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事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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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由內侍輕輕推開,黃錦領著嚴嵩入內,宮女內侍盡數垂首貼牆而立,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嚴嵩垂首低眉,目不斜視,依制趨步入內,行至御榻前三尺之外,行大禮。

  「老臣嚴嵩,叩見聖上,恭請聖…聖躬安否?」

  前面還正常,話說到後面就難掩哽咽心痛了。

  御榻之上,嘉靖半倚軟枕,將麻木難以控制的手腳遮蓋住,看著倒是還好。

  只不過聲音還是帶著點含混:「朕躬安,給閣老搬個座。」

  眾人還在等嚴嵩謝恩,結果一看,跪著的嚴嵩竟然歪倒在了地上。

  嘉靖都嚇了一跳:「去…看…」

  剛端來湯藥的李成安只恨自己為什麼還沒死,伺候完聖上伺候首輔的,那一個出了事他都擔當不起啊。

  先抓起嚴嵩的手摸脈,見跳動的比聖上強多了才鬆口氣,雖然猜嚴閣老可能是故意裝暈,但他無憑無據也不敢說。

  嚴閣老會將他如何不一定,但小閣老肯定有的是辦法讓他全家不得好死。

  李成安放下嚴嵩的手腕道:「啟稟聖上,嚴閣老並無大礙,只是驟見聖躬欠安,心緒激盪,一時氣湧上頭,致使暈厥,歇息片刻便可甦醒。」  嘉靖懷疑的看著白了鬚髮的嚴嵩,他不太相信,但這時候不得不信。

  他說話費力,便只看了黃錦一眼,其立刻吩咐道:「快,將閣老扶到椅子上歇一歇。」

  在皇帝寢宮中,老首輔也只能在硬凳子上坐著,片刻後嚴嵩喉嚨里咯的一聲,慢慢睜開眼,眼淚先順著皺紋流了下來。

  他顫顫巍巍站起身:「老臣失態,驚悸聖駕,罪該萬死,乞聖上降罪責罰!」

  嘉靖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操勞國事,心系朕躬,你怎麼會有罪呢?」

  黃錦扶著嚴嵩坐下:「閣老沒瞧見,聖上見您昏倒,是何等擔心。」

  嚴嵩點著頭坐下,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淚道:「臣感念聖恩,時刻也都在掛念聖上。」

  說完話,嚴嵩坐正身體,臉上端肅了起來。

  「聖躬既然欠安,只一味瞞是瞞不住的,還是要治,聖上若不想用太醫,臣或者陸都督也可召地方名醫入宮診治。」

  嘉靖也有些心動了,而一旁的李成安更是想給嚴閣老磕頭了。

  「朕讓陸炳辦,朝廷勸諫立儲的奏…奏疏你看過了嗎?」

  嚴嵩維持著臣子的恭謹姿態,聲音同樣含混:「一直有人以早立儲君安定社稷為由,反覆上書,另有一干人暗中觀望,見裕王已然獲罪圈禁,便都傾向景王,是以這兩日此類奏疏漸多。」  「你怎麼看?」

  「回陛下,國本大計,出自聖斷,不是做臣子的該議論的,只是眼下這個情況,依臣看來,堵不如疏。」

  「呵。」嘉靖半邊臉控制不住了,但另一半的臉卻是冷笑起來:「你也覺得朕該立儲君了?」

  嚴嵩看向黃錦,這意思是讓他屏退他人,而黃錦則看向嘉靖,是在問允不允許。

  「你留下。」

  黃錦應諾,其餘人自覺地全都輕手輕腳的退了出去。

  嚴嵩迎上嘉靖審視的目光語氣懇切道:「老臣不是覺得該立儲了,只是覺得什麼都不如聖上能安心休養更重要,眼下朝野沸議,各種揣測層出不窮,越是堵塞言路,他們反而越會請立。

  到了後面,地方都會被牽扯進來,到時便是想要懲處也是難的,常言道事緩則圓,只要聖上好起來了,一切都不會成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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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並沒有被勸住,他半邊僵硬的麵皮微微抽搐,嘴角歪斜得更甚,連帶著眼神都透出陰冷。

  朕只是稍稍不適,群臣竟然就敢如此,真要是大不好了,豈不是要逼朕禪位!

  「你想讓朕立景王?」

  「臣請立後。」  這話讓嘉靖一愣,然後道:「這有什麼區別?」

  而後他自己醒悟過來,廢掉太子難,但廢皇后容易,他的第二任皇后張氏便是他一道旨意廢掉的。

  丹藥的效果漸漸消失,嘉靖身體的不適又漸漸湧現了,但他還是本能的不想放權,尤其是這時候。

  盧氏倒沒什麼值得擔心的,她當皇后還是當嬪妃不會有什麼改變。

  但那豎子呢,一旦被確立為嫡子,文武豈不是更會群起擁立?

