣城趕來坐鎮，趙德厚出動了他的麵包車運送物資。
陸遠山跟著楊樹根和幾個壯勞力在江邊扛沙袋。沙袋很重——每袋五十斤濕沙子，扛在肩上壓得脊椎咯吱響。他已經很久沒幹過體力活了——在華爾街的時候他每天坐十四個小時，身體唯一的運動就是手指敲鍵盤和眼睛盯屏幕。
扛了兩個小時沙袋之後，他的腰開始疼，肩膀也磨破了皮。但他沒有停。
凌晨三點，水勢開始穩定。方明遠在飯館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江水雖然不再上漲，但上游還在下雨，不能掉以輕心。他安排了三班倒的巡邏，每班四個人，兩小時一換。
陸遠山主動要求參加第一班巡邏。
他和趙德厚分在了一組。
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兩人沿著江邊的石階來回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畫出搖晃的光圈。江水在腳下轟鳴，渾濁的水面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樹枝、雜物和泥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扛沙袋還行。「趙德厚先開了口，語氣里有一絲意外，「我以為你們上海人幹不了體力活。「
「我也以為。「陸遠山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泥水。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江風很大，帶著水汽和泥腥味。
「聽說你跟東坡的茶農簽了協議。「趙德厚突然說。
陸遠山心裡「咯噔「一下。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
「是。「
「八戶，八十畝。「
「你消息挺靈通的。「
「渡口鎮巴掌大的地方，什麼事我都能知道。「趙德厚的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陳述，「你繞過我直接找茶農，不太厚道吧？「
「我沒繞過你。我找的是荒廢的茶園——你不收的那些。「
「我不收是因為那些茶園的茶品質不行。「
「品質不行是因為沒人管。我管好了，品質就好了。「
趙德厚停下了腳步，在黑暗中看著他。手電筒的光從下方照上來，在他臉上形成奇怪的陰影。
「陸老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渡口鎮另起爐灶。你收了東坡的茶農，下一步是不是要收南坡的？收了南坡是不是要收西坡的？等你把古茶園都收完了，我趙德厚在渡口鎮還幹什麼？「
「趙叔，我說過了——我做高端品牌，你做中低端。不衝突。「
「不衝突？「趙德厚冷笑了一聲，「你以為茶葉是賣手機嗎？分個高端機和中低端機就行了？茶葉是農產品——品質好的就那麼些，你把好的收走了，留給我的就是差的。消費者不傻，你把'渡口古樹茶'的牌子打響了，以後渡口的茶就分兩等——你的和我的。那時候我賣一百塊一斤，人家覺得是低端貨；你賣一千塊一斤，人家覺得是高端貨。我三十年的牌子就讓你給壓下去了。「
陸遠山不得不承認——趙德厚的分析有道理。這確實是商業競爭的基本邏輯。但他不想跟趙德厚競爭。
「趙叔，我有一個提議。「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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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代加工。我在東坡收的鮮葉，用你的茶廠加工——我付加工費。這樣你不用投資建廠，就能多一筆收入。同時你的茶廠閒著的時間也能利用起來——你的茶廠一年只用春茶和秋茶兩季，其他時間都空著。「
趙德厚沉默了。他在黑暗中走了幾步，手電筒的光在石階上晃動。
「加工費多少？「
「鮮葉加工成干茶，一斤干茶一百塊的加工費。「
「一百二。「
「一百三。「
「成交。「
兩人在黑暗中達成了一個默契——沒有合同，沒有簽字，只有兩個人在洪水之夜的嘉陵江邊，用一句話和一個數字達成的協議。
趙德厚繼續走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做生意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做生意是先想自己賺多少。你是先想怎麼讓別人不虧。這種做法——「他停了停，「要麼你是真傻，要麼你是真聰明。「
「也許兩者都是。「
趙德厚笑了——這次是真笑，不是社交性的笑。「你那個品牌叫什麼？「
「渡口春。「
「渡口春。「趙德厚重複了一下，「名字不錯。但你記住——在渡口鎮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品牌名字，是信譽。你的信譽好了，茶農跟你走；你的信譽壞了，茶農跟我走。渡口鎮的人不認合同，認人。「
他拍了拍陸遠山的肩膀——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也更真實。
「走吧，巡邏去。洪水還沒退呢。「
兩人繼續沿著江邊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搖晃，江水在腳下轟鳴。
遠處，渡口鎮的燈火在雨幕中星星點點。這個小鎮在洪水中挺了過來——就像它過去幾百年一樣。嘉陵江漲了又退，渡口鎮還在。
不是普通的漲水。上游連降暴雨，江水在三天內上漲了六米，漫過了老碼頭的石階，淹沒了鐵索橋的橋面。鎮上低洼處的幾戶人家進了水，鎮政府組織了緊急轉移。
