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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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載圳聞言有些驚訝,地方藩王竟然還能知道主動獻銀,雖然不是那麼多,但起碼開了個好頭。

  不過他們如此做的主要原因應該是朝廷這兩年間各處搜刮銀糧,商賈官員勛貴百姓,一個一個都割的差不多了。

  最後一塊游離於朝廷搜刮之外、家底殷實且世代富庶的群體,便只剩坐擁藩地,累世積累的宗室藩王了。

  與其坐等朝廷下詔逼捐被動勒銀,落個抗旨不遵不識大體的罪名,還不如主動俯首輸銀表態效忠。

  幾千兩銀子,幾匹戰馬,於世代富庶的藩府不過九牛一毛,這筆帳他們應該都能算明白,想來後面還會有宗室藩王陸續跟著捐銀子。

  對諸藩,在座的官員都快眼冒紅光了,只是歷代君父都不願觸犯祖制,但眼前這位抄家皇子若是再進一步,那可就未必了。

  幾個公侯就有這麼多的田地,將來若是能清一清諸藩,嘶,想想就痛快啊。

  清查勛貴得以保鹽稅養京營,如果能退諸藩田畝,那麼地方財政壓力就會緩和許多,朝廷稅賦也會好很多。

  不過朱載圳打斷了他們的暢想:「行了,今日就先這樣,回去休息吧,實在累了這兒也有值房。」

  「諾。」

  府衙就在城中,他們也就是寫寫算算,不至於累得回不去家了,但為了表現,還是有人願意留下點燈熬油的。

  不少人刻意放緩了收拾筆墨的動作,或是抬手揉著眉心,故作疲憊倦怠之態。  更有十餘名年輕科甲出身的底層官員,乾脆直言今夜願留守戎政府,點燈值守整理歸檔帳冊文書,隨時聽候差遣。

  朱載圳自己不盯著,但讓儀衛記下了,願意表現的人是要格外嘉獎的,否則真要到了辦事時候,誰還肯賣力。

  等朱載圳走後,眾人議論紛紛,他們也疑惑得很,這位小爺出手,素來是以雷霆萬鈞之勢摧枯拉朽,怎麼這次如此溫和。

  只處理了一批中低層的將官,不過進展不算慢,甚至可以說卓有成效,一般欽差能做到這個程度,朝廷都該加封個少師少保的官銜。

  但對抄家皇子而言,就差了點意思,眾人剛開始時可都是摩拳擦掌,準備干翻大事業的。

  景王賑災時南巡時抗俺答時都有一大批人受到了破格提拔,他們都只是各部的中低層官吏,當然是想藉此升官加職。

  而且隨著態勢愈發明顯,誰不想當潛邸之臣,立從龍之功。

  第二天一早,朱載圳剛要換上常服用早膳,就見大伴神色有些凝重的進來稟報:「殿下,康嬪薨了。」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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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載圳很是意外,盼了許久的皇孫都沒激發康嬪的生機嗎?

  「給我準備一套素色常服,另外王府也將色彩鮮艷的物件收起來,王兄怎麼樣?」

  馬德昭應諾後回道:「裕王殿下聽聞噩耗之後昏厥了兩刻,甦醒後奔宮裡去了。」  朱載圳也顧不上用早膳了,起身到一旁伸開雙手,任由馮保張興伺候他更衣。

  「府中交給大伴,我要入宮。」

  「諾。」

  而此時的永壽宮,嘉靖打坐結束,聽到消息後臉色一下就沉了,康嬪從來就不是得寵的,活著時不討喜,死了也不忘氣他。

  丹房正在煉一爐極重要的丹藥,已經耗費月余,就定在今日吉時丹成,結果在這麼關鍵的時日,康嬪薨了。

  真真是不吉利,如此丹藥怎可能起神效?

  「那爐丹停了。」

  「是,奴婢立刻命王真人擇吉日重新開爐煉丹。」

  嘉靖冷冷的說道:「他連個吉日都測不對,還有什麼資格給朕煉丹!」

  這時高忠進來稟報:「內閣及禮部官員求見。」

  嘉靖本不想見的,但突然又改了主意:「讓他們進來。」

  嚴嵩徐階等人行禮,作為最熟悉嘉靖的幾人,立刻就感覺到了聖上心情很不好,而且不是哀痛導致的。  這就是十分危險的信號,原本打算開口的話也都咽了回去,禮部侍郎閔如霖卻躲不掉,他吃著侍郎的俸祿卻頂著尚書的壓力。

  但宮嬪薨,禮部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於是只能行禮道:「臣來是請示康嬪喪儀,是否可依照慣例,輟朝五日,讓裕王主喪事,遵高皇帝《孝慈錄》,斬衰三年?」

