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衛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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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 衛輝

  金帳內的人逐漸亢奮,鼻孔不自覺的擴大,嗅著帳內的膻香混著皮革的腥氣,偶爾還有馬糞味從外面透進來。

  俺答很喜歡摩下展露出的嗜血樣子,正是憑著這樣悍不畏死唯利是戰的性情,他才能壓過左翼正統可汗的聲勢,威震漠南。


  若他們肯低頭,我即刻退兵,歃血互市,如果還是如此傲慢的輕慢本汗,那就讓漢人皇帝親眼看看,他閉關鎖市殘殺來使,逼出來的漠南鐵騎,究竟是什麼模樣!」

  這話讓下方的眾人歡喜,邊陲這些城寨,不好攻打不說,攻破了也沒什麼好東西,稍不注意還會被反殺。

  但去搶明朝國都就不一樣了,那裡什麼都有,正巧草原上什麼都缺,對苦寒久困的漠南兒郎而言,無異於就是長生天賜予的恩賞。

  為此哪怕死一些人也是值得的,帳下眾人之中,最振奮當屬俺答汗長子,辛愛黃台吉。

  其正值青壯身形雄偉,頭大肚子大,生來一股蠻橫無忌的氣勢,此刻聽聞父

  汗決意兵臨京師,他歡喜萬分。

  明明手握十萬控弦之士,明明黃金家族的馬蹄曾踏遍萬里山河,如今卻要困在一片荒草雪原,看著中原錦繡遍地、物資如山,自己的族人卻要挨凍受餓。

  他早就想衝進漢人最富庶的腹地,搶糧、搶鐵、搶布、搶茶,搶夠草原幾十年都吃不完的富足。

  當即大步踏出隊列,單膝重重跪下,先敲打了胸膛一下,而後才撫胸開口,聲如洪鐘:父汗聖斷,我願為先鋒!」

  先鋒容易死,但也最容易建立功勳,和吃下最肥美的那一塊肉!

  他有許多兄弟——不,是狼崽子,在盯著他手裡的兵馬,他只有靠不斷的勝利和財富才能鞏固自己繼承人的地位。

  俺答汗沒有立刻應聲,只是從那方闊的面孔上投下深沉的目光,定在自己長子身上。

  八歲開弓,十三歲隨軍出征,十六歲第一次獨立領兵剿滅了一個叛離的小部落。

  這麼多年,每逢大戰永遠沖在最前,刀不避鋒、馬不避險,對戰機的嗅覺比草原狼還要敏銳。

  勇敢兇悍,是天生的草原戰將,是黃金家族拿得出手的繼承者。

  只是有時候他骨子裡悍勇會壓過了沉穩,貪婪會蒙蔽他的智慧,讓他失去長生天的保佑。

  「好!我的勇猛無畏的兒子!」

  辛愛黃台吉胸膛一挺,臉上的橫肉都透著興奮,剛要開口謝恩,就聽父話鋒一轉,語氣驟然冷了幾分:「但你記住,此番南下,不是為了搶了多少金銀、破了多少城池,是要逼明朝皇帝坐下來簽互市盟約。

  你要是像往常劫掠邊堡那樣,見了財寶就挪不動腳,貪功冒進誤了大局,我就要剝奪你的榮耀,把你驅逐出我的部族,你將不再是黃金家族的成員。」

  草原最可怕的的警告砸落下來,黃台吉臉上沸騰的喜色猛地僵住,他粗重的呼吸微微一滯,原本躍躍欲試的身子繃得如同拉緊的牛角弓。

  片刻後黃台吉的頭微微低下,聲音中多了幾分冷靜:「我永遠聽從偉大父汗的命令,長生天見證。」

  俺答滿意地點頭,他對一切都有足夠的統治力。

  他望向自己的弟弟喀喇沁部萬戶的領主昆都力哈:「影克為什麼沒來?」

  「回汗兄,影克剛剛襲承了朵顏部族,這次白災他們死傷慘重,他的叔叔想要取代他,因此他不能離開部落,但傳來消息,只要是大汗的命令,他一定執行。」

  俺答點點頭,這是好消息,朵顏夾在明朝與他之間,向來首鼠兩端,而現在影克只有依附他才能坐穩位子。

  草原部落終究是逐利而聚、遇弱則叛,他急著攻到漢人都城,也是為了震懾諸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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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年邊堡小掠,所得太少,加上他逐漸年老,唯有一場直逼京都震動草原的輝煌大勝,才能徹底碾碎所有部落的蠢蠢欲動的野心。