  嘉靖強撐精神望向嚴嵩,只見其起身跪在一旁道:「立後非同小可,需時日籌備,聖上在此期間安心休養,必定能大好起來,到時自可從容應對。

  何況景王也好太子也好,不還都是您的臣子,在我大明朝,忠孝兩個字是誰都不能違逆的。」

  聽到這兒嘉靖才微微頷首,他覺得自己能好起來,只要好起來,便誰都不會是他的對手,何況只是自己的妻兒。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三綱五常總不會變的。

  嚴嵩不再開口相勸,黃錦也只是低著頭,能沉默這麼久,聖上已經心動了,再多說只會適得其反。

  良久之後,嘉靖閉著眼睛,嘴角向下,滿是不情不願,可他終究還是人,撐著這樣一副病體,怎麼也不能天天去應付那幫不要命的官員了。

  「好。」  嚴嵩神色不變:「臣回去就讓禮部慢慢開始準備。」

  「七日之後來請旨。」

  「諾。」

  嘉靖現在心裡最恨的不是群臣,而是那個忤逆不孝的孽畜,否則他豈會如此受制於人!

  他自安陸州入京以來,頭一次感覺自己是這樣的虛弱,一個個對手浮現在他腦海中,仿佛都在嘲笑他,聖上也有今時今日嗎?

  嘉靖徒然一甩手,很突兀的問道:「楊慎如何?」

  嚴嵩伏於地上,身形一僵,黃錦立在側首,亦是背脊微寒,兩人低著頭滿臉錯愕。

  都這時候了,聖上竟然還在記掛被流放了十多年的楊慎,實在是有些嚇人。

  黃錦躬身回答道:「回稟聖上,去年沐朝弼上過奏疏,說楊慎在雲南戍所,年事已高,又染了瘴氣,臥病在床大半年了,連筆都握不住,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聞言嘉靖只說了一句:「他還活著啊。」

  後面就沒有吩咐了,但兩人都知道,楊慎馬上要死了。

  但他們不敢求情,就如方才二人所言,聖上為重,社稷為重,在這二者間,已經六十多歲的楊慎不值一提。  片刻後,嚴嵩被黃錦送了出來,朝著西苑宮門而去,路上緩步,看到了青煙瀰漫眾多道士持咒做醮的清馥殿,裡面有他們要保全的社稷。

  而此時朱載圳還是跪在蒲團上,他現在什麼都不能做,就等著天上掉玉璽,這才叫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等到日頭西沉,朱載圳才被兩個小道士攙扶起來,緩了片刻才能慢慢走動,他再次到了永壽宮請見,不准。

  而後到了永寧宮,這處確實遠要比景仁宮好看許多,畢竟是耗巨資新建的宮殿。

  「殿下。」

  馬德昭見他走路還有些不自然,頓時有些心疼,但沒說什麼。

  只如此,便能再進一步的話,當然是合適的。

  「如何,都安置好了嗎?」

  馬德昭回道:「娘娘的都安置好了,剩下宮人們的還差些,但也能過夜,明日就差不多了。

  來了不少妃嬪想要拜見,娘娘沒見,只說過幾日再請她們來一起用膳。」

  朱載圳點點頭來到了元寧殿,面闊五間,重檐歇山,金磚鋪地,殿前環繞迴廊,廊下陳設銅鶴…

  「兒臣拜見母妃。」  盧氏倒是神情恬淡,顯然並不在意搬到這裡了。

  反正那人神神叨叨的,做出什麼事也不值得驚訝。

  「免禮,過來坐吧,歇一歇?」

  朱載圳當然也想坐著了,於是也沒客氣,剛坐下說幾句話,黃錦就抱著貓到了。

  霜眉對永寧宮不陌生,但明顯不認識皇貴妃帶來的宮人,於是一沾地就躲到了一處角落,然後偷偷觀察。

  倒沒那麼怕人,畢竟從小到大也沒人敢打它,可能只是貓的天性吧。

  黃錦行禮後道:「那邊有些鬧騰,聖上命娘娘照顧霜眉一段時日。」

  」好,勞你送來了。」盧氏不在意,貓她也沒少養,何況這貓還自帶了八個人來照顧。

  黃錦很恭敬,但沒多留,很快就告退了,聖上那邊更離不開他。

  朱載圳安撫了霜眉,然後便命人抱它去暖閣安置了,省得亂跑,半夜還得安排人去找。

  而後出宮回府沐浴,洗去了一身的香燭味兒,又吃了一頓好的,才躺下,任由張興幫他擦拭藥膏。

  而此時的嚴府,嚴世蕃滿臉興奮的走來走去,皇后定下了,太子自然就無可爭議了,皇帝怎麼可能還有精力再行廢立。  何況立誰啊,就以聖上現在都要問楊慎死沒死的性子,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原諒裕王。

  「爹,立後這件事不能拖太久。」

  嚴嵩點點頭,他對聖上說自然是慢慢辦,但真慢慢辦了,豈不是又得罪殿下了。

  不等嚴嵩說話,嚴世蕃就出主意道:「民間不是講究沖喜,可以讓道士用這個哄勸,這天下還有比立後更大的喜事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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