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不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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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快步抵達族長府邸,向府中僕人詢問阿諾下落,卻被告知族長並未回府。烈格心頭一緊,當即就要轉身傳令,召集族人四處搜尋,卻被徐彬伸手穩穩攔住。「烈格兄稍安勿躁,」徐彬語氣沉穩,目光篤定,「阿諾既已安然歸部,若無要緊事,絕不會輕易離部。他定是藏在部落中某處,梳理心緒去了。」

  烈格急道:「徐夫子,這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他這般失魂落魄,萬一出點差錯可如何是好?你倒說說,他能在哪兒?」徐彬捻著鬍鬚沉思片刻,眸中忽然靈光一閃,脫口道:「我知道了,阿諾十有八九在那兒。」說罷,不由分說拉住烈格,朝著部落西側快步走去。

  烈格隨徐彬走了數百步,望著前方直通族墓的青石小徑,心中頓時瞭然——徐夫子猜得極准。阿諾此刻最想傾訴的,定然是長眠地下的父親烈安。二人又行片刻,果然在墓園入口處,看見了拴在老槐樹下的踏雪烏騅,馬鬃順滑、氣息安穩,顯然主人是自願在此停留。

  烈格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波瀾,喚來看守墓園的族人,低聲吩咐道:「封鎖墓園四周,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直至我們出來。」族人躬身領命退下,烈格與徐彬才放緩腳步,循著青石路緩緩步入墓園。

  此時並非祭掃旺季,墓園中靜謐無聲,唯有風吹過松柏的輕響。二人遠遠望去,便見一道高大的身影跪在最前方的墓碑前——那是烈安的墓,不用問,定然是阿諾。他脊背繃直卻難掩疲憊,指尖輕輕拂過墓碑上的刻字,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沉鬱。

  烈格與徐彬一左一右,悄然站在阿諾身後,並未出聲驚擾,只靜靜立著,等候他結束祭掃。阿諾早已察覺二人到來,對著墓碑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時眼底仍帶著紅血絲,轉過身對著二人躬身行禮,語氣帶著愧疚:「讓夫子與叔叔費心擔憂,是阿諾的不是。」

  二人亦拱手回禮,烈格率先開口,語氣中滿是關切:「阿諾,到底發生了何事?讓你這般頹唐不振,連族中事務都無心打理。」阿諾嘴唇動了動,眼底閃過一絲遲疑,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餘下沉默縈繞在墓園之中——此事關乎巫神教會數百年的隱秘,他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徐彬見狀,已然洞悉緣由,溫聲開口:「阿諾,你無需顧慮。烈格兄已下令封鎖墓園,此地唯有你我三人,還有烈山部列祖列宗為證。無論是什麼隱秘、什麼委屈,都儘管道來,我們必為你守口如瓶。」

  這番話徹底卸下了阿諾的心防,他望著父親的墓碑,將聖山上那場詭異的夢境、「大祭司」的刻薄話語、對自身命運的懷疑,盡數傾訴而出。每說一句,心頭的重壓便輕一分,末了竟有些聲音發顫。烈格與徐彬靜靜聆聽,全程一言不發,墓園中只剩阿諾的傾訴聲,伴著風聲,愈發肅穆。

  待阿諾說完,二人依舊沉默了許久。阿諾垂著頭,語氣茫然:「夫子,叔叔,我近來總在想,既然巫族不久便會有新的兵主誕生,我們如今這般費心費力壯大烈山部、籌備聯合各部,又有什麼意義?即便拼上族人的性命,最終也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不如守好烈山部,安穩度日,反倒落個清淨。」

  這番話,讓烈格受到的衝擊最大。他身為傳統的巫族勇士,自小便聽著兵主巫尤的傳說長大,心中早已將「兵主再臨」奉為天命,渴望著追隨兵主重振巫族榮光。可如今得知,這所謂的「新兵主」,竟是巫神教會耗費數十年算計、刻意培養而出,他心中頓時五味雜陳——這般被操控的兵主,真的能代表天意,拯救巫族嗎?一邊是刻在骨子裡的信仰,一邊是顯而易見的疑慮,烈格也陷入了與阿諾相同的糾結之中。

