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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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漫漫長夜倏忽而過,阿諾與念的眼下皆掛著濃重的黑眼圈,眼底布滿紅血絲,顯然是徹夜未眠、心神不寧。莫穗看著一雙兒女倦怠的模樣,心頭滿是疑惑,直覺二人藏著難以言說的隱情。可她幾番追問,阿諾與念都只是含糊其辭、不願多談,莫穗終究一無所獲,母子三人就在這般沉滯壓抑的氣氛中,默默吃完了朝食。

  朝食罷,念便起身準備前往外事堂履職,阿諾亦向莫穗提出,今日便要離開聖山,返回烈山部。莫穗連忙拉住他,語氣滿是不舍:「阿諾,你昨日才剛到,怎麼這般急切就要走?不多陪為娘幾日嗎?」

  面對母親殷切的目光,阿諾心中泛起陣陣愧疚,可一想到聖山上那場詭異的夢境、被徹底否定的挫敗感,只覺此處如針氈,每多待一刻都像是在承受無形的嘲弄。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勉強扯出一抹溫和的笑意:「母親,孩兒此番前來,本就是擔心念姐姐回山途中遇險,才親自護送。族中大小事務都託付給夫子與烈格叔叔,孩兒已然心有不安。如今念姐姐平安歸山,孩兒也該儘快回去,扛起族長的責任才是。恕孩兒不孝,不能多伴您左右。」

  這番話合情合理,莫穗雖仍有不舍,也只得勉強應允:「罷了,你剛接手烈山部,確實不宜久離。為娘在山上過得逍遙,有念陪著,諸事順心,你不必掛念。只管專心打理部族事務,等忙完了,再來看為娘也不遲。」

  阿諾雙膝跪地,對著莫穗重重磕了三個響頭,聲音懇切:「多謝母親理解!孩兒這就啟程了。」說罷便起身欲走,莫穗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喚道:「阿諾,走之前不去和你師祖告個別嗎?」

  此言一出,阿諾前行的腳步驟然僵住,脊背繃得筆直。莫穗看不見的臉龐上,掙扎、憋屈、難堪諸多情緒交織,指尖死死攥緊。念敏銳地察覺到他內心的波瀾,不等阿諾開口,便搶先說道:「母親,師祖此刻正忙著籌備覲見教主的事宜,日日操勞,分身乏術。阿諾若是前去道別,反倒耽誤師祖正事,也耽擱自己的行程。不如暫且作罷,日後師祖問起,我們再代為解釋便是。」

  有了念的解圍,阿諾稍稍鬆了口氣,轉過身強作平靜:「念姐姐說得是,孩兒也是這般想的。」見兒女態度一致,莫穗便不再堅持,只得叮囑道:「那你一路務必小心,回了烈山部,記得常給為娘寫信。」「孩兒記下了,一定常寫。」阿諾笑著應下。

  「母親,我去送送阿諾,之後便去外事堂。」念輕聲說道。莫穗點頭應允,目送二人並肩離去,眼底的疑慮卻愈發深重。

  二人一路沉默著走下山,抵達山腰的小鎮。阿諾即刻召集烈坤,直言要即刻返程。烈坤雖見族長神色不對,滿心疑惑,卻也不敢多問,躬身領命後,立刻著手安排人手、清點行囊,有條不紊地做著出發準備。

  待烈坤離去,原地只剩姐弟二人,念才輕聲開口:「阿諾,你不必對師祖心存芥蒂,昨日夢中的話,定然不是她所言。」阿諾緩緩點頭,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我知道。只是情緒一時難以自控,一想到師祖,便會想起那些刻薄的話語,心底就翻湧著莫名的煩悶。理智告訴我與她無關,可就是做不到當作無事發生。」

