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甌棍
陳瀟跟著那和尚穿過廟門，走進了江心寺。
寺內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前殿供著彌勒佛，金漆斑駁，佛面卻擦得乾淨，香案上供著三炷香，青煙裊裊。香案前跪著兩個老婦人，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念的是溫州土話，陳瀟聽不太清，只隱約聽見「保佑」兩個字，反覆念了許多遍。她們的膝蓋下墊著蒲團，蒲團已經磨得發亮了。穿過前殿是一條石板鋪的甬道，甬道兩側種著兩排老樟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個天。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著深深的紋路，紋路里生著青苔，青苔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樟樹的枝葉間掛著幾盞燈籠，白天不點，燈籠紙被風吹得輕輕晃蕩。甬道上落了一層樟樹葉子，踩上去軟軟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甬道盡頭是大雄寶殿，重檐歇山頂，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而悠遠。大殿的門敞著，能看見裡面的釋迦牟尼像，像很高，幾乎頂到了殿頂。佛像前點著長明燈，燈油是菜籽油，氣味淡淡的。帶路的和尚沒有停步，領著陳瀟繞過藏經樓，穿過一片菜園，菜園裡種著芥菜和蘿蔔，綠油油的一片，一個老和尚正彎著腰澆水。老和尚的背駝得很厲害，澆水的時候，水瓢幾乎貼到了地面。他抬起頭，看了陳瀟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澆水。水從瓢里灑出來，落在芥菜葉子上，滾成一顆顆亮晶晶的珠子。
菜園後面是一片空闊的場地。陳瀟站在場地邊上，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空地很大，比雁盪山斷崖頂的平台還要寬敞得多。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中間低洼，像是一塊被水沖了千百年的河底石。低洼處積著薄薄一層水，映著天光，亮晶晶的。空地四周擺著一排排水缸，缸里種著荷花，荷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莖杆，莖杆頂上結著蓮蓬，蓮蓬里的蓮子已經被人剝去了，只剩下蜂窩狀的孔。水缸的缸壁上也生著青苔，有的缸口破了口，缺口處磨得圓潤，不知道是多少年的風吹日曬磨出來的。
空地中央，站著一群和尚。
約莫二十來人，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個個光頭灰袍，手裡握著一根長棍。棍長齊眉，比人還高出半截，棍身油亮，被手掌磨出了一層厚厚的包漿，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們正在練棍。二十幾根棍子在半空中翻飛交錯，發出嗚嗚的風聲，像是一群龍在低吟。陳瀟站在甬道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棍子不是在打，而是在跳舞，每一棍都恰到好處地擦過另一根棍子，發出清脆的響聲，卻又不碰實。偶爾有一兩根棍子碰在一起，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聲音短促而乾淨，像是兩塊石頭在高速相撞。棍陣中有一個圓臉大耳的年輕和尚，約莫二十出頭，出棍比旁人快了幾分，收棍時微微發顫，像是用力過了頭。他旁邊一個老和尚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什麼，年輕和尚點了點頭，動作放慢了一些。
領頭的和尚約莫五十歲，身材瘦高，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沒睡醒。他的棍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棍是直的，他的棍微微彎曲，像是被水泡彎了的竹子。他站在隊伍最前面，出棍極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劃。但他每出一棍，身後的和尚們就跟著出一棍，二十幾根棍子同時揮出，整齊得像是一個人。他的棍梢划過空氣的時候，空氣里有一聲極細極輕的嗡鳴，像是蜜蜂從耳邊掠過。
帶路的和尚走上前，在那瘦高和尚耳邊說了幾句話。瘦高和尚睜開眼，看了陳瀟一眼。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望過來，經過了幾十年的距離才落到陳瀟身上。他的目光在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停了停，然後落在他腰間的鎮山刀上，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施主從何處來？」瘦高和尚問。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沒有任何波瀾。
陳瀟說：「雁盪山。」
瘦高和尚的眉毛動了一下：「雁盪山？施主是雁盪劍派的人？」
陳瀟搖頭：「不是。我去雁盪山學拳。師父叫薛進。」
瘦高和尚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彎棍拄在地上，棍尾入土三分。他盯著陳瀟看，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忽然睜大了。陳瀟看見他的瞳孔里閃過一道光，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那個變化只在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陳瀟看見了。
