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三章 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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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修武當山?」

  朱載圳倒是沒想到,父皇捨得從還沒捂熱的金花銀中拿出十萬兩來整修武當山上的九宮九觀。

  嘉靖點頭,雖然後遺症還有,但他起臥行走已經沒有大礙,這不是真武大帝的保佑是什麼?

  「成祖當年北建皇宮南修武當,安鎮華夷,如今百有餘年,殿宇傾頹,帝君棲身之所,豈可不修。」

  父皇自己的收入,朱載圳自然也不好對這一筆銀子指手畫腳,而且不修武當山也是修西苑宮殿,差不了太多。

  攔不住就順勢而為,朱載圳略一思索道:「武當山作為真武大帝道場,確實應該修繕了。

  湖廣這兩年天災頻發,百姓無以謀生,若再發徭役,必激民憤,不若讓戶部添些銀子召集青壯百姓以工代賑,工匠給薪,夫役給糧。

  如此,百姓得餬口之資,地方消流民之患,道觀得整繕之功,一舉三得,更顯父皇敬天愛民之心。」

  嘉靖笑了笑,敬天愛民,這正是他如今最想要的。

  「罷了,便不必戶部支銀了,皆從內帑撥付吧。」

  「父皇聖明。」

  嘉靖再一思索,還得派遣可信之人親自去做這件事,別銀子出了,全部地方貪官污吏侵吞,到時候罵名還是他的。  秉政三十一年,他當然了解自己的臣子們。

  歷朝歷代,最害百姓的從不是工事本身,而是層層加碼的苛捐雜稅與無償徭役,官吏借皇差之名,強征民夫、剋扣糧餉、攤派物料,最後鬧得天怒人怨。

  「命工部右侍郎陸傑總督此項,都知監掌印監工,二人會同湖廣撫按及布政使領修繕一應事務,所需物料盡數官采官辦,工役口糧工匠薪俸,一體由內帑兌付,凡有傷朕意者,嚴懲不貸。」

  黃錦應諾擬旨,而後朱載圳與父皇一起用了午膳,玉泉豆腐,清炒苔菜,胡椒醋鮮蝦,水晶膾雞絲脆蓴羹…素材湯品較多,很鮮。

  用完膳嘉靖突然開口道:「霜眉昨夜去了。」

  朱載圳聞言一愣,抬眼看了眼父皇,雖未見悲戚,但他還是察覺到了那一絲空落,顯然還是沒太能接受。

  朱載圳安慰道:「霜眉一輩子都在父皇照料下度過,餐食精細,居處暖適,無饑寒勞碌之苦,是個有福的,兒臣曾聽人言,貓為畜牲道最後一劫,只為了結塵緣。

  霜眉伴父皇清修,日日觀齋醮,聞道音,此番,必是業緣了結,脫卻畜道,轉生善處了。」

  嘉靖聞言心裡並未舒緩,但也只能開始接受了:「這小東西最通人性,離不得朕,就葬在永陵北隅的那片林中吧,黃錦,你親自去安排,命高功道士去辦齋醮,助它早脫畜道往生善處。」

  一旁守著的黃錦立刻應諾。

  嘉靖神色懨懨,突然想看看永陵,但按耐住了,只讓其餘人下去,自己看著殿角的紫檀花架愣神。

  朱載圳出來後道:「黃伴,過一段時間,讓貓兒房再敬獻一隻貓吧,不必刻意找與霜眉一樣的,性子機靈活潑即可。」  黃錦聞言道:「奴婢還真命人在找與霜眉一樣的貓呢。」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形貌再似,靈性不同、緣分不同,何必勾起父皇的念想。」


  朱載圳離宮後先回了王府,羅龍文他們去了一趟杭州,又賣了貨,湊足了五十萬兩銀子,今日才到京城。

  汪直,這個人目前還是很緊要的,左右已經與父皇商定,可以殊恩提拔,不過今日就見還早,讓他們在京城轉悠幾天。

  在存心殿落座喝了一盞茶,而後傳召羅龍文。

  不多時,羅龍文快步走了進來,海上半年,看著黑瘦了許多,不過精氣神卻是旺盛,顯然是對自己的未來更有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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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毫不猶豫的大禮參拜:「臣拜見殿下幸不辱命,隨汪直走了倭國、南洋、滿剌加,摸清了各處商貨底價與航路情形…連同這趟販貨的盈利,加上汪直孝敬,共計五十六萬兩。」

