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打回
司禮監內，秉筆太監王鶴逐字審閱嚴世蕃的票擬，等看到楊繼盛奏疏的票擬後嚇了一跳，然後急急忙忙看起疏文。
通篇十罪五奸，字字瀝血，直指嚴嵩罪責，說的…倒是挺對的。
送來奏章的小內侍在旁低聲道：「王公公，小閣老的意思，直接批紅吧，別讓這樣的瘋言瘋語攪擾聖上的修養了。」
涉及首輔，處置的還是一個科舉正途出身的兵部員外郎，嚴世蕃竟然敢讓他直接批紅？
他爹嚴嵩也沒這麼大一張臉啊！
王鶴冷笑一聲：「你去回小閣老，咱家可沒這麼大的膽子，總歸先得稟了黃公公才敢動筆。」
「這…」
王鶴眉頭一皺，臉上連冷笑都沒有了，只看著這內侍道：「吃點外食兒可以，但別忘了自己到底是哪家的狗，離了宮，你試試能不能睡到嚴家的窩裡。」
那內侍趕忙跪下扇自己耳光：「奴婢錯了，豬油蒙心，鬼迷心竅了，該打！該打！」
雖然這樣，但他心裡還是不解，以前嚴閣老不也偶爾會遞話進來，怎麼現在就不行了。
王鶴已經懶得理會他了，不知所謂的蠢貨，活不了太久的。
當即起身，攏好奏疏與票擬，走出司禮監值房，直奔永壽宮而去。 那內侍則爬起來，臉色白了又白，可還得去告知嚴世蕃，他收了嚴家太多好處，嚴世蕃不僅在京給他置辦了房產，還給他娶了兩房妻妾。
好處也是把柄，真若是只拿不辦事，那也是個死路一條。
永壽宮廊下多了許多太醫，一起翻著醫書討論，還有兩個親自在煎藥。
王鶴讓守門的內侍進去稟報：「先請黃公公出來。」
片刻後黃錦走了出來，他先去看了太醫，又問了藥，這才來到王鶴面前。
「出了什麼事？」
王鶴在司禮監也二十幾年了，與黃錦共事了半輩子，便沒有過多客套，直接將奏本和票擬呈上：「涉及首輔，奴婢不敢擅專，特來請示。」
黃錦快速地看了一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只看聖心如何了。
「你且等等吧，我去請示聖上。」
王鶴點頭應諾：「小閣老還命人遞話了。」
「好，我知道了。」
黃錦轉身輕步入殿，殿內安靜，因為聖上早上發了脾氣，不得以又服了丹藥。 太醫覺得不行，與藍神仙等人商議後，決定將丹藥慢慢換成草木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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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況才可控制，起碼不至於繼續惡化下去。
此刻，嘉靖正躺在榻上，丹藥效果還在發作，因而神色安穩。
「萬歲爺。」
嘉靖眼皮微抬，語氣有些不耐煩：「又有什麼事？」
但黃錦知道，不耐煩未必是真不耐煩，若天天所有政務都不來請示，那才是要遭受君父的雷霆之怒了。
黃錦先賠笑道：「奴婢們愚鈍，總有些事拿不準，得恭請聖斷。」
嘉靖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揚：「說罷。」
黃錦用公事公辦的語氣稟道：「兵部員外郎楊繼盛，死諫內閣元輔嚴嵩，陳十罪五奸，請旨誅除權賊、肅清朝綱。
嘉靖神色瞬間繃緊，臉上的一點慵懶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猜忌。
這時候死諫，針對的到底是嚴嵩還是朕？
「十罪五奸，朕任用的首輔如此多的罪責，意思是朕識人不明了？」 黃錦只能站在皇帝這邊：「總有幾個讀書讀昏了頭的，一個小小員外郎懂得什麼，多半是想靠死諫博取直名罷了。」
「念。」
黃錦一字不差的念完，嘉靖神色不變，但等黃錦念內閣票擬的時候，臉色就難看起來了。
「是嚴世蕃寫的吧。」
黃錦語氣帶著驚訝：「聖明無過萬歲。」
「哼，如果是他爹，那票擬應該是空白的。」
「嚴閣老在內閣值房熬了幾日，身子撐不住了，便回府休養，讓小閣老代其票擬。」
嘉靖聞言語氣帶著不滿：「那看人家的奏疏也是有道理的，縱子僭竊總是有的吧！小閣老，朕還真不知道，我大明朝什麼時候還有了這個職位。」