「薛進……」瘦高和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陳瀟聽出了裡面的一絲異樣。那種異樣藏在聲音的最深處，像是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顫音在空氣里擴散開來。瘦高和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棍。那根彎棍的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陳瀟看不清楚是什麼。瘦高和尚用拇指摩挲著那些字，摩挲了很久。他的拇指在其中一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又移回來。
然後他抬起頭來，說：「老衲慧覺。江心寺武僧院首座。施主遠道而來，先歇一歇。」
陳瀟說：「我不累。我來是想幫忙。聽說韃子圍城，江心寺的武僧在幫城裡守城。」
慧覺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幫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施主，你斷了一臂，走路都走不穩當，怎麼幫忙？」
陳瀟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拳，對著空地旁邊的一口荷花缸，一拳打出去。他沒有用崩山，也沒有用追風。他只是在拳心凝了一分力，輕輕一送。荷花缸的缸壁咚的一聲悶響，缸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缸口一直延伸到缸底。缸里的水從裂縫裡滲出來，細流如線，滴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地上的和尚們都停了手，二十幾雙眼睛齊齊看過來。他們的目光中有驚訝，有疑惑，有審視，也有一種陳瀟說不清的敬畏。那個圓臉年輕和尚張大了嘴，棍梢垂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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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覺低頭看了看那口缸，又看了看陳瀟的右拳。他的眼睛裡那道光又閃了一下。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和尚們說：「都散了。今天不練了。」
和尚們收了棍，三三兩兩地散了。他們從陳瀟身邊走過的時候，有的沖他點了點頭，有的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圓臉年輕和尚經過陳瀟身邊時停下來，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被旁邊的老和尚拉了一把，走了。空地上只剩下慧覺、帶路的和尚，和陳瀟。
慧覺把手裡的彎棍插回腰間，對陳瀟說：「跟我來。」
他帶著陳瀟穿過空地，拐進一條更窄的甬道。甬道兩邊種著竹子，竹葉密密匝匝，遮住了大部分天光。甬道盡頭是一間禪房。禪房不大，一張木床，一張矮几，兩把竹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甌江無波」，筆力蒼勁，墨色已經發暗了，看樣子掛了很多年。字下面是一口劍，劍鞘是竹製的，很舊了，鞘身上刻著幾道劃痕，有一道劃痕很深，幾乎穿透了鞘壁。慧覺在竹椅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示意陳瀟坐。
陳瀟坐下來。慧覺給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茶湯渾濁，上面浮著幾片碎茶葉。但陳瀟喝了一口，覺得滿口生津，從喉嚨一直潤到胸口。他從雁盪山下來之後，還沒喝過一口熱茶。
慧覺看著他喝茶，忽然問：「薛進是你師父。他教了你幾式？」
陳瀟說：「七式。」
慧覺的手停在茶碗上：「七式？八荒六合拳一共八式，他教了你七式？」
陳瀟點頭。
慧覺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件很舊的東西。茶碗很粗，碗沿有一處缺口，他的拇指反覆摩挲著那個缺口，摩挲了很長一段時間。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薛進這個人，我見過。」
陳瀟抬起頭來。
慧覺說：「二十年前，他來過江心寺。那時候我剛接任武僧院首座，年紀還輕，火氣也盛。他來了，也不說話，站在空地上看我們練棍。看了一天，兩天，三天。第四天，他開口了。他說，你們的棍法有守無攻。守得住自己，守不住別人。」
陳瀟問：「然後呢？」
慧覺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茶碗放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有繭，指節粗大，是握了幾十年棍的手。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不服。」慧覺說，「我那時候三十歲，剛當上首座，自認為甌江十八棍已經練到了第九重。寺里沒人打得過我，連方丈師兄都讓我三分。一個外來的老頭，一隻手鎖在鐵鏈上，站在我的空地上，說我的棍法有守無攻。我怎麼能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說，請前輩指教。他說，好。他站在空地中央，右拳垂在身側，左臂鎖著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掛在腰間的鐵環上。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老松。我拿起棍，繞著他走了三圈。他沒有動。我出棍了。」