  「你親自走一趟朵顏衛,告訴影克,等本汗的令箭一到,他就立刻率部襲擾廣寧、遼陽一線,把遼東的明軍往東邊拖。

  只要他把遼東兵馬拴住,此戰過後,我會賞賜給他足夠的鹽鐵,他族裡那些不服的頭領,本汗也會替他壓下去。」

  「是,我一會兒就去。」

  俺答又望向鄂爾多斯萬戶,也就是他兄長的長子,諾延達喇濟農:「等到了夏天,你領八千騎,出河套,攻偏關、河曲,把山西三關的明軍釘在黃河西

  岸。」

  「是。」諾延達喇躬身撫胸。

  這時擺言太宰桑開口道:「可汗,我得到消息,漢人正在修您原先定好的那條路。」

  俺答面上沒有絲毫波動:「十幾年了,他們毀壞倒塌的邊牆多了,現在想修,晚了。」

  主持豐州灘的板升丘富站了出來,他是漢人酋長,山西軍戶出身,曾隨呂明鎮習白蓮教,因事敗懼罪逃亡至俺答麾下。

  負責招納中原亡命之徒,並主持在豐州川開墾良田建造城池。

  「偉大的可汗,我得到消息,明朝的錢糧早就不夠了,這次修古北口,不過是漢人一個皇子的主意,並不是皇帝的主張。」

  「那就不用管他,一切都按照計劃來。」

  「這就是衛輝行宮啊。」

  朱載圳策馬而來,十餘天的奔波,讓他面色黑了許多,但精神健旺,騎著馬很是歡快。

  衛輝行宮不在府城之內,扎在汲縣城外南郊平整高地,緊鄰衛河漕運碼頭。

  規制比朱載圳的京邸王府大不少,高台基、廣庭院,畢竟是皇家專屬駐蹕之所,莊嚴肅穆,遠非沿途破敗驛館可比。

  地方府縣官員及留守行宮的官吏早早候在行宮外御道兩側,青衣補服整齊列隊,垂首屏息。自得知景王持節南巡、代祭顯陵,衛輝府上下便日夜惴惴,不敢有半分懈怠。

  「臣率闔府官員恭迎景王殿下,行宮已打掃妥當,殿下的寢殿、膳房皆按親王規製備置,請殿下入內歇息。」

  「好,辛苦你們了,照例供給,地方官不必來見我。」

  「諾。」

  朱載圳自然不能住嘉靖住過的養心殿,好在地方已經打掃收拾好了旁邊的宮殿,裡面設施齊全,但馬德昭還是命人將東西全搬了出來。

  再打掃一遍後將自王府帶來的設施搬入其中,地方官在旁陪笑,他們早知道

  會這樣,可難道不布置了?

  殿下用不用的無所謂,他們盡心了就好。

  朱載圳坐下後吩咐道:「連日趕路辛苦,今日駐蹕行宮,肉糧足額供給,好好休整一日,唯獨崗哨巡防不得懈怠,另外嚴禁騷擾地方。」

  「是。」

  西北邊軍將領有些欲言又止,但不太好意思說,畢竟殿下年紀實在有點小。

  那扭扭捏捏的樣子,由一個西北大漢做出來實在有些辣眼睛。

  朱載圳笑道:「知道你們辛苦了,一會兒本王有賞銀,但先說好,這是本王的賞賜,你們誰都不許剋扣。

  另外出去可以,但最多二十人一隊,一個半時辰輪換,誰手下的人鬧出了事,誰就來跟著一起領軍法。」

  「諾!」

  殿下懂啊,那漢子忍不住講了句葷話:「不敢違抗殿下王令,只是臣天賦異稟,半個時辰到地方,一個時辰辦事,怕是來不及啊。」

  「好啊,那就看看到底是你天賦異稟硬還是本王的軍杖硬了。」

  他沒想到景王看著年輕,接話卻半點不軟,黝黑的臉登時漲得紫紅,撓著後腦勺訕笑:「殿下說笑了,說笑了!

  「哈哈哈。」

  眾人跟著鬨笑起來,有人一巴掌拍在他後背上,拍得甲片嘩啦作響。

  「行了,下去吧。」

  「是。」

  一眾人嬉笑著離去,連日趕路積壓的疲憊沉悶,在過會兒的歡樂期待中消散大半。

  待將領們退下去安排輪值,陳昭才上前一步,低聲道:「殿下,邊軍糙慣了,這般寬鬆會不會————」

  朱載圳靠坐在太師椅上:「他們天天在邊境跟韃靼拼命,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難得路過府城,花點銀子去鬆快鬆快不算什麼。」

  馬芳笑道:「殿下英明。」

  他跟著周總兵時也見過些權貴,莫說公侯欽差自身如何倨傲,就是他們的子嗣,也都是不按常理行事的,有在俺答叩邊時強行命他們護衛出城去打獵的。

  有嫌棄邊地女子皮膚粗糙,非要當天睡江南女子的——

  景王殿下身份更為高貴,但卻能與他們打成一片,雖有威嚴,但只要守著規矩,就只有好處。

  這十幾天,雖然不要地方供給,但殿下總會派遣內侍去採買酒肉,讓底下人吃飽喝足。

  遇到這樣的殿下不容易,他馬芳是非常願意拿身家性命去賭一把的。

  這時馬德昭又領著厚厚的禮單走了進來,朱載圳沒有避諱他們,直接接過打開一看:「看來在這兒當官油水不小。」

  趙必昌道:「衛輝府上下,府官吃漕運鹽商的例銀,縣衙盤剝過境貨船的過路費,就連河壩值守的小吏,都能靠著查驗貨箱截留私鹽拿些抽成,手筆自然小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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