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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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國公張溶面色發白,下意識抬眼瞥向遠處那些縮肩佝僂的士卒。

  大多人身上都是舊襖,破舊不堪,棉絮板結脫落,薄如單衣,都習慣性地縮肩弓背,手腕脖頸凍得青紫,瞧著狼狽悽苦。

  病了大半年才好的定國公徐延德瞪了他一眼。

  張溶立刻收回目光心裡有些嘆氣,往上幾代都好好的,怎麼偏偏到他這一輩要整肅了。

  都是狗日的俺答汗,要不是他,聖上怎麼也想不起來整肅京營這回事。

  五軍營的都指揮使徐珏應道:「回稟殿下,新衣寶貴,下面弟兄節儉慣了,大多都不捨得穿,或是讓給了父母妻兒穿。」

  話說得極漂亮,若是尋常巡營官員聽了這說辭,多半會頷首信之。

  只可惜朱載圳是對他們的下限有清楚認知的,有人節儉可以,有人孝敬父母疼愛兒女也可以,但一個給自己穿的都沒有,那就不符合常理了。

  棉衣不比其他,寒冬臘月的,總該先緊著出來做事當差的人穿,否則凍死又沒撫恤,一家老小到時又指望誰?

  朱載圳看向朱希忠道:「成國公怎麼說?」

  「臣這月餘一直在城中與王侍郎規劃三大營編制,實在對此事不知情。」

  「英國公定國公呢?」  徐延德久病體虛,姿態卻端得規矩:「回殿下,臣抱病居家調養,京營戎務久未過問,冬衣配發一事,臣委實不知詳情。」

  張溶避無可避只能拱手慌忙回道:「聖…殿下,臣文不成武不就,並未擔京營的差事。」

  推託的倒是乾淨,不過這件事還真未必是他們這些公侯做的,因為犯不上,畢竟是皇帝下發的,他們沾手就是欺君之罪。

  但下面連品級都沒有的小旗總旗就未必管得了那麼多了,而這底下這群人得了利,自也會層層上貢,上面不用髒手,就有孝敬銀子收。

  「查,先查這件事,貼公告,若有人搶占父皇特意下發的禦寒棉衣的,盡可檢舉,不僅能拿回棉衣,本王還會提拔重用。」

  「不可啊!」

  「殿下慎重,如此相互檢舉,營中上下對立,這會出大亂子的。」

  急切的勸阻幾乎同時響起,出聲的是泰寧侯和豐城侯,其餘人也是面色焦灼。

  他們比誰都清楚,京營百年以來,早已形成鐵板一塊的利益朋黨,從上至下,勛貴坐收孝敬,坐營指揮使層層分潤,小旗、總旗、百戶貪墨細碎油水…

  而最下面的士卒,不僅自己一輩子,子子孫孫也都是為他們當牛做馬,糧餉被剋扣,田地被侵占,不論寒暑宛如奴隸耕種在公侯千戶的田地間。

  他們本以為,景王最多就是像賑災和南巡鹽稅時一樣,讓他們識趣的認繳些銀子便罷了,這是他們可以咬牙接受的。

  可怎料景王這是直接要把他們的根基給毀了,讓下面的層層攀咬上來,並占據中層的官職,那他們就成了無根浮萍。  就連英國公這時候臉色都堅定了許多,他沒本事,但依舊能作威作福,靠的就是在京營的影響力,一句話,就能保舉一個將領的前程。

  因為五軍都督府和兵部的部分官員及京營的各級將領中都有他家的姻親故舊,這是百餘年打下的根基。

  景王的姨夫,現任武選司郎中呂甫,也曾是京營中的一員。

  只要手握保舉任免升降武官的話語權,他們便能世代穩壓底層士卒中層將官,永遠站在頂端,哪怕沒有軍功沒有差事。

  定國公呼出一口氣:「殿下,軍伍最重上下尊卑,士卒本分在於聽令,若以舉報貪腐為由便可越級攀咬,是亂軍制壞祖法!

  若殿下一定堅持,臣等怕是不能奉令,而是要去御前辯理。」

  「定國公所言有理,日後如此,營中人人無心操練,唯以構陷上官為捷徑,防務盡廢,京師安危何存,請殿下速速收回成命!」

  朱載圳背著手看著他們:「現在京營就有軍制防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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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國公則躬身央求道:「殿下,臣等願退還累年孝敬及侵占的屯田,並捐輸銀兩,解決朝廷之困頓。」

  其餘人紛紛附和,退田、退銀、捐輸餉銀,是勛貴能拿出的最大誠意。

  「臣等監管不力,縱容弊亂滋生,願毀家紓難,捐銀補帑,以贖己罪,懇請殿下收回檢舉之令。」

  面對眾人的求情,朱載圳神色絲毫不動。  收點銀子,領回些田地,對他有什麼好處?

