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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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術敗了。

  他帶著殘兵往北退去,走了三天,才在台州路的一個小鎮上停下來。這小鎮叫白水洋,只有百十戶人家,鎮口有一座破敗的關帝廟,廟門歪斜,檐角掛著蛛網。阿術就歇在這座廟裡,背靠著關帝像的底座,胸口纏著厚厚的布條,布條下面敷著軍中郎中的金創藥,氣味辛辣刺鼻。他閉著眼,三天沒有說話。

  第四天,他睜開眼,把副將叫進來。

  副將叫帖木兒,是蒙古正白旗人,跟了阿術五年。他掀開廟門口擋風的毛氈進來,帶進一股冷風。阿術靠著牆坐著,臉色灰白,嘴唇乾裂,右手擱在膝蓋上,拳面朝上,指節上纏著新換的皮條。他盯著自己的拳頭看,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拿紙筆來。」阿術說。

  帖木兒愣了一下。他跟隨阿術五年,從黃河邊上打到甌江口,從未見過阿術寫字。阿術是武將,十歲上馬,七歲殺人,一輩子只動刀,不動筆墨。但帖木兒不敢問,轉身出去,從鎮上唯一一家賣文房四寶的鋪子裡買來了筆墨和一張發黃的宣紙。鋪子老闆是個漢人,看見蒙古兵進來嚇得直哆嗦,帖木兒把銅錢拍在櫃檯上,拿了東西就走。

  阿術接過筆,右手懸在紙上,停了很久。他的右拳能打碎石頭,握筆卻像握一根針。筆桿在他指間顯得格外纖細,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沒把筆桿捏斷。他蘸了墨,落筆。字很難看,歪歪扭扭,筆畫像刀刻的一樣,墨汁洇開了一大片。他只寫了三行:

  「溫州城東,獨臂人,薛進徒弟。徒兒敗了。他的拳,一隻手,打穿了徒兒的胸口。師父說的對,南方有人。」

  他把筆放下,看著那三行字。墨跡還沒幹,在宣紙上慢慢滲開。他把紙折好,封進一個牛皮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又從腰間摸出一塊木牌塞進信封里。那塊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隻狼頭,狼眼是兩顆紅色的寶石。這是祁天狼收他為徒那天給他的,跟了他十年。現在他把它還給師父。

  他把信封遞給帖木兒,說:「派人快馬送去大都。送到國師府。親手交給國師。路上跑死幾匹馬都行,信不能丟。」

  帖木兒接過信封,猶豫了一下,問:「將軍,你呢?」

  阿術說:「我在這裡養傷。傷好了,我回大都。」

  帖木兒轉身去了。阿術靠在牆上,閉上眼。廟外的風吹進來,吹動關帝像前的帷幔。他摸了摸胸口斷裂的肋骨,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人拿刀子往裡捅。他想起那一拳。崩山。薛進的崩山。但又不全是。那個獨臂人的崩山裡面,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那種東西,是他跟了祁天狼十年都沒有練出來的。那種東西,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帶著恨,帶著痛,帶著一種不要命的決絕。

  他摸了摸自己的右拳。指節上那一道一道的舊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白。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

  草原上的冬天長得讓人發瘋。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冰碴子,能把人的臉割出血口子。他記得自己蹲在羊圈旁邊,光著腳,腳趾凍得發紫。他爹是個給部落頭人放羊的,娘在生他的時候就死了。他從小沒人管,餓了就抓把雪吃,渴了也抓把雪吃。羊圈裡有羊糞的臭味,有羊膻味,有乾草的味道。他晚上就睡在羊圈裡,和羊擠在一起取暖。羊的皮毛很厚,比他的破袍子暖和多了。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是在七歲那年。一個比他大兩歲的孩子搶了他半塊干餅。那孩子是頭人的侄子,平時在部落里橫著走,誰也不敢惹。那天他蹲在羊圈門口啃干餅,那孩子走過來,一把奪過去,還衝他吐了口唾沫。阿術撲上去,用牙咬住了那孩子的耳朵,咬下來一塊肉。那孩子哭爹喊娘地跑了,耳朵上少了一塊,血糊了半邊臉。頭人知道了,沒有罰他,反而笑了。頭人說:「這小子有狼性。」