慧覺抬起頭來，看著陳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
「第一棍，我打他的下盤。棍梢掃他的膝蓋。他跳起來了。他跳得很低，只跳了半尺，剛好讓棍梢從腳下滑過去。落地的時候，他的右拳已經貼在我的棍身上。我感覺棍身一麻，棍梢偏了三寸。我沒在意，以為是手滑了。」
「第二棍，我打他的腰肋。棍從左側斜劈過去，又快又狠。他側身，右拳從下往上撩，拳面擦過棍身。我的棍又偏了，從離他腰肋半尺的地方滑過去。我這才覺得不對。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引。他讓我以為能打中，其實每次都差半寸。」
「第三棍，我打他的面門。這一棍我用足了全力，棍梢帶著風聲，直取他眉心。他的右拳忽然從下面伸出來，拳面朝上，貼著我的棍身往上推。我的棍被他推得往上翹，從他頭頂上飛過去。他的拳順勢就到了我的下巴前，離我的喉嚨只有一寸。他停住了。」
慧覺說到這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他收了拳，說，再來。我又打了十棍。每一棍他都只出一拳，每一拳都打在我的棍身上，每一次我的棍都偏了半寸。不多不少，正好半寸。我打到第十五棍的時候，棍梢已經握不住了，虎口震得發麻。第十六棍，我換了左手握棍，右手握拳。我想，你用拳，我也用拳。我一拳打出去，他右拳迎上來。兩拳對在一起，我的拳面像是打在了一堵牆上。我的手腕崴了，他的拳紋絲不動。」
「第十八棍，我瘋了一樣，把平生所學全都使了出來。棍法、拳法、掌法、指法，能用的都用上了。他退了三步。就三步。然後他的右拳又來了。這一拳打在我的左肩上。我明明看見拳來了，我明明想躲，但躲不開。他的拳太快了。拳面貼住我的肩頭，沒有發力，只是貼著。他說，你輸了。」
慧覺把左肩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陳瀟看見他的左肩上有一塊淺紅色的印記，像是被烙鐵燙過的痕跡，又像是胎記，但形狀很圓，像個拳印。二十年了，那個印記還在。
「我服了。」慧覺說，「我把棍扔在地上，問他，我的棍法哪裡不對？他說，你的棍法守得太死。你心裡只想守。你守得住自己，守不住別人。你要學會攻。不是用棍攻，是用心攻。」
「他又說，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棍法里只有十八棍，但你的心可以生出第一百零八棍。你什麼時候把心裡的第一百零八棍打出來，你就明白了。」
慧覺放下衣領，看著陳瀟。
「後來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他的意思。甌江十八棍，本來就是攻守兼備的棍法。第一棍潮生是攻，第二棍潮湧是守，第三棍潮怒是攻，第四棍潮落是守。攻守交替，像潮水一樣，一浪推一浪。是我自己把它練成了只守不攻。因為我是武僧院首座，我要守寺，守僧，守佛。我守了十年，把自己守成了一個只會守的人。薛進點醒了我。」
陳瀟沒有說話。他看著慧覺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感激，又像是慚愧，又像是別的什麼。慧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更多的話，但最終只是端起茶碗，把剩下的涼茶一口喝了。
慧覺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口竹鞘劍從牆上取下來。他握著劍鞘，遞給陳瀟。陳瀟接過來，抽出一截劍身。劍身很窄，比尋常的劍窄了三分，刃口極薄，幾乎透明。劍身上刻著兩個小字——「無波」。劍身映著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這是江心寺的鎮寺之寶，」慧覺說，「叫『甌江無波劍』。傳了七代了。但我不用劍。我用棍。劍是方丈的，我是武僧，我只管棍。這把劍，是方丈讓我交給你的。」
陳瀟愣住了：「方丈？方丈是誰？他為什麼要把劍給我？」
慧覺說：「方丈法號慧遠，是我師兄。他閉關三年了，從不見客。但你進寺的時候，他在關房裡睜開了眼。他讓我把劍交給你，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薛進的徒弟來了。這把劍該出鞘了。」
陳瀟握著劍，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從未見過慧遠方丈，但那個閉關三年的老和尚，竟然知道他來了。而且這把劍叫「甌江無波」，和他在雁盪山見過的「鎮山刀」一樣，都像是某種宿命的信物。他想起薛進說的話，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把刀，想起母親早逝，想起沙頭浦的火。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線，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穿在一起。他把劍插回鞘中，放在膝蓋上。
慧覺說：「你先歇一晚。明天早上，我教你棍法。」
陳瀟問：「你教我棍法？為什麼？」
慧覺說：「因為你要守城。守城不能只靠拳。拳打一丈，棍打兩丈，刀砍三尺。你有刀，但刀法你沒學過。你有拳，但拳在城牆上施展不開。棍法最合適。」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薛進當年說的話，我還沒有還給他。我教你的棍法，算是還他的。」
