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獨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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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陳瀟早早起來,走到崖邊。薛進已經坐在石凳上了,右拳搭在膝蓋上,望著遠處的雲海。雲海翻湧著,被初升的太陽染成金紅色,像一鍋煮沸了的金湯。風從谷底吹上來,帶著松針和露水的氣息,陳瀟深深吸了一口,覺得肺腑里都是涼的。

  「師叔祖。」陳瀟站在他面前。

  薛進沒有回頭,只是說:「第五式鎮岳,練的是『勢』。」他站起來,走到崖邊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那塊石頭比地面高出兩尺,薛進站在上面,右拳垂在身側,身體微微前傾,像一隻蓄勢待發的鷹。他的白髮被風吹起來,散在肩上,像一團亂雲。

  「鎮岳,是從上往下打的拳。」薛進說,「你站在高處,敵人在低處,你要用整個身體下墜的力量,一拳壓下去。這一拳,打的是勢,不是力。勢是什麼?是山嶽崩塌,是洪水傾瀉,是雷霆萬鈞。你心裡想著前面有一座山,你的拳頭是山崩,敵人的拳頭是石頭。石頭擋不住山崩。」

  薛進說完,從石頭上跳下來,右拳在半空中打出。陳瀟聽見一聲悶響,像是空氣被撕裂了。拳風直衝地面,把地上的碎石震得四散飛濺,灰塵揚起一片。那塊被拳風正面擊中的地面,凹陷下去一個淺淺的坑,坑裡的碎石被碾成了粉末。

  「你來。」薛進說。

  陳瀟爬上那塊石頭,站在上面。他低頭看了看地面,心裡估算了一下高度。兩尺,不高,但他只有一隻手,從高處往下打的時候,沒有另一隻手來維持平衡。他右拳握緊,從頭頂掄下去,一拳砸向地面。

  拳面砸在碎石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碎石被震開幾塊,但他的身體也往前栽去,差點摔下石頭。他單腳撐住,穩住身形,喘了口氣。

  薛進站在旁邊,說:「你用了力,但沒用勢。勢是借來的,借天地的力,借自己的重。你往下打的時候,不要想著『打』。想著『落』。你的拳頭是一塊從山上滾下來的石頭,它不是在打地面,它是在落地。」

  陳瀟又試了一次。這次他不再用力,而是讓身體放鬆,想像自己是一塊從山頂滾落的石頭。他出拳的時候,整個身體跟著往下沉,右拳帶著下落的力量砸在地上。碎石飛濺得比上次遠了一些,但他還是覺得差了點什麼。

  「再來。」薛進說。

  陳瀟練了一天。從清晨練到黃昏,從石頭上打下去,跳下來,爬上去,再打下去。他的膝蓋撞在石頭上,青了一塊;右拳的骨節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把碎石染紅了幾塊。但他沒有停。到了晚上,他坐在茅屋門口,用嘴和右手把草藥嚼碎了敷在膝蓋上。草藥太苦了,苦得他眼淚都流出來。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繼續嚼。

  第二天,他繼續練。第三天,他還在練。薛進從不問他練得怎麼樣了,只是每天早晨坐在崖邊打拳,打完拳就坐在石凳上閉眼,偶爾睜開眼看一看陳瀟,又閉上了。

  到了第五天,陳瀟從石頭上跳下來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他的身體在下落的過程中,右拳不自覺地往下壓,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拳頭變重了——不是肌肉的力量,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沉重。拳面砸在地上,地面震了一下,碎石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向四周滾出去。地面上留下了一個淺淺的凹坑,比昨天深了一些。

  薛進睜開眼,說:「再來。」

  第七天,陳瀟再次從石頭上跳下來,右拳砸在地面上。這一次,地面震得更厲害,碎石飛濺得更高,凹坑也更深了。他的身體終於沒有往前栽,他單腳穩穩地站在地上,右拳還嵌在碎石里。拳面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來一捧碎石粉。