  十二歲那年,頭人把他送給了南下的蒙古騎兵,讓他給一個百夫長當馬童。那百夫長叫巴特爾,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嗓門大得像打雷。巴特爾看他機靈,就留他在身邊餵馬。阿術跟著巴特爾的軍隊走過了大半個北方,從草原走到長城,從長城走到黃河。他見過城破之後滿地的屍體,見過蒙古兵把嬰兒挑在槍尖上取樂,見過漢人的村莊被燒成一片白地。他沒有覺得不對。草原上的規矩就是這樣,狼吃羊,強者殺弱者。他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比放羊娃好一點。

  十五歲那年,他第一次見到祁天狼。

  那時候蒙古大軍駐紮在黃河北岸,準備渡河南下。河水渾濁,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著岸,發出沉悶的響聲。營地里帳篷連著帳篷,旌旗蔽日,馬匹嘶鳴。阿術蹲在營地外圍的草地上給巴特爾的戰馬刷毛。那匹馬是棗紅色的,性子烈,除了巴特爾和阿術,誰靠近都踢。阿術正刷著馬肚子,聽見旁邊幾個百夫長在議論。

  「國師來了。」一個百夫長說,聲音壓得很低。

  「哪個國師?」另一個問。

  「還有哪個?祁天狼。大汗親封的國師,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蒙古勇士里能打的多了去了,憑什麼他是天下第一?」

  「你懂什麼。國師不是蒙古人,是漢人。但他一雙鐵拳打遍中原無敵手,連金國的皇宮都闖過。大汗看中了他的本事,才封他做國師。聽說大汗讓他教太子打拳。」

  「漢人也能當國師?」

  「大汗用人,只看本事,不看血統。」

  阿術聽著,手裡的刷子沒停。他偷偷往營地中央的大帳看去。大帳外面站著十幾個護衛,個個身高八尺,腰挎彎刀。帳簾掀開,一個人從裡面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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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祁天狼。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暗金色的狼紋,腰間扎著一條銀色的腰帶。他的身材不高,比周圍的蒙古兵矮了半個頭,但他走路的時候,所有人都往兩邊讓。他的臉很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顴骨上有一道舊疤。他的頭髮花白,披散在肩上,像是從來不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他的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掌很大,指節粗壯,拳面上全是老繭,一層疊著一層,厚得像樹皮。那雙手和他瘦長的身材完全不匹配,像是從另一個人的身上砍下來接上去的。

  祁天狼從阿術身邊走過,忽然停下來。阿術抬起頭,發現祁天狼正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是兩口枯井。但井底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冷冷的,亮亮的,像兩顆凍在冰里的黑石子。

  祁天狼盯著他的右手看。阿術的手上有凍瘡,指節腫得發亮,像是十根紅蘿蔔。但他握刷子的姿勢很穩,指頭扣著刷柄,像是扣著一把刀。祁天狼蹲下來,伸出右手,捏住了阿術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硬,像是鐵鉗,阿術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祁天狼把他的右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有凍瘡,有裂口,有厚繭。他又翻過去,看了看拳面。拳面上有疤,有血痂,有凍裂的口子,但拳面的弧度很好,骨節粗大,指頭短而粗。

  祁天狼鬆了手,問:「你叫什麼?」

  阿術說:「阿術。」

  祁天狼點了點頭,站起來走了。阿術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他繼續給馬刷毛,刷完馬又去搬草料,搬完草料又去打掃馬廄。天黑的時候,他蹲在營地外面啃干餅,一個護衛走過來,說:「你,跟我來。國師要見你。」