  說罷雙手奉上厚厚一沓帳冊,馬德昭上前接過而後送到朱載圳案前。

  上面字跡細密,各種貨物的出海價收購價再到內地的售價,一筆筆記得清清楚楚,另有海上的補給點,風時水程都標註得明明白白,足見用了心。

  「差事辦得不錯。」朱載圳語氣平淡卻帶著肯定,出海不是容易事,何況是跟一群還沒被招安的海賊流寇,風濤狂浪人心莫測,哪個都足以要了人命。

  羅龍文聞言心裡振奮,趕忙道:「能為殿下分憂,是臣的本分。」  對他而言,殿下的認可高於直接的獎賞。

  「這一路來,汪直是什麼想法?」

  羅龍文再三思慮後才道:「汪直有野心,但沒那麼大,或者說他的眼界不夠,終究不過是海上草莽之流,招安為官,能繼續海上貿易,便是其所求。」

  「他麾下其他人呢?」

  「其餘人連汪直都不如,更是眼界狹隘,隨著年紀大了,開始畏懼海上拼殺,想帶著所積攢的財貨落葉歸根,也就是徐惟學葉宗滿毛海峰等頭人還有跟著做官的念想。」

  「錦衣衛千戶如何?」

  羅龍文與張居正談論時,都猜測應該是授予錦衣衛的官職,因此並沒有太驚訝,思索後道:「臣以為副千戶即可。」

  朱載圳從善如流:「那就副千戶。」

  錦衣衛副千戶,哪怕是不實授不世襲的,那也是正經的從五品武職,更關鍵的是,這代表汪直從今往後,不必擔心官面上的追剿了。

  「明日你領著他去京營轉轉,尤其是神機營,看看新式的火炮如何,在海船上什麼樣的構造最好。」

  京營拉出去拼殺還差點意思,但在唐順之的訓練下,操練時還是很可以的,尤其是神樞營,千乘萬騎列陣,足以震懾一切宵小,這也是北直隸清退田畝如此順利的根本保障。

  緊要事稟報完後,羅龍文就準備告退,但被殿下留下,問的就不是汪直和商貿事宜,而是海上國家的情況。  朱載圳沒有去過海上,這輩子也未必有機會,但大航海時代,大明如今又是人多地少的局面,宗室勛貴也多,若是能安排幾批出海建國,不是什麼壞事。

  說到底,朱載圳再怎麼中興,大明也早晚有一天會覆滅,這是不可違背的,人亡政息,一切都不會按照前人所預定的那樣走下去,哪怕是他,哪怕他有張居正這些人輔佐。

  不過有一點還是可以確定的,他不會給女真和倭國留下機會,也會徹底解開海禁,積極推進生產力的發展,設立…

  到了晚膳時候,留了羅龍文一起用膳,現在可不是原先時候了,除了張居正徐渭戚繼光,其餘屬官可少有與他一起用膳的機會。

  這可是心腹的待遇,羅龍文吃飯的手都在顫抖。

  但出了王府後,他的腰杆就直了,走路都帶風,看誰都居高臨下的。

  這時有僕役打扮的小廝走來行禮:「羅郎中,小閣老聽說您回來了特在府中設宴,派小的請您過府一敘。」

  羅龍文笑了:「今日方回京,又陪著殿下用過膳了,改日再去拜見小閣老。」

  「這…」

  羅龍文卻是不理他,直接上了自家馬車,什么小閣老,不相干。

  很快到了宅邸,家裡妻妾兒女歡歡喜喜的出來迎,他今日一早到了京城,一直在景王府等候待召,這時才算與家人團聚了。

  家裡也早已布置了豐盛的菜餚,但他只動了幾筷子便道:「你們吃吧,為夫在王府陪著殿下用過了。」  羅龍文的幾個兒子歡喜,別說爹,就是他們在京也能抬頭挺胸了。

  妻妾也同樣高興,還未婚嫁的兒女,如今這娶妻出嫁的標準都可以再往上提一提了。

  而此刻在嚴府嚴世蕃掀了桌子,碗筷菜餚傾灑於地,酒罈破碎濃重的酒氣瀰漫,屋內一片狼藉。

  「狗東西,背主忘義,當年要不是老子給他謀中書舍人的缺,他羅龍文能有今天?

  如今靠上景王,連老子的宴請都敢推了,真當我嚴家倒了不成!」

  管事幕僚門客勸了又勸,見小閣老都要動手打人了,無奈只能請了閣老過來。

  嚴嵩進來後沒理會嚴世蕃,讓其餘人下去後,只看著地上的酒菜道:「可惜了。」

  「爹,你還沒看出來嗎,這鈍刀子割肉,你我還在位子上,就有人敢不給面子,將來…」

  嚴嵩費勁地彎下腰,撿起一隻整雞,掰下雞腿咬了一口,卻沒咬下多少肉。

  「人老牙松,肉都咬不下來啦。」

  嚴世蕃神情逐漸平靜,他當然聽懂了自己父親的意思。

  「爹,聖上不是還…」  嚴嵩用手撕下肉絲道:「聖上還離不得我,但大明朝離得了我了,歲月不饒人,老了就是老了,在位子上也不代表我還是我。

  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蕃兒啊,爹撐不了太久了,你不能任性了。

  聖上的永陵在嘉靖二十六年建成,至今五年了,也該再去修繕一下,你現在擔著工部的差事,去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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