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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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龍文見他們這樣,毫無意外,這就是自己的來時路啊,他不到三十歲,就已經坐擁產業無數,一兩墨,需得一兩黃金才肯賣。

  志得意滿,本以為可瀟灑平生,但卻發現,商人再富,終究是四民之末,本事再高,地方官吏一紙文書,便可拿捏身家。

  再多的金銀,也不過是人家寄存在你庫房裡的東西。

  而且與這群人相比,他好歹還在四民之內,士林官場還有些朋友,動他還得栽贓陷害有個名目,一群海上的賊寇,什麼理由都不需要,誰殺了都是立功。

  因此他們只會比他那時更迫切。

  等酒宴將盡,汪直才向羅龍文問道:「我們想報效朝廷啊。」

  羅龍文打了一個酒嗝,臭氣熏向汪直的臉,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嗝…朝…朝廷就是景王,你們走…對了。」

  「那就好,但後面怎麼走,還得主事指條明路。」

  汪直一招手,幾個人抬著兩個箱子走了進來,打開後,各色寶石珍珠在燈燭下熠熠生輝,羅龍文伸手拿起一個紅寶石,隨手塞進了身旁已經被震得就快流口水的佛郎機女人博大的胸懷裡。

  那佛郎機女人愣了一瞬,隨即臉上綻開明媚笑意,身子就像沒了骨頭。

  汪直神色不變,但有幾個人目光卻落到了那個女人身上,這麼好的東西,給一個洋婊子,豈不是浪費了。  「這是弟兄們一點心意,知道主事辛苦,聊表敬意,往後仰仗主事的地方還多著呢。」

  羅龍文帶著幾分醉意的笑道:「我不要這些,但我要看你們是怎麼賺到這些的。」

  「主事大人,海上貿易,往來南洋、倭國,滿剌加販運絲茶瓷器,換得番邦奇貨,再兼之海上剿除盜匪,便是這般積攢下來。」

  一群盜匪說剿除盜匪也是很有意思,羅龍文只道:「開海禁不是那麼容易的,殿下命我來,就是要看看海貿如今的情況。」

  這話一出,汪直首先感覺到了危險,貿易線路是他的命根子,如果朝廷掌握了,將來過河拆橋,不要他了呢?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句話,可是許多人拿命驗證過的。

  見他不說話了,羅龍文踢開那抱著他的腿磨蹭的佛郎機女人道:「小閣老犯了天大的事,可因為景王殿下念舊啊,關在詔獄裡頭都還有酒肉吃,這自古都沒聽過,而那些冥頑不靈的,抄家滅族,這會兒估計都投胎了。

  汪船主,看你招待的用心,本官提點你一句,如果殿下真決定開海禁了,那一定是水師齊備可保海域無患的時候。

  你們現在看著不錯,但那是因為朝廷不在意,朝廷真準備肅清海域,別說幾千烏合之眾,就是幾萬又能怎樣。

  靠著幾座孤島補給,跟朝廷比船堅炮利,比兵多將廣?

  朱紈在朝中是數不上號的,都足以蕩平你們,更何論九邊和各地的總兵鎮守大將了。

  真到了那時候,你總不能跟著那群佛郎機人逃到蠻荒異域去吧?」  眾人都被說得縮頭縮腦,汪直穩住心神:「羅主事明鑑,我等只是怕…」

  「你們怕,是應當的!」羅龍文毫不客氣嗤笑罵道:「一群勾結倭人洋夷的賊寇,憑什麼不怕朝廷的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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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直等人都不自覺地站了起來,只有羅龍文自顧自的又端起酒杯道:「但你們也是運氣好的,遇到了這個開海禁前的時節,得到了景王殿下側目垂青。

  別想著自己手裡這三瓜兩棗,銀子嘛,你們也攢了不少,夠用就行了,你們現在要想的只有,靖海功臣,通商幹吏這八個字,立住了,你們的命才能跟著立住,手裡的銀子才能守住。

  殿下胸懷之遠大,非爾等鄙賤之人所能懂,只需盡心效忠,便自有前程,討價還價,壟斷海貿,摸摸自己的嘴臉,問問自己配不配。」

  …………

  「小閣老,醒醒。」

  嚴世蕃沒有起身,只砸嘴道:「嘴裡都淡出個鳥了,今日什麼伙食啊?」

  「這話說的,您這每日的酒肉葷腥小的可沒貪污過,怎麼就淡出個鳥了。」

  嚴世蕃哼哼道:「此鳥非彼鳥,話說你小子如今看來,也有點眉清目秀啊。」

  那獄卒也與他熟悉了,只笑道:「小的家裡三代單傳,就不勞小閣老提拔重用了。」

  說著話,卻是打開了牢門,嚴世蕃眼睛一亮,而後有些糾結,這小子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真讓他受用,他也有點嫌棄呢?  不懂事啊,晚上來也就將就了!

