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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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通都通了,祈望想著那就問一句吧。

  「你還在外面啊,晚上回來吃飯嗎。」

  天色黑沉,颳起了細雨,街邊的人來去匆匆,像是怕被打濕羽毛急切歸家的鳥兒。

  唯有傅冬十孤零零坐在長椅上,他在這幅雨夜歸家圖中顯得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

  「你幫我決定吧。」

  傅冬十聲音一如往常,但祈望就是莫名從中察覺出了不對。

  她站在窗戶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輕輕說:「你在哪裡。」

  他報了個地址過來,祈望撈過自己的外套朝外走去。

  司機等在了門外,替她打開車門,祈望這才知道傅冬十居然沒帶人。

  祈望到的時候,抬起傘張望了一下。

  剛才在車上司機告訴她,這裡曾經是個大型公園,經常舉辦各種展覽,後來客流減少就逐漸荒了起來。

  祈望撐著傘也沒用多久,就在十分顯眼的位置找到了傅冬十。

  他還穿著出門時的那身,倒也沒傻站著被雨淋,找了處能避雨的地方站著,雙手環胸,昂著那顆俊美的腦袋,像是來視察的。

  就是側臉有些紅,損失了一些威嚴。

  祈望走過來的時候,他立馬便注意到了,偏頭看過來,沒動,直到她一步步走近。

  「走啊,回家了。」

  手裡的黑傘朝著對面人傾過去,祈望仰頭看他。

  傅冬十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他想問祈望,為什麼要操心這麼多。

  又沒給她錢,來到這裡也沒拿過什麼好處,何必要打電話問他回不回去,還大老遠跑過來接人。

  但傅冬十沒開口。

  他想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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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是夫妻嗎,兩本薄薄的證書,自然而然就能將兩個陌生人拉成同盟。

  還是她本身就是這樣的人,從來不吝嗇釋放自己的關心。

  伸手將傘接過來,傅冬十用手扒拉著讓她轉了過去。

  祈望還沒反應過來,對方的寬大的手掌已然伸向了她腰側,啪啪兩聲幫她不知道什麼蹭上的灰塵給拍了下去。

  「我小時候來過這兒。」

  祈望環顧一下周圍:「這裡嗎?」

  「嗯。」

  那大概是他五六歲時的某個冬天,全家受邀來觀賞冰雕展。

  年紀尚小的弟弟被父母愛護的抱在懷裡,人一多他就被擠開了,連原本看著他的保鏢都找不見了。

  小傅冬十抱著媽媽的皮包一個人乖乖等在原地等著,從日落到天黑,雪下的淹了他半邊身,他就挪到旁邊的長椅上,將媽媽最喜歡的包包護的嚴嚴實實。

  他小小一個,還恰好窩在了陰影里,沒一個人發現,最後是巡警的燈光照過來才發現了這裡還有個小孩。

  保姆怕被因為失職被辭退,硬是沒吭聲兒,導致沒一個人發現傅冬十不見了的這件事兒。

  傅冬十被送回家後,得到不是父母慌忙的道歉心疼,而是責怪。

  『你亂跑什麼』

  從那之後傅冬十就不再喜歡冬天了。

  因為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嘗到被拋棄的滋味。

  祈望跟他肩並肩站在一塊,撐著同一把傘。

  不像夫妻,是兩個在談心事的小朋友。

  「如果沒見過你弟弟,我會以為他們不懂愛。」

  太冷漠,也太令人寒心了。

  可祈望見過陳瀾兮對傅九春的模樣,那是一位真正的母親所有的柔軟表情。

  傅冬十垂眼低嗤一聲。

  「不一樣。」

  「他是愛的結晶,我不是。」

  這也是這麼多年來他反覆對著不甘心的自己不斷重複的一句話。

  陳瀾兮跟傅明是商業聯姻,兩個彼此間沒有感情的人互相結合,生下了傅冬十,完成了這份責任。

  然而生活是狗血的,先婚後愛這種劇情在現實中出現。

  一場車禍,傅明站不起來了,傅家子嗣多,他的殘疾讓野心勃勃的他提前退出了戰場。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時間,而陳瀾兮意外的不離不嫌成為了衝破黑暗的第一縷光。

  兩個人在經歷只有彼此相伴的一段時光後,摩擦出了名為愛情的火花,而奇蹟一樣,原本被判了『死刑』的傅明突然能站起來了。

  與此同時,陳瀾兮懷孕了,傅明將這個孩子視為帶來生機的春天,百般寵愛。

  他們決定拋掉過往,認真相愛。

  而傅冬十,就在那段被拋棄的過往裡。

  他陳述的很平靜,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而他在這個故事裡也確實只占據一個角落。

  祈望其實不理解,甚至驚訝。

  居然真的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嗎。

  明明都是一樣的……

  但也正因為是一樣的,才會有所期待、才會不甘心。

  「別太難過……」

  這熟悉的開頭讓原本沉浸在往事中的傅冬十眉心狠狠一跳。

  果不其然下一句就聽到——

  「痛苦的時候可以想想鯨魚。」

  「每當鯨魚拉屎的時候,它的屁股都要張開很大,拉完之後久久不能閉合,非常痛苦。」

  雨幕中,好像有一隻鯨魚從遙遠的彼岸游到傅冬十眼前,控訴著地望向他。

  嘿,兄弟,你有我疼嗎?

  傅冬十:「……祈望,有鯨魚。」

  祈望張望了一下,什麼都沒看到。

  「顯然,你是共情到鯨魚了,現在感覺好一點了嗎。」

  傅冬十面無表情地把試圖對他撅屁股的鯨魚一巴掌拍散。

  「好多了。」

  但下次不用了,他並不是很想了解鯨魚是怎麼拉屎的,謝謝。

  祈望沖他笑,眼尾彎彎,裡面藏著一片汪洋,也穩穩接住了傅冬十的心海。

  在一個呼吸間,傅冬十突然做了個決定。

  如果是你的話。

  你可以對我圖謀不軌。

  ...

  回到家兩個人分別去洗了個澡,傅冬十買回來的小雞還會認人似的,嘰嘰喳喳地叫著,被他一掌撈起來。

  祈望出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傅冬十給他雞孩子放動畫片的畫面。

  頭上頂著個毛巾,過長的發尾濕漉漉貼在後頸,也懶得擦。

  看著閒散的傅冬十,她走過去說:「你明天能幫我餵牛嗎。」

  正舒舒服服地命令黃志強給自己倒一杯紅酒的人聞言想也不想:「不要。」

  祈望湊過去,把腦袋擱在沙發邊緣:「你知道嗎。」

  「人太閒了才會忙著心碎。」

  聞言傅冬十把頭扭過來,正好與祈望四目相對。

  在祈望臉上打量了一圈,他突然評價道:

  「普通話學的不錯。」

  聽聽,這麼文藝的句子都能出口成章了。

  祈望可不止普通說的越來越好,她還跟傅冬十學會了翻白眼。

  剛翻完,面前一道陰影籠罩下來。

  有溫軟的觸感落在了她右眼上,輕輕的,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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