黃錦也覺得嚴世蕃的票擬太過分了，阻塞言路私操刑賞，豈不知賞罰出自天子，生殺定於聖心，乃大明鐵律。
但楊繼盛的奏疏，可也涉及到了他，收買左右內侍，聖上身邊幾十年了，左右總有他的位置吧。
因而嚴世蕃命人遞話的事，就先不說，而且說與不說差別也不會太大，聖上不可能因為一個芝麻官的諫言就處置首輔。
「票擬駁回，不許照此批紅。」 「那這道奏疏留中？」
「嚴世蕃不是喜歡票擬嗎，讓他再擬一個呈上來。」
「諾。」
黃錦領旨出了永壽宮，對等候的王鶴：「打回去讓嚴世蕃重新票擬呈上。」
「諾。」王鶴接過奏疏時觀察著黃錦的神態表情：「公公還有什麼示下嗎？」
「過會兒再取一些奏疏來請示。」
總得給聖上一些事做，否則胡思亂想之下，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奴婢明白了。」
票擬被打回，嚴世蕃肥白的臉色漲紅，可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是聖上在打他的臉，嚴世蕃感覺內閣其餘人的目光都帶著譏諷嘲笑，可抬眼環顧，卻見所有人都低頭在忙。
徐階端坐案前，慢悠悠批註手中的尋常條陳，但神色卻有些無奈，票擬被打回來固然是打了嚴世蕃一巴掌，但還讓他擬，也就是並不準備處置嚴家。
現在只看嚴世蕃會不會犯蠢了，這人最大的短板，從來不是才智不足，而是格局太小、權欲太盛、心性太躁，半點不能忍讓。 就在嚴世蕃要再次動筆時，嚴嵩被人攙扶著走了進來。
所有人都起身拱手：「閣老。」
「爹？「
嚴世蕃也驚訝的站起身，趕忙去攙扶自己的老父親。
但嚴嵩卻一把甩開嚴世蕃的手：「人家彈劾我家，無論是否公正，你都該避嫌才對。
或是請其餘閣老票擬，或是恭請聖斷，哪有自己票擬的道理！」
嚴世蕃被父親當眾甩開教訓，臉上一陣青白交加，只感覺顏面盡失。
徐階暗暗嘆了一聲，嚴嵩終究是嚴嵩啊，老而不昏，沉而不躁，若非體衰精疲，依舊能穩穩壓住局勢。
只是，驕子敗家，權盛招禍，古往今來，從無例外，嚴世蕃就是嚴嵩最大的破綻。
「你可知錯！」
嚴嵩神色冷冽，顯然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兒子留了。
這不是他在出氣，而是在給聖上出氣。 嚴世蕃咬著牙，滿心不服，卻也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躬身垂首：「知錯了！」
嚴嵩慢慢走到自己坐了許多年的位置，然後翻開了楊繼盛的奏疏，神色平靜自若，仿佛看的只是一道尋常的奏疏。
看完後他對徐階呂本道：「犬子年輕識淺，一時躁進失度，累二位跟著擔待了。」
兩人只能拱手，官大一級壓死人，首輔強勢，那閣臣與下面那些書吏沒有半分不同。
徐階起身拱手：「閣老言重了，小閣老也是急於維護朝綱，並無惡意。
呂本也跟著附和：「正是，不過是擬得急了些，重擬便是，聖上還是信得過嚴閣老的。」
嚴嵩自己就要動筆，但嚴世蕃趕忙道：「爹，聖上的意思是讓我來票擬回奏。」
嚴嵩冷笑道：「那我給你讓位置。」
嚴世蕃哪裡敢如此，只能閉嘴退讓，但嚴嵩還是放下了筆：「既然聖諭如此，你動筆吧。」
嚴世蕃拿過筆費力地彎著腰寫，「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楊繼盛，職非言官，越職陳奏，語涉狂瞽，有失臣儀，著吏部會同都察院，查其越職言事之由，依《大明律》具奏議處。
其疏中所陳諸事，事關元輔重臣，朝廷自有公論，不得妄自揣度、滋生流言。」
嚴嵩拿過看了看，語氣又重了幾分：「再寫！」 嚴世蕃有些明白了，又寫了一張「兵部武選清吏司員外郎楊繼盛，身非風憲言官，不守本職，妄進封章，羅列虛詞、詆誣輔臣，狂肆無狀，紊亂朝儀。
念其素居官廉直，無朋比私弊之心，姑從寬宥，免其逮問，著革去署職，降二級調外任，罰俸一年，以示懲戒。」
「再寫！」
嚴世蕃揮筆而就「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楊繼盛，越職妄議元輔重臣，散布浮言，淆亂視聽，有傷國體，即刻拿辦入獄，依律勘問其越職瀆言之罪，查實具奏！」