  阿術被帶到了祁天狼的大帳里。

  大帳裡面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祁天狼坐在帳中的虎皮椅上,面前放著一碗清水,一塊干餅。他手裡沒有兵器,也沒有書,就那麼干坐著。油燈的光映著他的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

  阿術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他不知道為什麼要磕頭,但他覺得應該磕。他在草原上長大,見過頭人受禮,見過千夫長受禮,但沒有人磕過頭。祁天狼沒有攔他,也沒有笑。他只是說:「起來。打一拳給我看看。」

  阿術站起來。他的個子還矮,比祁天狼矮了一個頭。他握緊右拳,照著平時打羊的樣子,一拳打出去。他的拳很輕,沒什麼力氣,只有七歲孩子咬耳朵時的那股狠勁。但祁天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拳,天生是打人的拳。」祁天狼說,「骨節粗,指頭短,掌心厚。只是還沒長開。」

  他站起來,走到阿術面前,伸出右手,把阿術的右拳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他捏了捏阿術的指節,捏了捏手腕,又捏了捏肩胛骨。然後他鬆開手,退回虎皮椅上坐下。

  「從今天起,你跟著我。我教你打拳。」

  阿術又跪下來,磕了三個頭。祁天狼說:「起來。從明天開始,每天太陽沒出來的時候,到我帳前等我。」

  從那天起,阿術跟著祁天狼學了十年拳。

  祁天狼教拳很怪。他不教套路,不教招式,只教兩樣東西——發力和角度。他讓阿術每天打一千拳,對著空氣打,對著樹打,對著石頭打,對著水打。他讓阿術從不同的角度出拳——從高處打,從低處打,從左側打,從右側打,從背後打,從正面打。他讓阿術用拳面打,用拳背打,用拳心打,用指節打。他讓阿術在跑動中打,在跳躍中打,在翻滾中打,在倒地的時候打。

  「天狼拳,只有一條規矩。」祁天狼說,「從敵人想不到的地方打。從敵人來不及擋的地方打。從敵人最薄弱的地方打。你的拳不是直的,是彎的。你的力不是推的,是鑽的。你要像狼一樣,一口咬住獵物的喉嚨,不鬆口,不回頭。」

  阿術練了十年。十年裡,他打碎過一百棵樹的樹皮,打裂過五十塊石頭,打斷過三十根木樁。他的拳從輕飄飄的一拳變成了能打死一頭羊的拳。又從打死一頭羊的拳,變成了能打死一頭牛的拳。最後,他的拳能打死一頭駱駝。

  祁天狼從來不誇他。最多只是點點頭,說:「還行。」但阿術知道,師父是滿意的。因為有一次,祁天狼在教他新招式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薛進的拳,是正面破。我的拳,是側面鑽。破是硬碰硬,鑽是避實擊虛。你記住,遇到正面破的拳,不要正面接。繞到側面去,從空門打。」

  薛進。那是阿術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他問祁天狼:「薛進是誰?」

  祁天狼沉默了很久。那天晚上,他沒有教拳,一個人坐在大帳外面,看著天上的月亮。阿術站在遠處,看見師父的右拳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月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那雙黑石子一樣的眼睛。阿朮忽然覺得,師父很老。那種老,是從骨頭裡透出來的。他跟著祁天狼五年,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這個樣子。祁天狼在他心裡一直是一座山,風吹不動,雨打不動。但那天晚上,他看見那座山在月光下微微彎了一下。

  第二天,祁天狼告訴他:「薛進是南方拳術第一人。我年輕時跟他打過一次。」

  「誰贏了?」

  祁天狼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右拳上有繭,左拳上也有繭。但阿術注意到,師父的左拳有時候會不自覺地發抖。那種抖很輕微,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阿術跟他練了五年拳,眼力比常人毒辣十倍。

