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進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所謂普天大醮,便是道門最高等級的醮,供奉三千六百神,次一等名為周天大醮,供奉兩千四百神,最後才是羅天大醮、供奉一千二百神。

  一般是配合金籙齋一同舉辦的,少說也要花費十幾萬兩銀子。


  或者說拿出這筆銀子,下半年就沒法過了。

  作為大明朝真正的戶部尚書,嘉靖自然明白。

  這時太醫端來湯藥,朱載圳起身接過:「這麼久了,兒臣未能在父皇榻前奉湯藥侍疾,實在是不孝,請父皇允許兒臣留在西苑服侍吧。」

  偌大的西苑,多少宮人,最不可能缺的就是伺候君父的人了。

  父皇不可能因為這個召見他,也不可能真將他留在西苑。

  見嘉靖沒說話,黃錦先給殿下搬來一個矮凳,而後上前扶著聖上靠坐起來,朱載圳這才小心地一勺一勺餵著湯藥。

  在旁的黃錦看著眼前這幕不斷的擦拭眼淚,他偏向景王不代表他不是聖上的奴婢,只是因為景王才能為聖上兜底。

  嘉靖默默的將藥喝下,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朱載圳的臉上,他還是頭一次這麼近的看這豎子,也是頭一次讓兒子餵藥。

  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既有些許欣慰,但更多的是在想,朕怎麼落到了這個地步!  沒一會兒一碗湯藥全喝完了,嘉靖才開口:「一看就是沒伺候過人的,差點將朕的牙碰掉了。」

  朱載圳臉上也帶了點笑意:「熟能生巧,讓兒臣再侍奉幾回,肯定就不會碰到父皇的龍齒了。」

  嘉靖哼笑了一聲,而後面色逐漸嚴肅。

  這是要說正事了,朱載圳沒有先開口的意思。

  他知道,父皇現在是麻杆打狼兩頭怕,擔心京察不推進京營不整肅,明年再像今年這樣虧空,攤派的銀子還得再加,導致百姓造反。

  又擔心讓朱載圳去主持,而後其大權在握,別搞不好真將他架空圈禁在西苑裡了。

  「方才你說要辦齋醮,可羅天大醮尚且耗銀數萬,周天大醮近十萬兩,普天大醮更甚,層層鋪陳、三千餘神供奉、舉國齋戒,赤金匾額、龍涎貢香、錦幡玉帛、百戲齋供樣樣皆耗資不少…

  朕不能為了自己,拖垮整個朝廷,罷了吧。」

  這又是試探,朱載圳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許久道:「父皇,銀子的事您不用操心,無非就是苦一苦百官,罵名兒臣來擔。」

  嘉靖抿了抿嘴:「朕好像總讓你辦這樣的差事。」

  朱載圳只道:「孝順父親總不會有錯的。」

  「齋醮可以暫時先不辦,但你母妃冊封和你選妃,這都是大事,不能寒酸了。」  「母妃的性子您是知道的,素來不喜奢靡,至於兒臣的婚事,更不是什麼緊要事了,齋醮涉及父皇聖躬,萬不能拖延。」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嘉靖良久才道:「你是個孝順的。」

  「天理倫常,不過應當應分之事。」

  嘉靖伸出手,黃錦立馬領會,到一旁取過一支玉如意奉上。

  那如意頭中心嵌寶石一顆,淺浮雕雲紋填仙字,柄身陰刻蠅頭小楷萬壽無疆,道體永昌,尾系明黃色絲絛流蘇,正是朱載圳在萬壽節所敬獻的。

  顯然父皇是在告訴他,朕也將你記掛在心中,否則怎會偏用你敬獻的物件。

  朱載圳心頭一松,最難的一關是過去了。

  嘉靖的手指摩著萬壽無疆道體永昌這八個字,聲音還是有些含糊:「朝中鬧的厲害,你還讓徐渭去關照那個楊繼盛。」

  「兒臣沒有免去他一棍,父皇的旨意也是杖刑後流放,可見父皇是憐惜直臣想著留其一命,可嚴世蕃行事越發過火了。」

  這話說到嘉靖心底了,他的旨意已經很明確了,可嚴世蕃竟然還敢派人遞話刑部,讓人將楊繼盛打死了事。

  雖然嚴嵩想明白了,可他已經管不住嚴世蕃,更難以約束嚴黨其餘人了。

  他信任嚴嵩,但半點不信任嚴世蕃。  「嚴嵩勞苦功高,有些事他也不想那樣。」

  朱載圳接話:「兒臣明白,只是現在下面人的罪過也都在往嚴閣老身上推,長此以往,怕是不處置不足以平憤了。」

  今日嚴黨的罪過能推倒嚴嵩頭上,將來也就有可能推到更上面,嘉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你想負責京察?」