  就在此時,徐彬忽然撫著鬍鬚輕笑出聲,打破了墓園的沉寂。阿諾愕然抬頭,眼中滿是疑惑:「夫子,這般境地,您為何還笑得出來?」徐彬收了笑意,目光銳利如刀,緩緩道:「我笑那巫神教會教主,活了數百年光陰,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放著真金不辨,反倒要將一塊任人擺布的凡鐵,奉為拯救巫族的瑰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烈安的墓碑,繼續說道:「若巫神教會那套真能成事,數百年來巫族為何會一步步衰敗,蜷縮在這巫鄉一隅,任炎族欺凌?當年巫尤兵主何等勇猛,不也未能逆轉乾坤?如今再複製一個『兵主』,不過是重蹈覆轍——巫族只會繼續寄望於偶像,盲目追隨,卻從不願主動尋找出路。待這兵主隕落,又會有新的預言出現,周而復始,永無出頭之日。」

  這番話如同一柄利劍,劈開了盤踞在阿諾與烈格心頭的迷惘,讓二人第一次跳出「兵主天命」的桎梏,開始反思這信仰背後的真相。徐彬見狀,趁熱打鐵道:「我認為,巫族需要兵主,卻又不需要兵主。」

  阿諾徹底怔住,茫然道:「夫子,此話深意,弟子聽不懂。」徐彬停下腳步,直視著阿諾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說需要,是因為兵主象徵著無往不勝的力量,是巫族子民心中的希望火種——有這份信仰,才能激勵族人不甘沉淪、奮力抗爭。說不需要,是因為這兵主早已與巫神教會深度捆綁,他代表的從不是巫族各部的福祉,而是教會的統治私慾。」

  他語氣愈發凝重:「你看如今巫鄉局勢,各部互不統屬、紛爭不斷,這不正是巫神教會樂於見到的局面?唯有部族分裂,教會才能居中掌控,穩固自身地位。可當今天下,唯有聚力者方能生存,散力者只會覆滅。巫族要想真正復興,擺脫炎族掌控,靠那個被教會操控的兵主絕無可能,唯一的希望,只有你阿諾!」

  阿諾指著自己,失聲驚呼:「我?夫子竟對我有這般信心?」徐彬輕嘆一聲,語氣滿是期許與篤定:「你什麼都好,唯獨太過妄自菲薄,看不清自己的分量。你是烈山部三萬族人託付身家性命的族長,是浴血戍邊三年、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安南將軍,是洞悉天下大勢、願為巫族謀出路的英傑。放眼整個巫鄉,沒有任何一位族長,能比你更堅定、更有遠見。」

  「那所謂的兵主,即便個人戰力再強,眼界也只局限於巫鄉這一畝三分地;而你,早已看清炎族朝廷的腐朽與天下紛爭的走向,這份格局,便是他萬萬不及的。況且,若你真是個不成器的『殘次品』,我為何甘願放下身段,做你的謀主?彭虎、古拉為何甘願千里追隨、背井離鄉,誓死效忠於你?」徐彬的話語擲地有聲,「只因我們都信你——信你是能帶領巫族走出絕境的明主,才願拋棄一切,與你共赴前程!」

  這番話如黃鐘大呂,震得阿諾心神激盪,連日來的自我懷疑、迷茫絕望,盡數煙消雲散。一股從未有過的勇氣湧上心頭,那是反抗天命、挑戰權威的決絕,是當仁不讓、扛起重任的擔當。他對著徐彬深深躬身,語氣鏗鏘如鐵:「夫子之言,點醒夢中人!弟子愚鈍,深陷迷局無法自拔,幸得夫子開導,才敢重拾本心。阿諾在此立誓,今後絕不再妄自菲薄,必當勇於擔當、奮力前行,即便面對那『天定兵主』,也敢昂首一戰,絕不退縮!」

  望著阿諾眼中重燃的堅定光芒,那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熾熱、都要澄澈,徐彬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撫須道:「好!孺子可教也。烈山部有你,巫族便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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