  「沒有贏家。」祁天狼說,「我們打了三百招,誰也沒贏。」

  阿術問:「他的拳,跟師父的拳比,怎麼樣?」

  祁天狼沉默了一會兒,說:「他的拳是正面破,我的拳是側面鑽。破是硬碰硬,鑽是避實擊虛。照理說,鑽克破。但他破得極快,極准,極狠。我繞到側面,他的拳已經到了。我鑽他的空門,他的拳已經封住了。三百招打下來,我碰不到他的要害,他也打不穿我的防線。平手。」

  他又頓了頓,說了一句讓阿術很多年後才明白的話:「但那一次,我只出了七成力。他出了幾成,我不知道。」

  「為什麼只出七成?」

  祁天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拳,那隻手又在抖了。他伸出右手,把左拳壓住,像是壓一隻不聽話的蟲子。

  「後來他走了。」祁天狼說,「我聽說他把自己左臂鎖了。」

  「為什麼?」

  「不知道。」祁天狼說,「也許他覺得,兩隻手打我不公平。也許他覺得,無敵太孤獨。也許他只是累了。」他頓了頓,又說:「薛進這個人,我了解不深。我們只見過一面,打了三百招,說了三句話。第一句是『請』。第二句是『好拳』。第三句是『後會有期』。然後就沒了。」

  阿術不懂。但他記住了「薛進」這個名字。後來他跟著大軍南下,在無數個漢人村莊裡燒殺搶掠,他心裡偶爾會想起這個名字。薛進在哪裡?他會不會來?這個問題在他心裡藏了很多年。直到那天晚上,他在林岙村遇見那個獨臂人。

  那一拳。

  阿術躺在白水洋關帝廟的地上,摸著胸口斷裂的肋骨,回味著那一拳。崩山。薛進的崩山。但又不全是。那個獨臂人的崩山裡面,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那種東西,是他跟了祁天狼十年都沒有練出來的。那種東西,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帶著恨,帶著痛,帶著一種不要命的決絕。

  他想起祁天狼說過的話——「天狼拳,從敵人最薄弱的地方打。」但那個獨臂人沒有最薄弱的地方。他的左邊空蕩蕩的,那是他的空門。但阿術打進那個空門的時候,發現那裡什麼都沒有。空的。那個獨臂人把左邊徹底放下了,他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了右邊。

  阿術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信使走了七天,才把信送到大都。

  大都的國師府在皇城東側,是一座三進的大院。院子門口立著兩尊石狼,狼眼鑲著紅寶石,和溫州城外阿術掉的那塊木牌上的狼眼一模一樣。石狼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天狼嘯月,威震八方。」這是大汗親筆題的。

  信使把牛皮信封交給門房。門房是個漢人老頭,弓著腰,接了信,又傳給管家。管家是個蒙古人,四十來歲,精瘦,臉上有一道刀疤。他拿著信,快步往後院走。後院有一間靜室,門關著,門前站著兩個護衛,腰挎彎刀,目不斜視。

  管家敲了敲門。

  「進來。」

  管家推門進去。靜室里很暗,只有一盞油燈。祁天狼坐在蒲團上,面前放著一碗清水,一塊干餅。他穿著一身灰色的布袍,頭髮花白,披散在肩上。他的左手擱在膝蓋上,右手搭在右手上。他的左拳在微微發抖。管家把信放在他面前,退了出去。

  祁天狼拿起信封,拆開封口。他沒有急著抽出信紙,而是把信封倒過來,抖了抖。一塊木牌從裡面掉出來,落在他的掌心。木牌很小,巴掌大小,刻著一隻狼頭,狼眼是兩顆紅色的寶石。那是他收阿術為徒那天給阿術的。他握著木牌,拇指在狼頭上摩挲著,摩挲了很久。

  然後他抽出信紙。那張發黃的宣紙上寫著三行歪歪扭扭的字。他看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照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那雙黑石子一樣的眼睛很平靜。但管家站在門外,透過門縫看見,國師的左拳抖得更厲害了。