  「不是兒臣想,是眼下朝廷到了這個地步,不說言官清流,就是兵部和錦衣衛都有人開始死諫了,說明日子真是快過不下去了。

  天下人誰不知道,父皇一心為九州萬方修道禳災,當家的一直是嚴嵩。

  現在處置,不僅父皇的齋醮可辦,國用可補貼,君父的清譽亦可保全,甚至聖恩昭彰,嚴嵩也不是不能保全,允其終老。」

  倒嚴,不一定是要倒具體的某個人,政治生命也是命,在官場,失去權力的人,與死人是沒有區別的。

  嘉靖沉寂許久:「嚴嵩來見朕,也是這麼說的。」

  朱載圳聞言有些詫異,這可真是不容易,不過確實是嚴嵩能做出來的事。

  「嚴閣老對父皇的忠心天地可鑑,兒臣也想保全他。」

  無論如何,嚴嵩確實是數次在關鍵時候幫了他,朱載圳並不準備將他如何,甚至連嚴世蕃都不準備直接弄死。  嘉靖還在沉默,他在想如果沒了嚴嵩,誰能替他遮風擋雨。

  「父皇,或許應該召歐陽必進回京了。」

  自歐陽必進去清查田畝,已經有一年沒回來了,成果自然是有的,但進展尤其緩慢,而且地方彈劾的奏疏也是絡繹不絕。

  沒有中央的大力支持,沒有提調兵馬的大權,動地方士紳大族的命根子,自然是不容易的。

  朱載圳從始至終都沒報希望,只當作提前試水並磨練一批熟手,為將來徹底清查打下基礎。

  嘉靖聞言心念一動,嚴黨不能散,那是他控制朝堂的根基,但這根基快把大明朝吸乾了也是事實,所以必須將過了的枝蔓裁剪掉,但還在規矩內的不能動。

  如此,歐陽必進作為在嚴黨僅次於嚴嵩,且素來以清正聞名天下的人,確實應該回來了。

  想著想著嘉靖身體又開始難受了,近來敬獻上的丹藥效果非常一般,有時候連讓他睡個安穩覺的效果都沒有。

  嘉靖強撐著再次發問:「若是讓你主持,可有分寸?」

  朱載圳低眉順眼:「朝廷整肅吏治,不說像父皇早先親自操持國政時那樣年年盈餘,起碼不要有如今這般的虧空,先讓朝廷能收支兩抵就好。

  至於開源,兒臣也有了些眉目,宋元時海貿所獲之利巨大,太祖為防方國珍、張士誠餘部勾連倭寇、擾害海疆,才厲行海禁。

  如今承平日久,海疆情勢已與國初大不相同,一味禁海,反倒逼得沿海商民鋌而走險,勾連倭人嘯聚海上,既失了海貿巨利,又養出海盜倭患,兩相虧耗…」  嘉靖打斷他:「飯要一口一口的吃,貿然動祖制,只會讓局面更加混亂,東南沿海如果再出亂子,朝廷連下半年的官俸都發不下去了。」

  海貿巨利是記載史冊上的,嘉靖怎麼可能不知道,只不過他實在懶得去再掀起大禮議,並想方設法去練水師了。

  「父皇教訓的是,可說到底還是京營疲弱了,否則數萬精銳南下,什麼事解決不了呢?」

  「哪有那麼容易。」

  一下想這麼多事,嘉靖已經開始頭腦發痛了。

  「朕要歇息了,京察的事交由你處置,切要慎行三思,不可牽連過廣,京營…你與成國公一起辦,勛貴只要肯退田即可。」

  朱載圳應諾後道:「父皇歇息吧。」

  他戀戀不捨的退了出去,黃錦沒有送他,只是伺候嘉靖躺下,並取來錦帕輕輕蓋在聖上的額頭上。

  嘉靖只閉著眼睛,但神色舒緩了一點:「黃錦,你取一壇嘉靖元年的滿殿香去送給嚴嵩。」

  「奴婢這就去,聖上可有什麼話讓奴婢帶過去?」

  「沒有。」

  「諾。」  等嘉靖睡下,黃錦吩咐人在旁伺候,自己則趕忙更衣洗臉,並命人去酒醋面局取酒。

  等酒到了,黃錦也收拾好了,他也許久沒有出過宮了,上了一駕馬車,直奔嚴府而去。

  以嚴嵩的地位,嚴府離西苑自是不遠,等到了地方,黃錦沒有下車,只抱著酒罈坐著等。

  他送酒是聖上的意思,得嚴家鄭重來迎才是對的。

  等的時間有點久,可能因為嚴府實在大吧。

  這才聽到嚴嵩略帶著急喘的聲音:「黃公公大駕光臨,嚴某領府中老少來迎,勞公公久候了。」

  黃錦呼出一口氣,臉上再次掛上憨厚的笑容,抱著酒罈一動,車簾就被廠衛掀到一旁,就見嚴嵩領著家眷就要跪下了。

  他連忙下車道:「哎呦,嚴閣老,這可使不得,奴婢不是來傳旨的。」

  嚴嵩停止動作,但後面的人卻還是跪下了,他笑道:「如此,我就不跪了,但晚輩們能給黃公公磕個頭,也是他們的福氣。」

  …………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