陳瀟沒有再問。他抱著劍，靠在竹椅上，閉上了眼。禪房裡很靜，只有窗外風吹樟樹葉的沙沙聲。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禪房裡點了一盞油燈，慧覺不在。矮几上放著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陳瀟把粥喝了，饅頭吃了，鹹菜也吃得乾淨。饅頭還溫著，鹹菜是蘿蔔乾，脆生生的，咬起來嘎吱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江心寺的後院，月光照在空地上，青石板泛著白。他看見一個人影在月光下練棍。是慧覺。老和尚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手裡握著那根彎棍，一棍一棍地打著。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劃。但陳瀟注意到，他的棍梢每划過一次空氣，附近的枯葉就輕輕飄起來，像是被風托著。慧覺練棍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入了定。
陳瀟看了一會兒，關了窗，回到竹椅上坐下。他把鎮山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膝蓋上。刀身很長，在油燈下泛著幽光。他又把無波劍拿出來，放在刀旁邊。一刀一劍，一長一短，一剛一柔，並排躺在膝蓋上。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那把刀，是從岳飛部下帶出來的。薛進說，當年他離開斷崖頂的時候，只帶走了這把刀。現在這把刀在他手裡。還有這把劍，方丈說「該出鞘了」。他想，也許這就是命。他註定要拿起刀，拿起劍，站到某個地方去。
第二天清晨，陳瀟走到空地上。慧覺已經在那裡了，手裡拿著兩根棍。一根是他自己的彎棍，另一根是直的，遞給陳瀟。陳瀟接過棍，掂了掂，比想像中輕。棍身是白蠟木的，彈性很好，兩頭包著鐵箍。他把棍拄在地上，棍比他還高出半截。
慧覺說：「甌江十八棍，第一棍，叫『潮生』。」他站在陳瀟對面，三丈開外，彎棍垂在身側。「你攻我。用你的拳法來攻。」
陳瀟沒有客氣。他右拳一崩山，直取慧覺胸口。拳風凌厲，拳面瞬間就到了慧覺身前兩尺。慧覺沒有退。他手裡的彎棍只是輕輕一抬，棍梢點在陳瀟的拳面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一個浪頭推過來。陳瀟的拳偏了三分，從他身邊擦過去。
「第二棍，潮湧。」慧覺說。
陳瀟變招，追風拳連打三下。第一拳打向面門，第二拳打向腰肋，第三拳從下往上勾打。慧覺的彎棍在身前畫了一個圈，棍影重重，像是一道水牆。陳瀟的三拳都打在棍影上，像是打在浪頭上，拳頭被帶偏了方向。
「第三棍，潮怒。」
慧覺忽然變守為攻。他的彎棍從水牆變成了怒濤，一棍接一棍，棍棍相連，像是一排排巨浪壓過來。陳瀟退了一步，兩步，三步。他的崩山打出去，被棍帶偏。他的追風打出去，被棍封住。他的碎空想近身，但棍太長，他近不了身。他退到第四步的時候，腳後跟撞在了一口荷花缸上。缸里的水晃出來，濺濕了他的褲腳。
慧覺收了棍。「你的拳，近身無敵。但棍打兩丈，你的拳夠不著。你要學會用刀。刀比棍短，但比拳長。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刀是險中求勝的兵器。」
陳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又看了看腰間的鎮山刀。他把棍還給了慧覺，說：「我不用棍。我用刀。」
慧覺看著他，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陳瀟確定那是一個笑。「好。你用刀。明天開始，我教你刀法。」
那天下午，陳瀟在禪房裡歇息。他坐在竹椅上，手裡握著鎮山刀，拇指摩挲著刀柄上的麻布。麻布已經很舊了，紋路里嵌著暗紅色的血跡，不知道是父親的還是別人的。他把刀抽出來一截，看著刀身上那道暗紅色的紋路。那道紋路在油燈下微微流動，像是一條凍在冰里的河。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刀，閉上眼。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急，很亂。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喊，喊的是溫州土話，聲音很慌。他站起來，推開門，看見幾個和尚正往山門方向跑。慧覺站在空地上，面色沉峻。
「怎麼了？」陳瀟問。
慧覺說：「韃子的前鋒到了城外。離城只有十里了。方丈讓我帶武僧進城。你跟我一起去。」
陳瀟把鎮山刀挎在腰間，把無波劍背在背上。他跟著慧覺穿過甬道，穿過大雄寶殿，穿過前殿，走出了江心寺的山門。山門外，二十幾個武僧已經列好了隊，手裡握著長棍，身上穿著灰袍，腰間扎著布帶。他們站得很直，像是一排排松樹。那個圓臉年輕和尚也在其中，手裡握著一根棍，棍梢微微發顫，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
慧覺走到隊伍前面，把彎棍往地上一頓，棍尾入土三分。他回過頭來，看了陳瀟一眼。陳瀟站在隊伍最後面，左邊衣袖空蕩蕩的，右邊挎著刀，背上背著劍。他看起來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但慧覺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帶著隊伍往溫州城的方向走去。
陳瀟跟在隊伍後面，走在五馬街上。街兩邊的店鋪全都關了門，門板上貼著「歇業」的紙條。街上沒有人，只有風吹著落葉在地上打轉。遠處傳來馬蹄聲，還有號角聲，沉悶而悠長。他摸了摸腰間的刀柄，掌心觸到冰涼的鐵。刀身微微震顫著，像是在回應什麼。
他抬起頭，看見溫州城的城牆就在前面。城牆上站滿了人，有士兵，有民壯，有穿著灰袍的和尚。牆頭插著旗子，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牆頭上還有人往下看，看著他們這支隊伍走進城門。陳瀟走在隊伍的末尾，走進了溫州城。他走進門洞的時候，頭頂的城門石上刻著「溫州」兩個字。他看見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他從很遠的地方，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這兩個字的下面。