  祁天狼把信紙折好,放在油燈上。火苗舔著紙邊,宣紙慢慢變黑,捲曲,化成灰燼。最後一縷火苗熄滅的時候,他閉上眼。

  「薛進。」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那口鐵鏈,還鎖著嗎?」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節粗大,拳面上全是老繭。但那隻手在抖。一隻發抖的手,是打不出天狼拳的。祁天狼知道,他的左拳已經廢了。那是他年輕時候留下的舊傷。當年他跟薛進打那一場,薛進已經自綁一臂,只用右拳。他當時年輕氣盛,以為自己兩隻手打一隻手,贏定了。結果三百招打下來,他碰不到薛進的要害,薛進也打不穿他的防線。最後一招,兩人同時出拳。薛進的右拳打在他的左拳上,兩拳對撞,薛進的拳力從正面灌進來,震斷了他左拳的經脈。但薛進也退了一步。

  那一場,誰也沒贏。但祁天狼知道,他輸了。因為他兩隻手,薛進一隻手,他沒能贏。薛進走了之後,他的左拳越來越抖,最後連一碗水都端不穩。

  這件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連阿術都不知道。

  他伸出右手,把面前那碗清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胸口。他放下碗,拿起那塊干餅,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干餅很硬,像是啃木頭。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阿術敗了。」他說,「薛進的徒弟,一隻手打穿了阿術的胸口。好。很好。」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窗外是大都的夜景,萬家燈火,街巷如棋盤般縱橫交錯。遠處是皇城的城牆,城牆上掛著燈籠,像一串珠子。北邊的天空很暗,只有幾顆星在雲縫裡閃。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動他花白的頭髮,吹動他灰色的布袍。

  「薛進,你教了一個好徒弟。」祁天狼說,「但你徒弟斷了一臂,我徒弟死了心。這場仗,還沒完。」

  他轉過身,走到牆邊。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隻狼,白狼,站在雪地里,仰頭望月。狼的眼睛是紅的,和那兩尊石狼一樣。祁天狼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阿術,」他說,「師父替你報仇。」

  他把手伸到畫後面,摸到了一個暗格。暗格里有一卷舊帛書,帛書上密密麻麻寫著蠅頭小楷。那是他花了三十年寫成的《天狼拳譜》。他把帛書取出來,放在桌上,攤開。帛書很舊了,紙頁發黃,邊角捲曲。但上面的字跡很清晰,一筆一划,工工整整。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上畫著一個人形,人形有兩隻手,兩隻手都握著拳。兩隻拳面對面,像是在對打。下面寫著一行字——「雙拳合一,天下無敵。」

  祁天狼看著那行字,把自己的右拳和左拳慢慢靠攏。兩隻拳面貼在一起,左拳在抖,右拳在穩。他用力壓住左拳,左拳抖得更厲害了。他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是痛苦。那種痛苦很深,埋在皮肉下面,一般人看不出來。但此刻,在那盞昏黃的油燈下,祁天狼的臉扭曲了一下。

  「雙拳合一,」他說,「我練了四十年,還是過不了這一關。」

  他鬆開手,把帛書捲起來,放回暗格。他回到蒲團上坐下,閉著眼。油燈的火苗跳了幾下,滅了。靜室陷入黑暗。只有他的左拳還在抖。那種抖很輕,很細,像是一隻螞蟻在掌心裡爬。

  三天後,陳瀟到了溫州城。

  他是清晨到的。太陽剛從東邊的山頭上升起來,把溫州城的城牆染成金紅色。城牆上掛著旗子,旗子上繡著「宋」字,在晨風中飄揚。旗子有的新,有的舊,有的打了補丁。城牆上站著士兵,穿著半舊的鎧甲,手裡握著長矛,眼睛盯著遠處。城牆下面是一條護城河,河水渾濁,浮著幾片落葉。河上架著一座石橋,橋面很寬,能並行兩輛馬車。橋頭有石獅子,一隻缺了耳朵,一隻裂了嘴。