  在他們看來,康嬪雖由妃貶為嬪了,平素也沒什麼寵愛,可她誕育裕王,是皇長子皇長孫的至親,按理來說是該提一級辦喪儀的。

  「太祖定《孝慈錄》,為的是明人倫、正庶嫡,不是讓爾等借禮法裹挾君上私抬藩王聲勢!」

  眾人早有預料,眨眼間就又跪下了。

  「臣等不敢。」

  嘉靖猛的起身:「不敢?而今你們還有什麼不敢的!」


  真是愈發喜怒無常了。

  嚴嵩心裡都有點慌了,原先聖上是高深莫測,現在是單憑好惡喜怒做事,這是完全不同的。

  前者還可猜測,後者完全無法預料。

  但不管怎麼樣,君父既然這麼說了,那肯定是臣子的不好。  「臣等有罪。」

  嘉靖見此心情才略微平復:「傳朕旨意,康嬪杜氏薨逝,喪儀一切從簡。

  輟朝兩日,不鳴鐘鼓,不禁民間屠沽,文武百官無需服喪,止著淺淡素色朝服致祭,無齊衰、無朝夕臨哭。

  裕王不必斬衰三年,不必麻衣承重,殯宮二十七日之內,許素衣哭臨,止盡私情…

  冊文宣讀,平立不拜,不焚黃、不重諡,不追封妃位、不加恩宗廟,一應葬儀、儀仗、祭壇,俱照最低嬪位常例,不得增添半分。」

  一道聖諭,條條降等,將康嬪喪禮壓到了嬪位最低底線。

  這不僅是在侮辱康嬪,更是在侮辱裕王。

  「聖上,這不合禮制。」

  閔如霖的聲音有些發緊,他不是裕王黨,但更不是只會逢迎君上的小人。

  「臣是查了《孝慈錄》和歷朝成例,才敢來請旨的,康嬪娘娘誕育裕王殿下,勞苦功高,若按普通嬪位治喪,恐傷裕王。「

  「若讓裕王斬衰才是有傷朕!」

  「這…」  鍾粹宮前,朱載圳急匆匆地趕到,就見母妃也在。

  「母妃,王兄進去了?」

  皇貴妃面色如常,她不會幸災樂禍,可也不會多哀傷,畢竟康嬪這麼多年來也沒少為難她。

  「嗯,哭了一陣哭不出聲了。」

  朱載圳沒有進去,他不想裝模作樣在王兄面前表現出哀傷,但也不好在人家喪母之痛時面色如常。

  「母妃回去吧,這裡有我和趙尚宮就好。」

  「嗯。」

  等母妃離去後,朱載圳吩咐宮人開始準備,他前段時間負責了王皇貴妃的喪儀,流程還是熟的,只等禮部帶來具體的規制了。

  而這時裕王也終於出來了,他面色蒼白雙目泛紅,不時還要擦一擦眼淚和鼻涕。

  在一眾人中,他走到朱載圳面前哽咽道:「我…我沒娘了。」

  朱載圳只問道:「娘娘見過孩子了嗎?」

  他是知道的,所以才問。  「前…前日見了一眼,嗚…」

  「娘娘熬了這許久,總算見到了。」

  裕王連連點頭,這時才感覺稍微可以喘氣了。

  而在這時,禮部侍郎到了,他面無表情地傳了旨。

  裕王越聽越覺得渾身發冷,再度生出眩暈欲厥之態。

  喪不得全禮,子不得盡孝。

  身為皇子,眼睜睜看著生母薨逝後連最起碼的體面都不能得到,極致的悲痛、屈辱、無助瞬間淹沒了他。

  但也就在這時候,他才想到,原以為這麼久以來的漠視只是父皇對他不爭氣沉溺於女色的懲罰,沒想到今日才是對他們母子真正的懲戒。

  「哈哈…」

  朱載圳一把捂住裕王的嘴巴,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手上是黏膩的觸感,不時還有成線的眼淚自手背流下。

  朱載圳低聲道:「王兄,想想他們母子還在家等你。」  良久,裕王才輕輕點了點頭,眼裡的憤怒暫時消失了。

  朱載圳收回手,直接在衣服上抹了抹,然後就下令遵照旨意而行,裕王低著頭沒有說話,一切就都由朱載圳操持。

  「聖諭已下,喪儀從簡,撤去…傳諭各監局,以嬪位常例操辦。」

  而在朱載圳去忙的時候,裕王不由自主地望向西苑方向,眼中原本的敬畏怯懦漸漸消失,轉而是怨恨。

  這怨恨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是在父皇在本該按祖制立他為太子卻不願,是在父皇對母妃一貶再貶,是在父皇對他的兒子視若無睹…他已經退無可退忍無可忍了!

  但他知道,自己距父皇差距太大了,這不是怨恨能改變的情況,可他不能什麼都不做,否則他沒有臉去夢見母妃。

  長子,長孫,朝局制衡,帝王心術…

  父皇一直希望他去爭,任何一方一家獨大都是父皇不願看到的。

  他現在要麼徹底不爭,不是以前那種關起門過自己的日子,而是徹底毀了自己。

  要麼就是爭,靠徐階靠高拱靠清流,給父皇希望,然後再毀掉!

  裕王還不太成熟的腦子,一時半會兒也就能想到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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