  念輕嘆一聲,語氣滿是心疼:「我懂。此事對你打擊太大,心存芥蒂也屬正常。你回烈山部散散心,多與徐夫子聊聊,別把情緒都憋在心裡,免得憋出病來。」「嗯,姐姐放心。」阿諾應道,「自重回巫鄉那日起,我便不再是那個凡事藏於心的少年了。我只是需要些時間調整,下次再見,我定會找到新的方向。」

  念點點頭,抬手想撫摸他的頭頂,卻礙於身高差距,只得輕輕拍了拍他的臂膀,眼底滿是期許:「一路保重,姐姐等著那個意氣風發的阿諾,再站到我面前。」阿諾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翻上踏雪烏騅。待烈坤等人準備妥當,便勒馬揚鞭,帶著隊伍向山下疾馳而去。

  望著阿諾漸漸遠去的身影,念緩緩轉過身,望向巍峨矗立的聖山。往日裡,這座神山在她心中,是巫族的根基與庇護,如巫神張開的臂膀,為子民遮風擋雨,只剩崇敬與敬畏。可此刻再看,那厚重的山巒卻像一座無形的枷鎖,沉沉壓在巫族子民肩頭,讓人不敢反抗、無法掙脫,只能循規蹈矩地圍著它打轉。一個大膽甚至褻瀆的念頭陡然閃過:若是能推翻這枷鎖,或許也未必是壞事。

  念猛地回神,驚覺自己竟生出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心頭一震。她才驚覺,自己的心境竟也被那場隱秘的風波攪亂了。她連忙收斂心神,壓下所有雜念,轉身快步向聖山之巔走去,專心赴外事堂履職。

  返程途中,阿諾始終面色沉鬱、沉默寡言,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烈坤等人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卻無人敢多問——他們不知族長在聖山上遭遇了何事,竟讓往日裡沉穩爽朗的他,變得這般陰鬱。烈坤幾次欲開口勸解,可轉念一想,自己既非族長故交,也非心腹重臣,又見阿諾刻意避開眾人的目光,終究還是將話咽了回去,只在心中暗下決心,待回部落後,第一時間將此事稟報義父烈格,請他出面開解族長。

  這般壓抑的氣氛持續了五日,當烈山部的輪廓終於遙遙在望時,阿諾的神色才稍稍緩和。他不再是那般冷冰冰、宛若隨時會擇人而噬的模樣,烈坤等人皆是暗自鬆了口氣,只是阿諾依舊少言,唯有眼底的郁色淡了幾分。

  待隊伍行至近前,阿諾便見了與往日截然不同的熱鬧景象:原本荒寂的野外山坡上,成片的紅花叢中穿梭著諸多族人的身影,男女老少皆有,人人手中都提著竹筐,小心翼翼卻又滿懷熱忱地採摘著嬌艷的花瓣,採下便迅速收入筐中,又馬不停蹄地撲向下一朵。

  阿諾勒住馬韁,喚住一名匆匆而過的族人。那族人認出阿諾,連忙停下腳步躬身行禮,臉上滿是欣喜:「回稟族長!大長老與徐夫子下令,高價收購這種花瓣,有多少收多少。我們全家老少齊上陣,從早採到晚,每日都能換不少錢財,日子越過越有盼頭了!」

  看著族人眼中閃爍的希望光芒,感受著周遭熱烈鮮活的氣息,阿諾心中的沉鬱如冰雪消融般漸漸散去,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繼續駕馬緩行,沿途的族人見了他,都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笑著揮手問候,一張張臉龐上洋溢著踏實的笑容。

  阿諾忽然頓悟,自己所做的一切並非徒勞。即便不被巫神教會認可,即便沒有兵主的光環,他正以自己的方式,一步步改變著烈山部,為族人撐起一片安穩的天地。這份實實在在的價值,遠比虛無的預言與認可更重要。

  心境豁然開朗,阿諾興致漸起。身下的踏雪烏騅似與主人心意相通,仰頭長嘶一聲,四蹄翻飛,載著阿諾疾馳而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馬蹄聲,與身後烈坤等人追趕的呼喊,往日的意氣風發,終是再度回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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