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有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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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世貞聞言,只覺喉頭一堵,眼眶濕熱:「這何須你囑咐,我定不會坐視不管,不僅讓他們衣食無憂,還會悉心教導汝子之學業,看著他立身處世娶妻生子。」

  楊繼盛笑道:「那我再沒有什麼憂慮了。」

  這時刑部官吏走上來了,尤其是兩個提著刑杖的,看著就瘮人無比。

  王世貞知道時間不多了,便將手中的酒罈交給他低聲道:「王西石特意買來了蚺蛇膽,我泡在酒里了,你多喝些,或許還能保住一命,將來…或許還有希望。」

  「椒山自有膽,何必蚺蛇哉!」

  「哎呀,你不要在這時犯直!」

  楊繼盛不覺得靠蛇膽酒能活下來,依照嚴黨的行事作風,定然囑咐過刑吏了,下死手不要說八十杖,十幾二十下都足以要命了。

  這時一個主事走來道:「倘若你肯寫一紙自辯文書,稍稍措辭緩和,事便可緩。」

  楊繼盛望向他道:「你也是讀書人,豈不知今日我自認誣告,天下有心之士此後再想彈劾貪權官吏就難了,一命不足惜,敗壞天下公義事大。」

  「說得好!」

  一聲清亮喝彩驟然刺破沉鬱,震得周遭肅殺之氣為之一滯。

  徐渭一身青衣搖著摺扇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趙文華羅龍文,若非相貌相差巨大,說是嚴世蕃來了也有人信。  刑部尚書何鰲突然也想學夏邦謨辭官回鄉了,徐渭來就已經夠讓他頭疼了,這身後嚴閣老的義子,通政使趙文華跟著是什麼意思?

  小閣老不是剛傳來信,讓打死楊繼盛了事嗎?

  「徐先生,趙通政,來我刑部何事?」

  徐渭根本不理會他,走到楊繼盛和王世貞身邊說起話,而趙文華則對他低聲道:「閣老的意思,不能太過,流放到遼東就是了。」

  也就是說不能打死,何鰲臉色黑了,想罵人,能不能有個統一的安排。

  現在他聽閣老的就得罪小閣老,聽小閣老的就得罪嚴閣老,旁邊還有個景王心腹不知什麼意思。

  「徐文長,你來做什麼?」

  兩人現在同在景王門下,但不代表往昔恩怨盡散,依舊是互相看不上。

  徐渭冷哼道:「左右不是來找你個鳥人的。」

  鳥人鳥言,便是徐渭對他們這一群人的統稱,梁有譽每次一聽都會哭。

  楊繼盛沒插嘴,他聽過雙方的矛盾,但他對學問沒那麼執著,只覺得文章須載道紀節,不必推崇什麼其他的。

  王世貞想罵回去,但又想著徐渭這一來說不準就能救下自己的至交好友,於是只能忍氣吞聲。  徐渭對楊繼盛道:「遼東去年遭受朵顏衛和俺答的殺掠,衛所軍戶十室九空。

  邊備廢弛到了極致,地方文官貪墨剋扣糧餉,武官吃空餉私通外敵,俺答女真歲歲入掠,地方百姓流離失所,正需要有人為他們做主。」

  王世貞眼睛一亮,楊繼盛問道:「這是先生的意思,還是…」

  徐渭用摺扇指向門處,一個挺拔的身影向他們拱手行禮:「那是新襲職的鐵嶺衛指揮僉事李成梁,你們到時可一起上路。」

  楊繼盛沉默片刻:「多謝。」

  如果可以誰都不想死,而且遼東的情況,身為兵部員外郎,楊繼盛怎麼可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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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且偷生他不願意,但若是去遼東能有安民治軍的建樹,他同樣也願意豁出性命。