嚴嵩起身對徐階呂本客氣道：「二位閣老看看，這輕重是否合乎法度？
若無異義，便一同署名，連同奏疏一併送入御前，請聖上乾斷。」
老狐狸，真是滴水不漏啊。
但首輔下令，加上三版輕重不一，正合內閣規矩，不署名也是說不過去的。
當即依次署名，三張票簽並排貼在奏疏封面上，內閣值官不敢耽擱，立刻登記造冊，遣人送往司禮監。
事情處理完，嚴嵩扶著案沿慢慢坐下，開始咳嗽起來，神色透著疲憊虛弱。
他得到消息後，是拖著病體趕來的，嚴世蕃見狀趕忙將自己的溫茶遞了過去，嚴嵩倒是不嫌棄兒子，喝了一口平復了咳嗽。
…………
通篇十罪五奸，字字瀝血，直指嚴嵩罪責，說的…倒是挺對的。
送來奏章的小內侍在旁低聲道：「王公公，小閣老的意思，直接批紅吧，別讓這樣的瘋言瘋語攪擾聖上的修養了。」
涉及首輔，處置的還是一個科舉正途出身的兵部員外郎，嚴世蕃竟然敢讓他直接批紅？
他爹嚴嵩也沒這麼大一張臉啊！
王鶴冷笑一聲：「你去回小閣老，咱家可沒這麼大的膽子，總歸先得稟了黃公公才敢動筆。」
「這…」
王鶴眉頭一皺，臉上連冷笑都沒有了，只看著這內侍道：「吃點外食兒可以，但別忘了自己到底是哪家的狗，離了宮，你試試能不能睡到嚴家的窩裡。」
那內侍趕忙跪下扇自己耳光：「奴婢錯了，豬油蒙心，鬼迷心竅了，該打！該打！」
雖然這樣，但他心裡還是不解，以前嚴閣老不也偶爾會遞話進來，怎麼現在就不行了。
王鶴已經懶得理會他了，不知所謂的蠢貨，活不了太久的。
當即起身，攏好奏疏與票擬，走出司禮監值房，直奔永壽宮而去。 那內侍則爬起來，臉色白了又白，可還得去告知嚴世蕃，他收了嚴家太多好處，嚴世蕃不僅在京給他置辦了房產，還給他娶了兩房妻妾。
好處也是把柄，真若是只拿不辦事，那也是個死路一條。
永壽宮廊下多了許多太醫，一起翻著醫書討論，還有兩個親自在煎藥。
王鶴讓守門的內侍進去稟報：「先請黃公公出來。」
片刻後黃錦走了出來，他先去看了太醫，又問了藥，這才來到王鶴面前。
「出了什麼事？」
王鶴在司禮監也二十幾年了，與黃錦共事了半輩子，便沒有過多客套，直接將奏本和票擬呈上：「涉及首輔，奴婢不敢擅專，特來請示。」
黃錦快速地看了一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只看聖心如何了。
「你且等等吧，我去請示聖上。」
王鶴點頭應諾：「小閣老還命人遞話了。」
「好，我知道了。」
黃錦轉身輕步入殿，殿內安靜，因為聖上早上發了脾氣，不得以又服了丹藥。 太醫覺得不行，與藍神仙等人商議後，決定將丹藥慢慢換成草木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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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錦知道，不耐煩未必是真不耐煩，若天天所有政務都不來請示，那才是要遭受君父的雷霆之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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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楊繼盛的奏疏，可也涉及到了他，收買左右內侍，聖上身邊幾十年了，左右總有他的位置吧。
因而嚴世蕃命人遞話的事，就先不說，而且說與不說差別也不會太大，聖上不可能因為一個芝麻官的諫言就處置首輔。
「票擬駁回，不許照此批紅。」 「那這道奏疏留中？」
「嚴世蕃不是喜歡票擬嗎，讓他再擬一個呈上來。」
「諾。」
黃錦領旨出了永壽宮，對等候的王鶴：「打回去讓嚴世蕃重新票擬呈上。」
「諾。」王鶴接過奏疏時觀察著黃錦的神態表情：「公公還有什麼示下嗎？」
「過會兒再取一些奏疏來請示。」