他走出門洞，走進城裡的街巷。街巷兩邊站滿了人，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他們的臉上有恐懼，有慌張，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他們看著這支武僧隊伍走進城，看著那個獨臂的少年走在隊伍最後面，背上有劍，腰間有刀。他們的目光落在陳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陳瀟走得很穩。他的左邊空袖在風中輕輕翻飛，右邊的刀柄被他攥得發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這座城。但他知道，他來了。他的父親曾經來過這座城，他的師父曾經來過這座城。現在輪到他了。
寺內比外面看起來大得多。前殿供著彌勒佛，金漆斑駁，佛面卻擦得乾淨，香案上供著三炷香，青煙裊裊。香案前跪著兩個老婦人，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念的是溫州土話，陳瀟聽不太清，只隱約聽見「保佑」兩個字，反覆念了許多遍。她們的膝蓋下墊著蒲團，蒲團已經磨得發亮了。穿過前殿是一條石板鋪的甬道，甬道兩側種著兩排老樟樹，樹冠如蓋，遮住了大半個天。樹幹粗得兩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著深深的紋路，紋路里生著青苔，青苔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樟樹的枝葉間掛著幾盞燈籠，白天不點，燈籠紙被風吹得輕輕晃蕩。甬道上落了一層樟樹葉子，踩上去軟軟的，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甬道盡頭是大雄寶殿，重檐歇山頂，檐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噹噹地響，聲音清脆而悠遠。大殿的門敞著，能看見裡面的釋迦牟尼像，像很高，幾乎頂到了殿頂。佛像前點著長明燈，燈油是菜籽油，氣味淡淡的。帶路的和尚沒有停步，領著陳瀟繞過藏經樓，穿過一片菜園，菜園裡種著芥菜和蘿蔔，綠油油的一片，一個老和尚正彎著腰澆水。老和尚的背駝得很厲害，澆水的時候，水瓢幾乎貼到了地面。他抬起頭，看了陳瀟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澆水。水從瓢里灑出來，落在芥菜葉子上，滾成一顆顆亮晶晶的珠子。
菜園後面是一片空闊的場地。陳瀟站在場地邊上，覺得眼前豁然開朗。
空地很大，比雁盪山斷崖頂的平台還要寬敞得多。地面鋪著青石板，石板被踩得光溜溜的，中間低洼，像是一塊被水沖了千百年的河底石。低洼處積著薄薄一層水，映著天光，亮晶晶的。空地四周擺著一排排水缸，缸里種著荷花，荷花已經謝了，只剩下枯黃的莖杆，莖杆頂上結著蓮蓬，蓮蓬里的蓮子已經被人剝去了，只剩下蜂窩狀的孔。水缸的缸壁上也生著青苔，有的缸口破了口，缺口處磨得圓潤，不知道是多少年的風吹日曬磨出來的。
空地中央，站著一群和尚。
約莫二十來人，年紀從二十到五十不等，個個光頭灰袍，手裡握著一根長棍。棍長齊眉，比人還高出半截，棍身油亮，被手掌磨出了一層厚厚的包漿，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們正在練棍。二十幾根棍子在半空中翻飛交錯，發出嗚嗚的風聲，像是一群龍在低吟。陳瀟站在甬道口看了一會兒，覺得那些棍子不是在打，而是在跳舞，每一棍都恰到好處地擦過另一根棍子，發出清脆的響聲，卻又不碰實。偶爾有一兩根棍子碰在一起，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那聲音短促而乾淨，像是兩塊石頭在高速相撞。棍陣中有一個圓臉大耳的年輕和尚，約莫二十出頭，出棍比旁人快了幾分，收棍時微微發顫，像是用力過了頭。他旁邊一個老和尚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句什麼，年輕和尚點了點頭，動作放慢了一些。
領頭的和尚約莫五十歲，身材瘦高，顴骨突出，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半睜半閉，像是沒睡醒。他的棍和別人不一樣，別人的棍是直的，他的棍微微彎曲，像是被水泡彎了的竹子。他站在隊伍最前面，出棍極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劃。但他每出一棍，身後的和尚們就跟著出一棍，二十幾根棍子同時揮出，整齊得像是一個人。他的棍梢划過空氣的時候，空氣里有一聲極細極輕的嗡鳴，像是蜜蜂從耳邊掠過。
帶路的和尚走上前，在那瘦高和尚耳邊說了幾句話。瘦高和尚睜開眼，看了陳瀟一眼。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從很遠的地方望過來，經過了幾十年的距離才落到陳瀟身上。他的目光在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停了停，然後落在他腰間的鎮山刀上，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施主從何處來？」瘦高和尚問。他的聲音很輕，很平，像是沒有任何波瀾。
陳瀟說：「雁盪山。」
瘦高和尚的眉毛動了一下：「雁盪山？施主是雁盪劍派的人？」
陳瀟搖頭：「不是。我去雁盪山學拳。師父叫薛進。」
瘦高和尚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手裡的彎棍拄在地上，棍尾入土三分。他盯著陳瀟看，那雙半睜半閉的眼睛忽然睜大了。陳瀟看見他的瞳孔里閃過一道光，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那個變化只在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陳瀟看見了。