  薛進睜開眼,說:「鎮岳,成了。」

  陳瀟跪在地上,右拳撐著地面,大口喘著氣。他的拳面上全是血,膝蓋上也全是血,但他笑了。這一次他笑得比崩山練成時更用力。

  薛進從懷裡摸出瓷瓶,把藥粉倒在他的拳面上,說:「明天學第六式,無回。」

  那天夜裡,陳瀟躺在乾草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的右拳疼得厲害,藥粉敷上去之後,骨節里像有無數隻螞蟻在爬。他坐起來,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拳面上的繭子已經厚得不像話了,指節粗大,像是比之前大了一圈。他攥了攥拳,骨節咯咯響,那種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想起父親的手。父親的手也是這樣的,指節粗大,掌心全是繭子。他小時候問過父親,為什麼你的手跟別人的不一樣?父親說,打魚打的。他信了。現在他知道,那不是打魚打的。

  第六式「無回」,陳瀟練了整整一個月。

  無回只有一拳。但這一拳要從身體的最深處發出來,帶著全部的精氣神,打出去之後,不管中不中,都不能收力。收了,拳就廢了。

  陳瀟第一次練無回,打的是崖壁。他一拳打上去,拳面剛碰到石壁,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往回縮了一下。拳收回來了,石壁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白印。

  薛進說:「你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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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瀟說:「我沒怕。」

  薛進說:「你怕了。你怕打出去之後收不回來,你怕自己會掉下懸崖,你怕死。你的身體比你的腦子誠實,它知道你在冒險,所以它縮了。」

  陳瀟沒有說話。他知道薛進說得對。他確實怕。他斷了一條手臂,失去了一切,他只剩下這條命了。如果連這條命都沒了,他拿什麼去報仇。

  薛進說:「你過來。」

  陳瀟走過去。薛進把右手搭在他的頭頂上,就像初見時那樣。老人的手很燙,掌心的繭子硌著頭皮。薛進說:「無回拳,不是讓你去死。是讓你把生死放下。你出拳的時候,要告訴自己——這一拳打出去,我不管了。中也好,不中也好,我不再想它。你把全部的自己都押在這一拳上,然後,忘了它。」

  陳瀟說:「怎麼忘?」

  薛進說:「你打的時候,心裡念一句話。隨便什麼話,念出來,然後打。」

  陳瀟站在崖壁前,右拳收在腰間。他閉上眼睛。他想起了沙頭浦的火,想起了父親的背影,想起了那一矛一矛刺穿父親的長矛。他想起了張嬸中箭倒下的樣子,想起張大海嘴裡湧出的血,想起阿蓮在人群中消失的身影。他想起了自己在屍體堆里爬出來的夜晚。

  他心裡念了一句話,然後出拳。

  砰。

  石壁上出現了一道裂痕。不深,但很長,從地面一直延伸到陳瀟頭頂上方三尺處。石壁上的裂痕在晨光中泛著灰白,像一道閃電凝固在了石頭裡。

  陳瀟收回拳。他的拳面上全是血,骨節裂開了三處。他沒有覺得疼。他只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鬆了。他不知道自己念的那句話是什麼。他忘了。

  薛進站在他身後,說:「無回,成了。」

  陳瀟轉過身,看著薛進。老人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但眼睛裡有一種陳瀟從未見過的光。那種光很複雜,有驕傲,有悲傷,有釋然。

  「你練成了六式,」薛進說,「八荒六合拳,前六式你都學會了。」

  陳瀟跪下來:「請師叔祖教第七式。」

  薛進沉默了很久。他轉身走到崖邊,坐在那塊他坐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凳上。他的左臂被鐵鏈鎖著,垂在身側,鐵鏈鏽跡斑斑,和皮肉長在一起。他的右拳搭在膝蓋上,拳面朝上,像是托著什麼東西。

  「第七式,」薛進說,「我教不了你。」

  陳瀟抬起頭:「為什麼?」

  「因為第七式,我也不會。」薛進說,「我練了一輩子八荒六合拳,前六式打遍天下無敵手。但第七式和第八式,我始終沒有練成。我自綁一臂,就是想練成它們。但我綁了四十年,還是沒練成。」