  勛貴想拿京營保世世代代的富貴,本王難道就不想拿京營確保自己的權威嗎?

  跟底層士卒說太多大道理沒用,但寒冬臘月的,保命的棉衣沒了,相信他們是明白這一點。

  見景王不說話,再想想他以前的行事作風,眾人的臉色更難看了。

  「殿下,聖上命您總督京營,專管清帳核查之職,具體的營務調度可還是由成國公和兵部主持,您許諾可以提拔重用,怕是不妥。」

  朱載圳沒看說話的人,只是看著朱希忠:「若本王偏要做呢?」

  朱希忠一言不發,而定國公道:「越權許諾拔擢,是為逾矩,此事若傳至御前,必遭言官彈劾,落得籠絡軍心的口實,於殿下清名、於朝堂安穩、於京營規制,皆無益處。」

  朱載圳目光平靜:「那我們就去御前吧,弊亂生於人事,人事不正,縱使清盡千萬贓銀,京營依舊不堪一戰。」

  定國公臉色一白,方才他搬出各種罪名,尤其是籠絡軍心,本是想逼景王知難而退。

  尋常皇子,哪怕聖眷再濃,聽聞此等指控,必然步步退讓,豈料這位真是無所顧忌。

  「看來爾等是不願遵本王之令了?」

  「臣等不敢。」  說著不敢,可卻沒有一個人去傳令,沒有便宜行事,沒有王命旗牌,沒有親軍精銳和孝陵衛在身側,朱載圳的王令權威自然是弱了。

  不過無妨,他特意挑棉衣來挑頭,就是為了讓父皇再加碼。

  現在如果談的是貪污糧餉土地的事情,那就成了市井討價還價,而且年代久遠,總不能去追究有諡號,都已經蓋棺定論的死人吧。

  但棉衣是皇帝上個月撥調一部分內帑用來施恩的,這是實實在在的,也更能證明京營貪污已經是成常態化體系化了。

  不管上頭怎麼改動,下面的規矩就是定死的。

  只有借這個,才能最大程度激發父皇的怒火,而後才能掌握主動權。

  正所謂君子不食嗟來之食,朱載圳就是追銀子討田地,也得是自己想要多少就要多少,而不是勛貴們居高臨下的還他點零碎。

  今日正是最佳時機,想著父皇方才異常紅潤的臉龐和急躁的步伐,朱載圳徑直轉身回車駕。

  「殿下…您這是要去哪裡?」

  「定國公不是說要到御前告狀嗎?」朱載圳沒有回頭:「正好,我也要告爾等欺君罔上!」

  定國公暗罵一聲,自己這病就不該好。

  「殿下,是臣失言,懇請殿下恕罪。」  「殿下留步。」泰寧侯急得跨前一步想追上,卻被陳昭一把推了回去,踉蹌幾步差點摔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陳昭看著他們只覺好笑,一群早已腐朽沒落的玩意,原先還能借著祖上光輝遮掩,現在被俺答汗連底褲都扒了,還敢在殿下面前推諉,真是找死。

  朱載圳車駕回返,勛貴們只能策馬跟上,不在御前爭辯,都由景王說了算,那還了得。

  他們也有些氣苦,都願意退銀子退田了,怎麼還要到御前啊,景王真是不講道義。

  這種事,不都該高舉輕落嗎?聖上用朱紈去查,卻拖兩個月不處理,不就是要網開一面嗎?

  而他們也沒忘了,吩咐下面的人快將棉衣都還回去。

  只不過方才他們與朱載圳的交談都是在外面,自有耳朵靈敏的士卒聽了個七七八八,而後快速在五軍營傳了起來。


  ……

  聖諭景王督京營後,其一舉一動自然是朝野矚目,嚴世蕃都沒想到這麼快就又鬧回御前了。

  他冷笑道:「勛貴早就廢了,只還沉淪在往昔祖輩的餘暉中,弓馬騎射不精,領兵打仗不會,書也不讀幾本,年少時喝酒尋歡,熬死老子襲爵繼續享樂,腦子是被酒色耗光了。

  也只有成國公還像個人,只可惜被裹挾著走,等將來景王繼位,怕是都沒個好下場。」  嚴嵩則翻著韓昌黎文集道:「人老志氣微,人如此,家族亦是如此,天道也。

  而且這何嘗不是聖上故意的呢?現在想想,怕是在用朱紈時,就想好最後要用景王來處理勛貴了,如此兩方積怨,聖上才睡得踏實啊。」

  嚴世蕃把玩著一件精巧的羊脂玉杯,他聽自己老父的話後眼睛一亮:「那這未嘗不是景王和成國公順勢而為呢,他們倆也算是老交情了。

  我就說朱希忠不該如此愚鈍,勛貴歸根結底圖的就是聖眷,呵,越來越有意思了,爹啊,咱們可不能選錯路啊。」

  嚴嵩神色不變:「我只會忠於聖上,我管不了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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