「薛進……」瘦高和尚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的聲音還是那麼輕，但陳瀟聽出了裡面的一絲異樣。那種異樣藏在聲音的最深處，像是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顫音在空氣里擴散開來。瘦高和尚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棍。那根彎棍的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陳瀟看不清楚是什麼。瘦高和尚用拇指摩挲著那些字，摩挲了很久。他的拇指在其中一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又移回來。
然後他抬起頭來，說：「老衲慧覺。江心寺武僧院首座。施主遠道而來，先歇一歇。」
陳瀟說：「我不累。我來是想幫忙。聽說韃子圍城，江心寺的武僧在幫城裡守城。」
慧覺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幫忙？」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施主，你斷了一臂，走路都走不穩當，怎麼幫忙？」
陳瀟沒有回答。他抬起右拳，對著空地旁邊的一口荷花缸，一拳打出去。他沒有用崩山，也沒有用追風。他只是在拳心凝了一分力，輕輕一送。荷花缸的缸壁咚的一聲悶響，缸身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缸口一直延伸到缸底。缸里的水從裂縫裡滲出來，細流如線，滴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空地上的和尚們都停了手，二十幾雙眼睛齊齊看過來。他們的目光中有驚訝，有疑惑，有審視，也有一種陳瀟說不清的敬畏。那個圓臉年輕和尚張大了嘴，棍梢垂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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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覺低頭看了看那口缸，又看了看陳瀟的右拳。他的眼睛裡那道光又閃了一下。他轉過身，對身後的和尚們說：「都散了。今天不練了。」
和尚們收了棍，三三兩兩地散了。他們從陳瀟身邊走過的時候，有的沖他點了點頭，有的看了他一眼就移開了目光。圓臉年輕和尚經過陳瀟身邊時停下來，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被旁邊的老和尚拉了一把，走了。空地上只剩下慧覺、帶路的和尚，和陳瀟。
慧覺把手裡的彎棍插回腰間，對陳瀟說：「跟我來。」
他帶著陳瀟穿過空地，拐進一條更窄的甬道。甬道兩邊種著竹子，竹葉密密匝匝，遮住了大部分天光。甬道盡頭是一間禪房。禪房不大，一張木床，一張矮几，兩把竹椅。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甌江無波」，筆力蒼勁，墨色已經發暗了，看樣子掛了很多年。字下面是一口劍，劍鞘是竹製的，很舊了，鞘身上刻著幾道劃痕，有一道劃痕很深，幾乎穿透了鞘壁。慧覺在竹椅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示意陳瀟坐。
陳瀟坐下來。慧覺給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碗是粗碗，茶湯渾濁，上面浮著幾片碎茶葉。但陳瀟喝了一口，覺得滿口生津，從喉嚨一直潤到胸口。他從雁盪山下來之後，還沒喝過一口熱茶。
慧覺看著他喝茶，忽然問：「薛進是你師父。他教了你幾式？」
陳瀟說：「七式。」
慧覺的手停在茶碗上：「七式？八荒六合拳一共八式，他教了你七式？」
陳瀟點頭。
慧覺沉默了很久。他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放下又端起來。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著，像是在撫摸一件很舊的東西。茶碗很粗，碗沿有一處缺口，他的拇指反覆摩挲著那個缺口，摩挲了很長一段時間。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薛進這個人，我見過。」
陳瀟抬起頭來。
慧覺說：「二十年前，他來過江心寺。那時候我剛接任武僧院首座，年紀還輕，火氣也盛。他來了，也不說話，站在空地上看我們練棍。看了一天，兩天，三天。第四天，他開口了。他說，你們的棍法有守無攻。守得住自己，守不住別人。」
陳瀟問：「然後呢？」
慧覺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茶碗放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掌心有繭，指節粗大，是握了幾十年棍的手。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我不服。」慧覺說，「我那時候三十歲，剛當上首座，自認為甌江十八棍已經練到了第九重。寺里沒人打得過我，連方丈師兄都讓我三分。一個外來的老頭，一隻手鎖在鐵鏈上，站在我的空地上，說我的棍法有守無攻。我怎麼能服？」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說，請前輩指教。他說，好。他站在空地中央，右拳垂在身側，左臂鎖著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掛在腰間的鐵環上。他就那麼站著，像一棵老松。我拿起棍，繞著他走了三圈。他沒有動。我出棍了。」
