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入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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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爹,您老身體要緊,還是回府歇著吧,兒子這邊一定謹慎小心,再不敢如此了。」

  嚴世蕃也怕老父親一下過去了,沒了首輔的爹,還算什么小閣老。

  嚴嵩不放心,但他在這兒耗不住,不儘快好起來,是早晚要出事的。

  於是他起身道:「記住你說的話,今日起,所有緊要票擬,先送徐閣老、呂閣老過目,三人同署,再往司禮監送。

  內閣是朝廷的內閣,大家都是聖上的臣子,別弄出獨斷專行的話柄。」

  這話是說給嚴世蕃聽的,也是說給值房所有人人聽的。

  嚴世蕃仍有不甘,大權獨握的日子過慣了,誰想與別人商量著辦事。

  可看老父臉上的病容也只能道:「兒子記下了。」

  嚴嵩任由小廝攙扶準備回府,路過徐階案前時,他停下腳步語氣帶著懇求:「子升,內閣的事,多勞你費心了,世蕃年輕,有不妥當的地方,你只管教訓。」

  徐階連忙起身拱手:「閣老言重了,分內之事,自當盡心。」

  奏疏傳遞到司禮監值房,王鶴看著奏疏上並排的三張票簽,有些意外:「小閣老這是開竅了?」

  他還以為嚴世蕃多半是違心的上一個不追究的票擬呢。  送來的內侍低聲道:「嚴閣老來了。」

  「怪不得。」

  王鶴搖搖頭拿著一摞奏疏直奔永壽宮,沒有多說什麼,直接交給黃錦後就回司禮監了,他的差事也忙著呢。

  麥公公還是起不來,黃公公是首席秉筆代掌印,他是秉筆代首席秉筆,只可惜提督東廠的大權不在手上。

  黃錦一看就猜出是嚴嵩的手筆了,但沒多嘴,直接在御榻前將三份票擬都念了一遍,見聖上沒什麼反應,就開始念下面其他的奏疏票擬。

  良久,嘉靖才開口道:「即刻拿辦楊繼盛,入刑部大獄勘審。」

  「諾。」

  拿辦入獄也有兩種選擇,一個是刑部大牢,一個是錦衣衛詔獄,看著是詔獄更厲害,但刑部嚴黨的人多啊。

  求仁得仁,黃錦不為楊繼盛可惜,這些年來這樣的人多不勝數。

  黃錦在第三張票擬上用硃筆寫下一個赤紅的准字。

  而後命人將批紅完畢的奏疏發回內閣,內閣將御批本章轉送六科給事中,刑部給事中沒有理由封駁,既視無異議,只能發抄至刑部衙門。

  刑部官員迎科抄,查驗文書無誤後正式接收諭旨,即刻飛傳牌票,命提牢官預備監舍,並傳令本部差役前往兵部鎖拿楊繼盛。  等命令傳完,刑部幾個主官湊在一起,抓人容易,後面的事怎麼辦難啊。

  新任的刑部尚書何鰲最是為難,他是走了嚴家的門路從南京刑部調任至京城刑部的,於情於理都只能聽嚴家的。

  但他敏銳的覺察到了風雨欲來的味道,區區一個員外郎哪有這樣的膽子,多半是清流派出來的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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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棄子也是子,誰打誰殺都會留下痕跡,嚴閣老老了,小閣老也沒入閣,以他的囂張跋扈,景王殿下未必能容啊。

  誰都知道嚴黨支持景王,可細細算來,景王殿下可在明面上沒有偏向過嚴黨,甚至賑災和南巡時處理嚴黨黨羽並沒有半分刀下留情。

  這一切都讓眾人不敢輕動,何鰲對著兩個侍郎道:「小閣老遞來話,讓我們上重刑,讓那個楊繼盛承認自己是為博取名聲而構陷首輔,最好…最好在牽扯幾個清流的人。」

  刑部左侍郎面色難看:「這…旨意上可沒說可以用刑,而且按律法,沒有定罪的官員也不能上刑。」

  錦衣衛依仗皇權特許可以不顧律法,但他們刑部可不敢啊,至少明面上不敢。

  刑部右侍郎道:「先不管,看看各方反應再說。」

  而在此時,刑部主事帶上了八名巡捕皂隸到了兵部衙門,兵部官吏見刑部差役氣勢洶洶而來,紛紛停了筆,抬頭望過來。

  刑部主事客氣的拱手道:「奉命而來,莫怪莫怪,哪位是楊繼盛楊員外郎?」

  楊繼盛正伏案辦差,聞言抬起頭,神色平靜無波:「我便是。」  「奉上諭,請楊主事到刑部勘問奏疏事宜。」

  聽到動靜的兵部侍郎王邦瑞走了出來,接過刑部牌票和勘合,確認無誤後皺眉問道:「什麼事要這樣拿人?」

  兵部尚書目前還未定,王邦瑞無疑是最有希望的那個,加上整肅京營期間與景王殿下走得近,未來前程不可限量啊。

  如此人物,區區一個刑部主事那裡敢得罪,躬身回答道:「下官知道的也不多,好像是上了一封奏疏的緣故。」

  楊繼盛對著王邦瑞拱手解釋道:「是下官上奏死諫嚴嵩父子誤國誤民。」

  王邦瑞聞言愕然,其餘兵部官員也是嚇了一跳,人家父子風頭正盛呢,你彈劾幾句可以,上來就死諫啊,這是什麼打法?