陸遠山第一次目睹了自然力量對一個小鎮的衝擊。
洪水來的那天晚上，全鎮人都沒睡。男人們在江邊巡邏，女人們在祠堂里準備乾糧和熱水。劉美麗的飯館變成了臨時的指揮部——方明遠從縣城趕來坐鎮，趙德厚出動了他的麵包車運送物資。
陸遠山跟著楊樹根和幾個壯勞力在江邊扛沙袋。沙袋很重——每袋五十斤濕沙子，扛在肩上壓得脊椎咯吱響。他已經很久沒幹過體力活了——在華爾街的時候他每天坐十四個小時，身體唯一的運動就是手指敲鍵盤和眼睛盯屏幕。
扛了兩個小時沙袋之後，他的腰開始疼，肩膀也磨破了皮。但他沒有停。
凌晨三點，水勢開始穩定。方明遠在飯館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江水雖然不再上漲，但上游還在下雨，不能掉以輕心。他安排了三班倒的巡邏，每班四個人，兩小時一換。
陸遠山主動要求參加第一班巡邏。
他和趙德厚分在了一組。
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相處。兩人沿著江邊的石階來回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畫出搖晃的光圈。江水在腳下轟鳴，渾濁的水面裹挾著上游衝下來的樹枝、雜物和泥沙，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你扛沙袋還行。「趙德厚先開了口，語氣里有一絲意外，「我以為你們上海人幹不了體力活。「
「我也以為。「陸遠山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泥水。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江風很大，帶著水汽和泥腥味。
「聽說你跟東坡的茶農簽了協議。「趙德厚突然說。
陸遠山心裡「咯噔「一下。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快。
「是。「
「八戶，八十畝。「
「你消息挺靈通的。「
「渡口鎮巴掌大的地方，什麼事我都能知道。「趙德厚的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陳述，「你繞過我直接找茶農，不太厚道吧？「
「我沒繞過你。我找的是荒廢的茶園——你不收的那些。「
「我不收是因為那些茶園的茶品質不行。「
「品質不行是因為沒人管。我管好了，品質就好了。「
趙德厚停下了腳步，在黑暗中看著他。手電筒的光從下方照上來，在他臉上形成奇怪的陰影。
「陸老弟，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在渡口鎮另起爐灶。你收了東坡的茶農，下一步是不是要收南坡的？收了南坡是不是要收西坡的？等你把古茶園都收完了，我趙德厚在渡口鎮還幹什麼？「
「趙叔，我說過了——我做高端品牌，你做中低端。不衝突。「
「不衝突？「趙德厚冷笑了一聲，「你以為茶葉是賣手機嗎？分個高端機和中低端機就行了？茶葉是農產品——品質好的就那麼些，你把好的收走了，留給我的就是差的。消費者不傻，你把'渡口古樹茶'的牌子打響了，以後渡口的茶就分兩等——你的和我的。那時候我賣一百塊一斤，人家覺得是低端貨；你賣一千塊一斤，人家覺得是高端貨。我三十年的牌子就讓你給壓下去了。「
陸遠山不得不承認——趙德厚的分析有道理。這確實是商業競爭的基本邏輯。但他不想跟趙德厚競爭。
「趙叔，我有一個提議。「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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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幫我代加工。我在東坡收的鮮葉，用你的茶廠加工——我付加工費。這樣你不用投資建廠，就能多一筆收入。同時你的茶廠閒著的時間也能利用起來——你的茶廠一年只用春茶和秋茶兩季，其他時間都空著。「
趙德厚沉默了。他在黑暗中走了幾步，手電筒的光在石階上晃動。
「加工費多少？「
「鮮葉加工成干茶，一斤干茶一百塊的加工費。「
「一百二。「
「一百三。「
「成交。「
兩人在黑暗中達成了一個默契——沒有合同，沒有簽字，只有兩個人在洪水之夜的嘉陵江邊，用一句話和一個數字達成的協議。
趙德厚繼續走了一會兒，突然說了一句：「你這個人，做生意跟別人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人做生意是先想自己賺多少。你是先想怎麼讓別人不虧。這種做法——「他停了停，「要麼你是真傻，要麼你是真聰明。「
「也許兩者都是。「
趙德厚笑了——這次是真笑，不是社交性的笑。「你那個品牌叫什麼？「
「渡口春。「
「渡口春。「趙德厚重複了一下，「名字不錯。但你記住——在渡口鎮做生意，最重要的不是品牌名字，是信譽。你的信譽好了，茶農跟你走；你的信譽壞了，茶農跟我走。渡口鎮的人不認合同，認人。「
他拍了拍陸遠山的肩膀——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也更真實。
「走吧，巡邏去。洪水還沒退呢。「
兩人繼續沿著江邊走。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搖晃，江水在腳下轟鳴。
遠處，渡口鎮的燈火在雨幕中星星點點。這個小鎮在洪水中挺了過來——就像它過去幾百年一樣。嘉陵江漲了又退，渡口鎮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