慧覺抬起頭來，看著陳瀟。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
「第一棍，我打他的下盤。棍梢掃他的膝蓋。他跳起來了。他跳得很低，只跳了半尺，剛好讓棍梢從腳下滑過去。落地的時候，他的右拳已經貼在我的棍身上。我感覺棍身一麻，棍梢偏了三寸。我沒在意，以為是手滑了。」
「第二棍，我打他的腰肋。棍從左側斜劈過去，又快又狠。他側身，右拳從下往上撩，拳面擦過棍身。我的棍又偏了，從離他腰肋半尺的地方滑過去。我這才覺得不對。他不是在躲，他是在引。他讓我以為能打中，其實每次都差半寸。」
「第三棍，我打他的面門。這一棍我用足了全力，棍梢帶著風聲，直取他眉心。他的右拳忽然從下面伸出來，拳面朝上，貼著我的棍身往上推。我的棍被他推得往上翹，從他頭頂上飛過去。他的拳順勢就到了我的下巴前，離我的喉嚨只有一寸。他停住了。」
慧覺說到這裡，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不在意。
「他收了拳，說，再來。我又打了十棍。每一棍他都只出一拳，每一拳都打在我的棍身上，每一次我的棍都偏了半寸。不多不少，正好半寸。我打到第十五棍的時候，棍梢已經握不住了，虎口震得發麻。第十六棍，我換了左手握棍，右手握拳。我想，你用拳，我也用拳。我一拳打出去，他右拳迎上來。兩拳對在一起，我的拳面像是打在了一堵牆上。我的手腕崴了，他的拳紋絲不動。」
「第十八棍，我瘋了一樣，把平生所學全都使了出來。棍法、拳法、掌法、指法，能用的都用上了。他退了三步。就三步。然後他的右拳又來了。這一拳打在我的左肩上。我明明看見拳來了，我明明想躲，但躲不開。他的拳太快了。拳面貼住我的肩頭，沒有發力，只是貼著。他說，你輸了。」
慧覺把左肩的衣領往下拉了拉。陳瀟看見他的左肩上有一塊淺紅色的印記，像是被烙鐵燙過的痕跡，又像是胎記，但形狀很圓，像個拳印。二十年了，那個印記還在。
「我服了。」慧覺說，「我把棍扔在地上，問他，我的棍法哪裡不對？他說，你的棍法守得太死。你心裡只想守。你守得住自己，守不住別人。你要學會攻。不是用棍攻，是用心攻。」
「他又說，棍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的棍法里只有十八棍，但你的心可以生出第一百零八棍。你什麼時候把心裡的第一百零八棍打出來，你就明白了。」
慧覺放下衣領，看著陳瀟。
「後來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他的意思。甌江十八棍，本來就是攻守兼備的棍法。第一棍潮生是攻，第二棍潮湧是守，第三棍潮怒是攻，第四棍潮落是守。攻守交替，像潮水一樣，一浪推一浪。是我自己把它練成了只守不攻。因為我是武僧院首座，我要守寺，守僧，守佛。我守了十年，把自己守成了一個只會守的人。薛進點醒了我。」
陳瀟沒有說話。他看著慧覺的臉，那張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像是感激，又像是慚愧，又像是別的什麼。慧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更多的話，但最終只是端起茶碗，把剩下的涼茶一口喝了。
慧覺站起來，走到牆邊，把那口竹鞘劍從牆上取下來。他握著劍鞘，遞給陳瀟。陳瀟接過來，抽出一截劍身。劍身很窄，比尋常的劍窄了三分，刃口極薄，幾乎透明。劍身上刻著兩個小字——「無波」。劍身映著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這是江心寺的鎮寺之寶，」慧覺說，「叫『甌江無波劍』。傳了七代了。但我不用劍。我用棍。劍是方丈的，我是武僧，我只管棍。這把劍，是方丈讓我交給你的。」
陳瀟愣住了：「方丈？方丈是誰？他為什麼要把劍給我？」
慧覺說：「方丈法號慧遠，是我師兄。他閉關三年了，從不見客。但你進寺的時候，他在關房裡睜開了眼。他讓我把劍交給你，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薛進的徒弟來了。這把劍該出鞘了。」
陳瀟握著劍，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他從未見過慧遠方丈，但那個閉關三年的老和尚，竟然知道他來了。而且這把劍叫「甌江無波」，和他在雁盪山見過的「鎮山刀」一樣，都像是某種宿命的信物。他想起薛進說的話，想起父親留下的那把刀，想起母親早逝，想起沙頭浦的火。這些東西像一根根線，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穿在一起。他把劍插回鞘中，放在膝蓋上。
慧覺說：「你先歇一晚。明天早上，我教你棍法。」
陳瀟問：「你教我棍法？為什麼？」
慧覺說：「因為你要守城。守城不能只靠拳。拳打一丈，棍打兩丈，刀砍三尺。你有刀，但刀法你沒學過。你有拳，但拳在城牆上施展不開。棍法最合適。」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薛進當年說的話，我還沒有還給他。我教你的棍法，算是還他的。」
陳瀟沒有再問。他抱著劍，靠在竹椅上，閉上了眼。禪房裡很靜，只有窗外風吹樟樹葉的沙沙聲。他不知不覺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禪房裡點了一盞油燈，慧覺不在。矮几上放著一碗粥，兩個饅頭，一碟鹹菜。陳瀟把粥喝了，饅頭吃了，鹹菜也吃得乾淨。饅頭還溫著，鹹菜是蘿蔔乾，脆生生的，咬起來嘎吱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江心寺的後院，月光照在空地上，青石板泛著白。他看見一個人影在月光下練棍。是慧覺。老和尚赤著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手裡握著那根彎棍，一棍一棍地打著。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慢得像是在水裡劃。但陳瀟注意到，他的棍梢每划過一次空氣，附近的枯葉就輕輕飄起來，像是被風托著。慧覺練棍的時候，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像是入了定。
