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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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苑宮門前,朱載圳負手而立,而勛貴們則是站在一起,他們既有些擔心,又覺得不會有什麼大事,了不起就是挨頓罵多認些銀子罷了。

  其實他們的想法也是沒錯的,若沒有朱載圳,這件事本就會這麼過去了,最多就是死幾個文官,勛貴們罰酒三杯了帳。

  土木堡後勛貴斷層,餘下各家愈發抱團固結,皇帝也都縱著勛貴牽制文官。

  定國公和英國公等人對視互相提氣,景王年少銳氣盛,急於立威破局,故而步步緊逼。

  可聖上定是心有分寸的,絕不會為了底層士卒的幾件棉衣,就動搖朝堂根基。

  唯獨朱希忠今日面上平靜,但卻甚少開口,大多時候只點頭。

  這件事鬧到現在,早已超脫貪墨棉衣這等細碎罪責了,這群人只看見百年承平,可沒看見國庫耗盡、邊防空虛、吏治潰爛。

  更為重要的是,聖上龍體衰敗,已經沒了端坐西苑周旋制衡的耐心,更迫切的要掌握一錘定音的力量。

  聖上縱容景王,不是一時興起,是別無選擇。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所謂百年恩蔭、世襲祖功,在帝王求穩的終極訴求面前,一文不值。

  」聖上有召。」

  這次是高忠前來迎接,朱載圳看著他略微挑眉,這人精氣神又回來了。  眾人一路沉默至永壽宮,依舊很冷,但殿中一個丹爐開始煉丹了,殿中瀰漫著一股很複雜的味道,但總算是比方才暖和了點。

  嘉靖正看著一個鶴髮童顏的老道在念念叨叨的調配著丹方。

  「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萬萬歲。」

  嘉靖只背對著眾人:「你們來告朕的兒子?」

  得,什麼都不用說了,聖上知道了,勛貴們心頭難免有些發虛。

  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是其他的,聖上依靠錦衣衛和東廠如此耳聰目明的話,那麼其餘他們原本以為聖上不知道的事情是否也都知道呢?

  「臣等不敢,聖上容稟,臣等是為江山社稷考量,絕非故意阻撓景王殿下整肅之事…」

  嘉靖猛的回身,他面色紅潤但難掩神色冰冷,棉衣之事,本就是個試探,來看看他們到底膽子大到什麼程度。

  結果戶部發的敢貪也就罷了,連朕從修道煉丹資糧里省出來的竟然也敢貪!

  怪不得俺答兵圍京師時,京營士卒都不願意出力效命呢!

  如此一想,心火愈燥,嘉靖一甩長袖指著眾人道:「朕的銀子,朕的恩賞,你們也敢貪…百年恩蔭養出的儘是蛀國奸佞!」

  這話說的極重,在眾勛貴都心驚膽顫之時,成國公朱希忠作為在他們之中最熟悉聖上的人,關注的不是聖上的嚴詞厲訓,而是龍體。  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道典丹藥,他自然也都有一些了解,而且在家中也供養了幾個道士,左右花不了幾個銀子,為的就是號准聖上的脈。

  成仙他不信,丹藥他不信,可吃丹會死人這點卻是信的。

  聖上眼下這狀態,分明比前兩年嚴重太多了,臉色赤紅,艷得虛浮,朱希忠低著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是要為家族,鄭重地下注了。

  他目光下意識地望去,景王平靜的目光也恰好投來,只一瞬就錯開了。

  但朱希忠原本的遲疑卻消散了許多,說實話,他是真真不想在景王之下為臣子,太難太累太危險了。

  但他只要一想投裕王,就感覺腿腳發軟,脖梗發涼。

  腦中不斷冒出馬芳、俞大猷、胡宗憲、戚繼光、劉顯、王安等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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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想想裕王,麾下只有徐階和高拱…

  諸兄,都是為了家族,莫怪我不講義氣了。

  心念雖定,但朱希忠卻沒有在這兒表現出來的意思,他要找個機會私下與殿下說好。

  而就在他如是作想的功夫,聖上還在責罵:「朕不求爾等感恩戴德,只盼疲卒知朝廷尚有體恤,知君父未曾忘之…」

  終於隨著氣喘咳嗽,嘉靖愣住一瞬,而後神情恍惚,這點小事,他怎麼會如此失態?  病了,還是修行或者丹藥出了岔子?