總得給聖上一些事做，否則胡思亂想之下，還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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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擬被打回，嚴世蕃肥白的臉色漲紅，可卻一句話都不敢說。
這是聖上在打他的臉，嚴世蕃感覺內閣其餘人的目光都帶著譏諷嘲笑，可抬眼環顧，卻見所有人都低頭在忙。
徐階端坐案前，慢悠悠批註手中的尋常條陳，但神色卻有些無奈，票擬被打回來固然是打了嚴世蕃一巴掌，但還讓他擬，也就是並不準備處置嚴家。
現在只看嚴世蕃會不會犯蠢了，這人最大的短板，從來不是才智不足，而是格局太小、權欲太盛、心性太躁，半點不能忍讓。 就在嚴世蕃要再次動筆時，嚴嵩被人攙扶著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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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世蕃也驚訝的站起身，趕忙去攙扶自己的老父親。
但嚴嵩卻一把甩開嚴世蕃的手：「人家彈劾我家，無論是否公正，你都該避嫌才對。
或是請其餘閣老票擬，或是恭請聖斷，哪有自己票擬的道理！」
嚴世蕃被父親當眾甩開教訓，臉上一陣青白交加，只感覺顏面盡失。
徐階暗暗嘆了一聲，嚴嵩終究是嚴嵩啊，老而不昏，沉而不躁，若非體衰精疲，依舊能穩穩壓住局勢。
只是，驕子敗家，權盛招禍，古往今來，從無例外，嚴世蕃就是嚴嵩最大的破綻。
「你可知錯！」
嚴嵩神色冷冽，顯然是一點面子都不給兒子留了。
這不是他在出氣，而是在給聖上出氣。 嚴世蕃咬著牙，滿心不服，卻也想明白了父親的意思，躬身垂首：「知錯了！」
嚴嵩慢慢走到自己坐了許多年的位置，然後翻開了楊繼盛的奏疏，神色平靜自若，仿佛看的只是一道尋常的奏疏。
看完後他對徐階呂本道：「犬子年輕識淺，一時躁進失度，累二位跟著擔待了。」
兩人只能拱手，官大一級壓死人，首輔強勢，那閣臣與下面那些書吏沒有半分不同。
徐階起身拱手：「閣老言重了，小閣老也是急於維護朝綱，並無惡意。
呂本也跟著附和：「正是，不過是擬得急了些，重擬便是，聖上還是信得過嚴閣老的。」
嚴嵩自己就要動筆，但嚴世蕃趕忙道：「爹，聖上的意思是讓我來票擬回奏。」
嚴嵩冷笑道：「那我給你讓位置。」
嚴世蕃哪裡敢如此，只能閉嘴退讓，但嚴嵩還是放下了筆：「既然聖諭如此，你動筆吧。」
嚴世蕃拿過筆費力地彎著腰寫，「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楊繼盛，職非言官，越職陳奏，語涉狂瞽，有失臣儀，著吏部會同都察院，查其越職言事之由，依《大明律》具奏議處。
其疏中所陳諸事，事關元輔重臣，朝廷自有公論，不得妄自揣度、滋生流言。」
嚴嵩拿過看了看，語氣又重了幾分：「再寫！」 嚴世蕃有些明白了，又寫了一張「兵部武選清吏司員外郎楊繼盛，身非風憲言官，不守本職，妄進封章，羅列虛詞、詆誣輔臣，狂肆無狀，紊亂朝儀。
念其素居官廉直，無朋比私弊之心，姑從寬宥，免其逮問，著革去署職，降二級調外任，罰俸一年，以示懲戒。」
「再寫！」
嚴世蕃揮筆而就「兵部武選清吏司署員外郎事主事楊繼盛，越職妄議元輔重臣，散布浮言，淆亂視聽，有傷國體，即刻拿辦入獄，依律勘問其越職瀆言之罪，查實具奏！」
嚴嵩起身對徐階呂本客氣道：「二位閣老看看，這輕重是否合乎法度？
若無異義，便一同署名，連同奏疏一併送入御前，請聖上乾斷。」
老狐狸，真是滴水不漏啊。
但首輔下令，加上三版輕重不一，正合內閣規矩，不署名也是說不過去的。
當即依次署名，三張票簽並排貼在奏疏封面上，內閣值官不敢耽擱，立刻登記造冊，遣人送往司禮監。
事情處理完，嚴嵩扶著案沿慢慢坐下，開始咳嗽起來，神色透著疲憊虛弱。
他得到消息後，是拖著病體趕來的，嚴世蕃見狀趕忙將自己的溫茶遞了過去，嚴嵩倒是不嫌棄兒子，喝了一口平復了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