陳瀟看了一會兒，關了窗，回到竹椅上坐下。他把鎮山刀從腰間解下來，橫在膝蓋上。刀身很長，在油燈下泛著幽光。他又把無波劍拿出來，放在刀旁邊。一刀一劍，一長一短，一剛一柔，並排躺在膝蓋上。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那把刀，是從岳飛部下帶出來的。薛進說，當年他離開斷崖頂的時候，只帶走了這把刀。現在這把刀在他手裡。還有這把劍，方丈說「該出鞘了」。他想，也許這就是命。他註定要拿起刀，拿起劍，站到某個地方去。
第二天清晨，陳瀟走到空地上。慧覺已經在那裡了，手裡拿著兩根棍。一根是他自己的彎棍，另一根是直的，遞給陳瀟。陳瀟接過棍，掂了掂，比想像中輕。棍身是白蠟木的，彈性很好，兩頭包著鐵箍。他把棍拄在地上，棍比他還高出半截。
慧覺說：「甌江十八棍，第一棍，叫『潮生』。」他站在陳瀟對面，三丈開外，彎棍垂在身側。「你攻我。用你的拳法來攻。」
陳瀟沒有客氣。他右拳一崩山，直取慧覺胸口。拳風凌厲，拳面瞬間就到了慧覺身前兩尺。慧覺沒有退。他手裡的彎棍只是輕輕一抬，棍梢點在陳瀟的拳面上，力道不輕不重，像是一個浪頭推過來。陳瀟的拳偏了三分，從他身邊擦過去。
「第二棍，潮湧。」慧覺說。
陳瀟變招，追風拳連打三下。第一拳打向面門，第二拳打向腰肋，第三拳從下往上勾打。慧覺的彎棍在身前畫了一個圈，棍影重重，像是一道水牆。陳瀟的三拳都打在棍影上，像是打在浪頭上，拳頭被帶偏了方向。
「第三棍，潮怒。」
慧覺忽然變守為攻。他的彎棍從水牆變成了怒濤，一棍接一棍，棍棍相連，像是一排排巨浪壓過來。陳瀟退了一步，兩步，三步。他的崩山打出去，被棍帶偏。他的追風打出去，被棍封住。他的碎空想近身，但棍太長，他近不了身。他退到第四步的時候，腳後跟撞在了一口荷花缸上。缸里的水晃出來，濺濕了他的褲腳。
慧覺收了棍。「你的拳，近身無敵。但棍打兩丈，你的拳夠不著。你要學會用刀。刀比棍短，但比拳長。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刀是險中求勝的兵器。」
陳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又看了看腰間的鎮山刀。他把棍還給了慧覺，說：「我不用棍。我用刀。」
慧覺看著他，嘴角又動了一下。這一次，陳瀟確定那是一個笑。「好。你用刀。明天開始，我教你刀法。」
那天下午，陳瀟在禪房裡歇息。他坐在竹椅上，手裡握著鎮山刀，拇指摩挲著刀柄上的麻布。麻布已經很舊了，紋路里嵌著暗紅色的血跡，不知道是父親的還是別人的。他把刀抽出來一截，看著刀身上那道暗紅色的紋路。那道紋路在油燈下微微流動，像是一條凍在冰里的河。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刀，閉上眼。
窗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很急，很亂。然後他聽見有人在喊，喊的是溫州土話，聲音很慌。他站起來，推開門，看見幾個和尚正往山門方向跑。慧覺站在空地上，面色沉峻。
「怎麼了？」陳瀟問。
慧覺說：「韃子的前鋒到了城外。離城只有十里了。方丈讓我帶武僧進城。你跟我一起去。」
陳瀟把鎮山刀挎在腰間，把無波劍背在背上。他跟著慧覺穿過甬道，穿過大雄寶殿，穿過前殿，走出了江心寺的山門。山門外，二十幾個武僧已經列好了隊，手裡握著長棍，身上穿著灰袍，腰間扎著布帶。他們站得很直，像是一排排松樹。那個圓臉年輕和尚也在其中，手裡握著一根棍，棍梢微微發顫，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興奮。
慧覺走到隊伍前面，把彎棍往地上一頓，棍尾入土三分。他回過頭來，看了陳瀟一眼。陳瀟站在隊伍最後面，左邊衣袖空蕩蕩的，右邊挎著刀，背上背著劍。他看起來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但慧覺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帶著隊伍往溫州城的方向走去。
陳瀟跟在隊伍後面，走在五馬街上。街兩邊的店鋪全都關了門，門板上貼著「歇業」的紙條。街上沒有人，只有風吹著落葉在地上打轉。遠處傳來馬蹄聲，還有號角聲，沉悶而悠長。他摸了摸腰間的刀柄，掌心觸到冰涼的鐵。刀身微微震顫著，像是在回應什麼。
他抬起頭，看見溫州城的城牆就在前面。城牆上站滿了人，有士兵，有民壯，有穿著灰袍的和尚。牆頭插著旗子，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牆頭上還有人往下看，看著他們這支隊伍走進城門。陳瀟走在隊伍的末尾，走進了溫州城。他走進門洞的時候，頭頂的城門石上刻著「溫州」兩個字。他看見那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他從很遠的地方，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這兩個字的下面。
他走出門洞，走進城裡的街巷。街巷兩邊站滿了人，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他們的臉上有恐懼，有慌張，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他們看著這支武僧隊伍走進城，看著那個獨臂的少年走在隊伍最後面，背上有劍，腰間有刀。他們的目光落在陳瀟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了。陳瀟走得很穩。他的左邊空袖在風中輕輕翻飛，右邊的刀柄被他攥得發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守住這座城。但他知道，他來了。他的父親曾經來過這座城，他的師父曾經來過這座城。現在輪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