  陳瀟愣住了。他想說什麼,但薛進抬手止住了他。

  「八荒六合,前六式都是攻。崩山是正面破,追風是追著打,碎空是近身殺,裂石是剛猛擊,鎮岳是自上壓,無回是絕命拳。六式全是攻,沒有一招守。這是我當年創拳的初衷——最好的防守就是讓敵人來不及出手。」薛進低下頭,看著自己被鐵鏈鎖住的左臂,「我做到了。我打遍天下無敵手,連皇帝身邊的禁軍教頭都接不住我三拳。但我越來越怕。」

  「怕什麼?」

  「怕我這一生,只會傷人,不會護人。」薛進說,「我的拳能殺人,但救不了人。我能打碎石頭,但打不碎這世上不公的世道。我殺了再多的敵人,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瀟:「第六式之後,還有兩式。第七式叫『獨尊』,是單臂拳法,專門為獨臂人準備的。這一式,我創出來了,但我沒有斷臂,所以練不成。你是獨臂,你能練。第八式叫『六合』。六合是什麼?上下四方,天地之間,一切生靈。這一拳不是殺人拳,是護人拳。我練了一輩子,只想殺人,所以練不成。你斷了左臂,你知道失去的痛,也許你能練成。」

  陳瀟問:「第七式怎麼練?」

  薛進站起來,走到崖邊。他站在那塊他每天打拳的地方,右拳垂在身側。風吹起他的白髮,吹動他的道袍,吹得鐵鏈嘩嘩作響。

  「獨尊,只有一個字——『凝』。」薛進說,「把你全身所有的力氣、所有的精氣神、所有的意念,全都凝在右拳上。一拳出去,就是你全部的自己。你的腳、你的腿、你的腰、你的背、你的肩、你的肘、你的腕,所有的地方,所有的力,全都往一處聚。聚在拳心那一個點上,然後,打出去。」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瀟:「這一式,我創出來了,但我練不成。因為我有兩隻手。我有兩隻手的時候,力會不自覺地往兩邊分。左手想幫忙,右手想獨立,互相牽扯。我鎖了左臂,還是不行。因為左臂還在,它還在牽著我。你不一樣。你的左臂沒了,你只有右手。你天然就是『獨尊』。」

  他伸出右手,從懷裡摸出那本薄薄的冊子,翻開第七式的那一頁。上面畫了一隻右拳,拳心朝外,拳面上什麼都沒有寫。薛進指著那隻拳,說:「這隻拳,你要填滿它。用什麼填?用你的命填。你什麼時候覺得,這一拳打出去,你的命就沒了,你就練成了。」

  陳瀟看著那隻空白的拳,沉默了很久。

  從那天起,他開始練獨尊。

  薛進沒有給他安排具體的練法。他只是說:「你自己找。站在崖邊,對著雲海,把全身的力往右拳上聚。什麼時候覺得聚滿了,就打出去。」

  陳瀟第一天站在崖邊,右拳垂在身側,閉著眼睛,試著把力氣從腳底提起來。他想像力氣像水流一樣,從腳心湧上來,過小腿,過膝蓋,過大腿,過腰,過背,過肩,過肘,過腕,最後湧進拳心。但他做不到。力到了腰間就散了,像是一群沒有頭的蒼蠅,到處亂撞。他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什麼感覺都沒有。

  第二天,他又試。力到了背上就散了。

  第三天,力到了肩上就散了。他有些急躁,出拳打在崖壁上,拳面破了皮,血珠滲出來。薛進坐在石凳上,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什麼也沒說。

  第四天,陳瀟換了方法。他不再從腳底往上提,而是從頭頂往下灌。他想像天上有一股氣,從頭頂的百會穴灌進來,過脖子,過胸,過腹,過腰,過臀,過腿,最後從腳底湧泉穴出去。他試了十次,力到了胸口就堵住了。