  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百姓有挑擔的,有推車的,有牽驢的,有背著孩子的。守城的士兵站在門洞兩側,手裡握著長矛,眼睛盯著每一個進城的人。一個老婦人挑著一擔青菜,被士兵攔住,翻了翻菜筐,沒翻出什麼,揮揮手放行了。一個年輕漢子推著一車木炭,士兵用矛杆戳了戳炭堆,戳出幾個黑印子,也放行了。

  空氣中有一種緊張的味道,像是拉滿了的弓弦。陳瀟站在隊伍後面,聞著這種味道,又聞到了別的——炊煙、魚腥、汗味、泥土味、還有遠處飄來的海風鹹味。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他記憶中溫州城的味道。

  他上次來溫州城,是半年前的事。那時候他挑著兩筐魚,跟著父親來城裡賣。父親走在前面,他走在後面,兩筐魚壓在肩膀上,扁擔吱呀吱呀響。父親在五馬街的魚市上找了個攤位,把魚擺出來,他蹲在旁邊吆喝。那天魚賣得很好,父親給他買了一碗餛飩。餛飩皮薄餡大,湯里有蝦皮和紫菜,他連湯都喝光了。父親看著他吃,自己沒吃,說他不餓。現在想起來,父親那時候可能真的不餓,也可能是不捨得吃。

  陳瀟站在城門外,抬頭看著城門上的匾額。匾額上刻著「溫州」兩個字,字跡蒼勁,是他認得的。匾額下面是一條長長的門洞,門洞裡光線昏暗,能看見裡面街巷的輪廓,有挑擔的人影,有騎驢的人影,有推車的人影。門洞那頭,是另一個世界。是江湖。

  他深吸一口氣,隨著人流走進城門。他的左邊衣袖空蕩蕩的,在晨風中翻飛。他腰間挎著一把烏黑的長刀,刀尖翹起,像一條尾巴。他的右拳上裹著藥布,骨節里還在隱隱作痛。他走進城門,走進了這座陌生的城。他不知道這座城裡有什麼在等著他。但他知道,他來了。

  他走進五馬街的時候,聽見街邊的茶館裡有人在說話。說的是溫州土話,他聽得懂。一個聲音說:「聽說了沒?韃子要圍城了,就在城外三十里。」另一個聲音說:「早就知道了,城牆上都貼告示了。聽說江心寺的和尚都進城了,幫忙守城。」第一個聲音又說:「守得住嗎?」第二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說:「守不住也要守。韃子進了城,咱們都得死。」

  陳瀟從茶館門口走過,往街深處走。街上的店鋪都開著門,但門板只開了一半,像是隨時準備關上。賣布的、賣藥的、賣雜貨的,都在門縫裡探頭探腦。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站在街角,手裡舉著草靶子,草靶子上插著十幾串糖葫蘆,山楂是紅的,糖衣是亮的。陳瀟看了他一眼,想起林岙村那個賣糖葫蘆的周老頭。不知道他怎麼樣了。

  他繼續往前走。五馬街很長,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店鋪和民居。他走過一座石橋,橋下是溫州的城內河。河水是綠的,上面漂著幾片荷葉。橋頭有一棵大榕樹,氣根垂到水面上,和他在沙頭浦見過的那棵很像。他走過橋,拐進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只容兩個人並肩過。巷子兩邊是白牆黑瓦的民居,牆頭探出幾枝桂花,香氣濃得化不開。

  他走出巷子,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廟。廟門上掛著一塊匾,匾上寫著「江心寺」三個字。廟門口站著幾個和尚,穿著灰色僧袍,光著頭,手裡拿著棍。棍很長,比人還高,棍身油亮,是常年握出來的包漿。

  陳瀟在廟門口站了一會兒。一個和尚走過來,雙手合十,問:「施主,有何貴幹?」

  陳瀟說:「我來找人。」

  和尚問:「找誰?」

  陳瀟說:「不知道。但我聽說江心寺的武僧在幫城裡守城。我想幫忙。」

  和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停了一下,又在他腰間的鎮山刀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說:「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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