  「滾出去,明日去府里領銀子,多娶兩個婆娘傳宗接代去吧。」

  「這話可是您說的。」那獄卒打開牢門道:「小閣老,有旨意,放您出去。」

  「什麼!」嚴世蕃一下爬起來,有些難以置信,但也知道,沒人敢在詔獄假傳旨意。

  嚴世蕃定了定神,沒急著走,反而彎腰理了理囚服的褶皺,又抬手撓了撓亂糟糟的鬍鬚。

  「熱水和衣服備好了沒有。」

  「備好了,衣服是小閣老穿來的那一件,小的讓老娘洗好了,若不想穿,再等一會兒估計您府上的管事也該送來新衣服了。」

  「就那件吧。」嚴世蕃拍了拍獄卒的肩膀道:「給你娶四個!」

  「謝小閣老的賞。」

  洗了臉,換了衣服,嚴世蕃才感覺活過來了,縱然有陸炳關照,北鎮撫司也不是人呆的地方啊,他都瘦了三圈不止,而且寒濕入體,骨頭縫都有些疼癢。

  出了詔獄,日光猛地砸下來,刺得嚴世蕃眯起了眼,等緩過來就見外頭停著一輛馬車,嚴嵩拄著拐杖站在車旁,怔怔的望著他。

  花白的鬍鬚被寒風吹得晃動,臉上的皺紋也更深刻了,嚴世蕃頭一次想要流淚。  但他還是揚起笑臉大搖大擺地走過去道:「爹啊,您怎麼還親自來了,天寒地凍的。」

  嚴嵩拉過他的手,嘆了口氣:「走吧,先回家。」

  上了車駕,嚴世蕃問道:「聖上出關了?」

  嚴嵩點點頭。

  嚴世蕃繼續問道:「龍體大好?」

  嚴嵩搖搖頭。

  嚴世蕃笑道:「明白了,這是又想讓我們制衡殿下了。」

  沉默片刻後嚴嵩才道:「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朝中事現在離不得殿下了,聖上大好不了,我年老體衰,傻子都知道投向誰。

  除非聖上敢效仿漢武帝巫蠱舊事,否則朝中格局不會大變了。」

  「聖上不會那麼做。」對這點嚴世蕃還是很篤定的:「只不過聖上最恨大權旁落,哪怕心裡知道江山早晚是景王的,也容不得朝野上下只知有儲君,而不知天子。

  依聖上的性子,越到了這個時候,齋醮越是不能停的,否則這十幾年豈不成了笑話,齋醮就要花銀子,還得我們父子去弄,而且永陵也有好幾年沒派人修繕過了…」

  等回了府邸,謝絕了門生故吏的拜訪賀喜,嚴世蕃跨了火盆,洗了澡,給老母磕了頭,而後看了兩眼孩子都還活著,便抱著妻子回了房,半個時辰後又去尋妾室,如此折騰了半夜才肯消停。  而此時朱載圳則還在與徐渭議事,開海禁的阻力很大,而且現在有些早,畢竟水師才剛開始練。

  徐渭放下戚繼光的書信道:「讓他募兵三千,這一下募了四千五,這超支的可不是一點半點,殿下,您也不能總慣著他!」

  不光是多了一千多人的糧餉,還涉及一千多人的甲衣兵器,徭役賦稅的減免,加起來不是小數目。

  朱載圳當然也頭疼,但是戚繼光苦苦哀求,還立了軍令狀,自然也不好打擊其積極性。

  而且也怪他當時在信中,給了口子,讓他看實際情況,如果兵員優秀,可以酌情多徵募一些。

  「罷了,先看效果吧,若是不能成軍,自然要按軍法處置,那邊多支出的銀子你算算,我從別的地方想辦法。」

  徐渭也是滿臉苦色,他一個大才子,現在混得跟個帳房先生一樣,天天陪著殿下算帳堵窟窿。

  現在戶部是有點存銀了,但朝廷的銀子可不是自己庫房裡的銀子,撥調只有經過戶部奏稟內閣批紅才能弄出來的。

  「您還能有什麼辦法,俞大猷那邊造船又追要二十萬兩,馬芳也想多要新造出來的佛郎機炮…譚綸劉顯剿山賊水寇也想要朝廷賞銀撫恤。

  李成梁和楊繼盛在遼東更是天天叫窮喊苦,又要銀子又要火器還要朝廷給政策,這帳怎麼算啊?」

  朱載圳聽得也是頭大,但誰都能躲,他總歸是躲不了的,只能道:「我明日去內閣商量,讓戶部怎麼也酌情調撥一些。

  也不是非要一口氣全給出去,像是俞大猷那邊,先給十萬兩,剩下的口子,我讓張居正找兩淮都轉鹽運使司想想辦法,其餘人的也是一樣,朝廷解決一部分,地方上再想想辦法。」  徐渭只能應是,然後去寫奏疏,朱載圳接過算盤撥弄起來,北直隸清理隱田詭寄的事也該推上日程了。

  現在勛貴侵占的軍屯都清退好了,餘下的也就是士紳官員皇親國戚的,但京營在握,也不怕他們敢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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