  他再也沒心情管什麼棉衣了:「行了,朕沒工夫給你們斷官司,這件事既然交給景王,便由他做主,若有爭議,便去找內閣找兵部!」

  眾人被罵得哪裡還有爭辯的心思,只叩首應諾。

  嘉靖看向一言未發的朱載圳道:「即刻從京營挑選精銳補入宮內,皇城值守僅靠少量四衛勇士不足依靠,西苑內庫及各道觀丹房無足額兵丁巡防,故朕要設內府營,由司禮監秉筆黃錦和御馬監掌印高忠統轄,以精銳操練內宦。」

  好傢夥,不僅要抓京營的兵權,還要在宮中增設新軍。

  朱載圳躬身應諾:「兒臣遵旨。」

  也好,京營的精銳他正不想留,乾乾淨淨徵募青壯從頭整訓才能更好的保證戰力。

  朱載圳能接受,勛貴們就難受了,本以為景王就夠狠了,聖上這是更不留餘地啊。

  「這…聖上,這事未經朝會,內閣兵部都…」

  「你們都退下。」

  嘉靖微微抬手,聲音沙啞疲憊,沒了方才盛怒的凜冽,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嚴。

  眾人自是不敢違抗,而等他們退下後,黃錦勸道:「聖上,新設內府營不是小事啊,是不是召嚴閣老他們來商議一下?」  高忠卻是立刻反駁,好不容易等到的翻身機會,他可不能放過:「黃公公,經這次俺答入犯,可見京營根本不足以依靠,而且調用他們還需經兵部,內府營一設,聖上隨時可用,這有什麼不可?」

  「朕意已決,就在內教場操練,並拱衛西苑。」

  「奴婢遵旨!」

  緊接著嘉靖召見一眾道士後便閉關了,這時群臣的勸諫奏疏蜂擁而至,整肅京營他們沒得說,畢竟還能趁機將手伸進勛貴把持的京營這是好事。

  可皇帝突然又在西苑設立什麼府軍,這怎麼可以,錢糧兵械從哪裡來?

  而且就聖上這性子,再多兵權,怕是愈加肆無忌憚了。

  於是,群臣也管不了聖上閉關不閉關的了,都堵在了西苑宮門不肯離去,喊著有違祖制哭嚎不絕。

  ……

  夜裡,朱載圳與徐渭在存心殿議事,出宮後他沒再去城外,因為京營明面上的阻隔沒有了,不代表他的命令就能下達,總不能靠他手裡那點儀衛驅動陽奉陰違的京營將領吧。

  更不可能像在南京一樣,直接把勛貴全部圈禁起來。

  何況就是能囚了勛貴,在南京他也是拉攏了韓士英,這才有足夠的官吏支持,推進肅貪清弊之事。

  徐渭一身素色青衫,立於案前,指尖輕點桌面鋪開的京營輿圖:「殿下,若真要動,還是只能驅狼吞虎。」  朱載圳點點頭:「明日我在京營戎政府見一見朱紈和王邦瑞。」

  這次整肅,恢復三大營設立京營戎政府,其衙內,最高為總督京營戎政,但此職一般為虛銜,朱載圳現在擔任的就是此職。

  實際統管營務的,是協理京營戎政,此職一般由兵部侍郎或者僉都御史擔任,也就是由文官開始統轄京營營務。

  誰也無法憑空造就一方勢力,想清除勛貴的弊政,打破京營鐵板一塊,可不就是得找對立勢力插入分化。

  至於文官會不會做大,那是之後的事了,而且那時候也可以叫勛貴再去查文官,這就是為什麼勛貴都廢成這樣了,還是要留著他們的緣故。

  「你代我寫一封書信,將營務艱難和練兵無將之事寫明,送去唐順之手中。」

  俞大猷戚繼光都不好調回來,而且未免有安插心腹培植私軍之嫌,還是要找一個父皇和朝廷都信得過的人,而且這人還能懂練兵。

  手裡人才再多,也總是捉襟見肘啊。

  朱載圳突然想起成國公那個眼神,不知道他下定決心了沒有。

  第二天,朱載圳直奔設在北城的京營戎政府,這又讓一早就等候在京營的諸勛無可奈何,景王殿下真如聖上一樣讓人捉摸不清。

  「臣王邦瑞朱紈拜見殿下。」

  朱載圳一身玄色常服坐在案後:「免禮。」  而陳昭和剛辦完襲職的李成梁守在門口,後者有些激動,他今日還是頭一次見到景王殿下。

  兩人再次告罪:「昨日臣等正在神機營核查火器,等得到消息趕去五軍營,已經是晚了一步,未能及時拜見殿下。」

  朱載圳笑道:「不妨事,昨日我也沒空閒與你們說什麼。」

  這話不輕不重,朱紈不在意,王邦瑞則是腰愈彎色愈恭。

  「神機營如何?」

  「不好,大體看下來,還能使用的火器十中有三。」

  火器不能用,那就連尋常的刀槍都不如。

  「火器之事可以先不必在意,到時一體肅清查贓就是了,倒是能修能造會用大炮的將士難得,可以安排人將他們集中在一起,到時以他們為根本恢復神機營。」

  朱載圳敲了敲桌案:「一會兒諸勛就到了,我們去五軍營,先查御賜棉衣之事,將衙門全部官吏都帶上,另外去禮部吏部翰林院借調一批官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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