  王邦瑞也沒了法子,只能盡最後一份力,畢竟楊繼盛是他部堂屬官。

  「楊繼盛乃朝廷正途出身的在職司官,未定罪之前,當存朝廷體面、守刑名規矩。」

  「是,下官一定盡力照應。」

  他的盡力就是在從兵部回刑部的路上了。

  楊繼盛坦然的走到他們中間,然後對王邦瑞拜別:「只要能清吏治、正朝綱,縱使身死囹圄,亦無怨無悔。」

  楊繼盛走後,兵部立刻派人去打聽,奏疏經過內閣司禮監及六科,自然沒什麼能瞞住的,很快所有人都看見了嚴嵩的十罪五奸。  嚴黨立刻上奏請求嚴懲,清流則想先保住楊繼盛,至於沈煉高拱等人,則是毫不猶豫的按照楊繼盛所言彈劾嚴嵩父子。

  清流也就算了,高拱是裕王的人,已經夠麻煩了,沈煉更是嚇人,是陸炳的心腹,又是景王重用過的人。

  這兩人就連嚴黨也不知道怎麼應對了,只能是各打各的,清濁混在了一起。

  夕陽斜落,透過殿宇雕花窗欞,照應在存心殿中的身影上。

  沒有酒樂助興,沒有侍從簇擁,唯有一人一劍,手腕微翻,劍鋒貼臂遊走,寒光流轉周身,快時如驚鴻掠影,劍光疊落如雪,慢時如淵渟岳峙,劍意含章守拙。

  良久,朱載圳才收勢止劍,氣息有些粗重,但雙目明亮有神。

  他將劍正持在眼前,現在父皇舉劍,該殺誰比較好呢?

  嚴黨是控制朝堂的根基,但現在有尾大不掉之勢,清流不是根基,但沒了清流制衡,嚴黨把持上下,父皇怕是連覺也睡不踏實了。

  可以照前例各打三十大板,以前父皇就是這樣制衡朝堂的,嚴黨太過則壓之,清流太盛則抑之。

  可現在父皇病了嚴嵩老了,隔著嚴世蕃徐階指揮,那這脆弱的平衡還能維持住嗎?

  如果說這還不算什麼,那京察到底還要不要推進,不肅清吏治,朝廷明年的開支從哪裡來?

  今年攤派已經導致地方民怨漸起了,明年再攤派,怕是真要有百姓造反了。  而至今西苑的祈福齋醮也沒停止過,銀子是如流水般燒出去,原本父皇內帑夠花到年底的修道煉丹銀子,怕是都支撐不到秋天了。

  這時馬德昭捧著溫水和錦帕走了進來,默默的投水浸潤後遞上來,朱載圳歸劍入鞘交到大伴手上,自己拿過錦帕擦了擦臉,感覺舒適鬆弛。

  「讓王世貞茅瓚等人也上奏保楊繼盛。」

  「諾。」馬德昭應下後提醒了一句:「是不是太明顯了。」

  畢竟這兩人是早早依附在了景王府,直接與嚴家對立,難免會被揣測為殿下要過河拆橋了。

  「無妨,是嚴家離不了我,不是我離不了嚴家了。」

  如今攻守之勢異也,他必須推進京察和京營整肅,憑此換上自己人,新勢力要上來,必然要取締舊勢力,這不是請客吃飯,不可能和和美美。

  朱載圳雖然沒見誰,可許多官員都匯聚到了王世貞、呂甫、茅瓚、沈煉及眾多王府屬官的身邊。

  不僅是京城,他的地位得以確立後,在外的張居正、胡宗憲、馬芳、俞大猷、譚綸、劉顯等人也會成為各個地方的中心點,吸引所有想要乘風而上的官員。

  夜裡,楊繼盛孤身坐在獄中,只有一盞暗淡的燈燭在側,白天他還是前程無量的兵部員外郎,而夜裡就成階下囚,想來也是有趣。

  隨著腳步聲,幾個獄卒拎著食盒走進來了,酒肉的香氣在污臭的牢獄中格外的誘人,尤其是對關押已久形銷骨立的其他囚犯而言。

  但他們也只敢咽口水,伸手從地上撿幾根乾草咬在嘴裡,敢亂叫就打嘴,什麼時候打掉牙算完,敢伸手就打手,什麼時候骨頭斷了算完,在這地方,牙掉骨斷可活不了多久。  沒有靠山,就得守牢里的規矩,守規矩了,獄卒也不會故意難為誰。

  畢竟這區域是刑部關押犯事官員的地方,說不準哪天某個罪官的恩師同年就突然發達了,將人救出去了呢。

  到時人家重入仕途,搞不好還能成了他們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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