  他拿過王世貞手裡的酒壺,大口地喝了起來。

  何鰲也終於下定決心了,如果只是閣老和小閣老意見相左,那他或許還是傾向於聽小閣老,楊繼盛不死,這事還不知道要鬧多久。

  可景王也插手進來了,小閣老的份量就遠遠不夠了。

  他對心腹囑咐了兩句,片刻後開始行刑,無論誰來,八十杖是差不了的,沒人能大的過聖旨,但打得輕重就看別的了。

  兩名刑吏持杖而立,得了囑咐後,眉眼中的凶煞戾氣都消退了,看著還都挺憨厚老實的。  「奉旨行刑!」

  楊繼盛趴在凳子上,棍風呼嘯,嘭嘭聲響起,看著沉猛,落處卻都在腿臀厚肉之處,而且力道都卸了七分,皮肉之苦難免,卻絕不傷筋動骨。

  即便如此,杖到三十餘下時,囚服早已滲出血跡,順著刑凳邊緣滴滴答答落在青磚上。

  楊繼盛沒有哀嚎,只是隨著棍落髮出悶哼聲,所有人都臉色沉重地在旁看著。

  徐渭搖著摺扇的手也慢了些,而李成梁見此也是欽佩。

  八十杖打完,刑吏收杖退下,主事上前驗看,而後躬身回稟:「回尚書大人,刑畢,犯官楊繼盛皮肉重創,神志尚清。」

  沒提及筋骨,那就是沒大事。

  「既如此,便依制將人押回大牢,著醫士診治換藥,月後啟程發配遼東,沿途所需,皆按犯官品級供給,不得苛待。」

  「諾。」

  …………

  「臣通過其心腹傳話,探其口風,汪直再三致意,只因海禁森嚴生路斷絕,才不得已涉險下海…

  其所求,是朝廷放寬海禁,擇一處港口設為商貿之地…他願率眾歸順,替朝廷鎮守海疆、剿滅其餘海盜,約束部眾不許登岸劫掠,還可向朝廷繳納商稅。  以臣觀之,汪直其人,非尋常海賊盜寇可比,歸順是真,想借朝廷名分壟斷海貿割據一方亦為真,說能約束部眾只有幾分可信…

  海疆利弊,牽一髮而動全身,若能暫平倭患,再借開海之利充實國庫、整飭水師,則數年之後…

  臣不勝惶恐,恭請殿下決斷。

  順頌鈞安。」

  朱載圳放下張居正的書信,汪直,他上次南巡時就想見,只是其人飄在海上,不時還會在倭國短居,不好召來。

  現在倒是主動投來了,他伸手撫摸著圈椅的扶手,海上貿易獲利巨大,他自然是清楚,只不過水師疲敝,固守海岸都難,更別提維護貿易航線的安全了。

  通商貿易為了銀子,可現在造海上船艦要銀子,造海戰用的火炮要銀子,訓練水師炮手也要銀子。

  如果可以,他也想先干點無本買賣啊。

  這時馬德昭走進來稟報導:「殿下,聖上召見。」

  朱載圳沒有意外,父皇沒銀子了,嚴黨不可能自己抄自己的家,勛貴也不願意一退再退。

  若是以前或許還能親自下場,扶起一個刀子,可現在中風了,整日喝湯灌藥精疲力竭,怎麼下場?

  清流喊的山響,也沒能力去動刀動槍,不召他,還能召見誰呢?  於是快速換了一身樸素的常服,而後上車駕入宮,他也有兩個月沒出過王府大門了。

  車駕駛出,朝野矚目,很快到了地方,他一如往常那樣等在西苑宮門前,等著黃伴來迎他進去。

  「拜見殿下。」

  朱載圳對他點點頭,今日負責值守的還是趙成,那時他還想著說不準這人是有用的,但現在看來,是沒什麼用武之地了。

  片刻後,黃錦急匆匆的趕來:「奴婢拜見殿下,勞殿下久候了。」

  他本打算早點來等著的,只是聖上又發了脾氣,他只能先哄聖上,然後趕來。

  朱載圳扶起他道:「黃伴瘦了許多啊。」

  黃錦見殿下沒生氣便笑道:「奴婢本就胖,瘦點也是好的。」

  這兩年對他幫助最大的,不是張居正,不是徐渭,是黃錦,這情分他是不會忘記的。

  兩人走入西苑,黃錦低聲道:「太醫與藍道行等人商議,金丹不能服用了,必須轉換成草木丹,只是後者效力不足,聖上不願服用,方才又發了火。

  殿下一會兒說話可要小心,也千萬別久視聖上龍顏…」

  經通稟入殿後,朱載圳終於再次見到了父皇,那一瞬他確實心顫了。  他從始至終沒有把裕王當成對手過,只有父皇才是他要智計百出抗衡應對翻越的巍峨高山。

  可現在,那個難以撼動的對手突然成了這幅悽慘的模樣,出於血脈本能,他的鼻子一酸,眼淚充盈雙目,只一眨便會落下。

  嘉靖一直死死注視著來人,見他如此,心中才湧現出慰藉和暖意。

  他今日發脾氣,不是因為丹藥,更多是在想,這豎子見到朕如今的模樣,會是什麼反應?


  而不是野心,不是慶幸,不是恨他怎麼還沒死。

  朱載圳沒有下跪,他就站著聲音微啞的開口道:「父皇…」

  後面的話說不出來,眨眼的瞬間淚珠直接落地,而後便是兩行淚線順著臉淌下。

  黃錦見此也忍不住落淚了,但他還是哽咽著提醒道:「殿…殿下,您還沒行禮呢。」

  「不必了。」嘉靖抿著嘴,眼中也閃過晶瑩,他側過臉道:「朕總算沒白疼你。」

  朱載圳深深呼吸幾次抹了一把臉走到御榻前跪下,伸手握住了父皇微微發顫的手。

  「父皇,天下名醫高士何其之多,我家不惜金銀爵位,總要治好您,」  嘉靖片刻後才轉過頭道:「痴兒,朕這是成仙的劫難,不是人間醫者能治的。」

  朱載圳堅定的說道:「總要試試,另外再舉行普天大醮,為父皇祛病延壽積累功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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