  第五天,他又換了方法。他想像自己是一棵樹,腳是根,腰是干,手是枝。他把全身的力從根吸上來,沿著樹幹往上抽,抽到枝頭。這一次,力到了肘上。

  第六天,力到了腕上。他感覺右拳開始發燙,拳心裡像是有一團小火苗在燒。

  第七天,他終於能把力聚到拳面上。但就在他準備出拳的時候,力忽然從拳面滑走了,像水從指縫裡漏出去。他打了一拳,什麼也沒有發生。他站在崖邊,看著自己的右拳,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沮喪。

  薛進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老人低頭看了看他的拳,說:「你在『聚』的時候,太用力了。力像沙子,你攥得越緊,它漏得越快。你要松,松到能感覺到力的流向,然後順著它走,不要攔它,不要推它,跟著它。它往哪裡走,你就往哪裡走。」

  陳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不再用力,不再推,不再攥。他放鬆了身體,讓力自己走。他感覺到力從腳底升起來,像一股溫水,緩緩地往上漫。過小腿,過膝蓋,過大腿,過腰,過背,過肩,過肘,過腕。力走到拳心的時候,他沒有攔它,只是跟著它。拳心越來越燙,越來越重。

  他出拳了。

  拳風炸開,崖邊的碎石被震飛了一片。但陳瀟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往前栽了兩步,差點掉下懸崖。他穩住身形,喘著氣,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沒有傷,但整條右臂酸得抬不起來。

  薛進坐在石凳上,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

  陳瀟知道,這一拳不對。力是凝了,但人沒凝。他把全身的力都推到了拳上,但身體空了,所以站不穩。

  第二十天,他換了方法。他不再把力氣往拳上推,而是把「自己」往拳上推。他想像自己的腳、腿、腰、背、肩、肘、腕,全都融化了,化成一股氣,鑽進右拳里。右拳越來越重,越來越燙,像一顆燒紅了的鐵球。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空。但他沒有倒。因為他的意念還在,他的意念撐著身體,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他出拳了。

  這一拳打出去,拳風比上次更強,崖邊的碎石被震得飛出去三丈遠。陳瀟的身體沒有倒,他站在原地,右拳停在半空中。拳面上有一層極薄的紅光,一閃就滅了。

  薛進睜開眼,說:「差不多了。再來。」

  第二十五天,陳瀟站在崖邊,右拳收在腰間。他閉上眼睛。他的身體在風中微微搖晃,但他的腳像生了根。他的呼吸越來越慢,越來越輕,最後幾乎聽不見了。他把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力氣、所有的過去,全都凝在右拳上。父親的臉,沙頭浦的火,張嬸中箭的背影,阿蓮消失的身影,薛進鎖臂的鐵鏈,斷崖上的石頭,所有的一切,全都化成一股熱流,湧進拳心。

  他出拳了。

  這一拳,沒有打空氣。他打的是崖邊那塊薛進坐了四十年的石凳。石凳是青石做的,比磨盤還大,上面有薛進坐出來的凹痕。陳瀟的拳頭打在石凳正中間。

  轟的一聲,石凳從中間裂開,裂成兩半,向兩邊倒去。碎石飛濺,灰塵揚起,整個崖頂都震了一下。崖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茅屋的茅草被震得抖了幾下。

  陳瀟收回拳。他的右拳上全是血,骨節裂了,皮肉翻卷,露出裡面白森森的骨頭。但他沒有覺得疼。他看著裂成兩半的石凳,看著自己的拳,忽然跪了下來。

  薛進從茅屋裡走出來,站在裂開的石凳前。他低頭看了看石凳,又看了看陳瀟,看了很久。

  「獨尊,」薛進說,「成了。」

  他蹲下身,把陳瀟的右拳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他從懷裡摸出瓷瓶,把藥粉倒在拳面上。這一次他倒了很多,綠色的藥粉蓋住了傷口,把整隻拳頭都裹了起來。

  「第七式練成了,」薛進說,「第八式六合,在你自己身上。我不知道怎麼教你。你下山去,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等你什麼時候懂了,你就練成了。」

  陳瀟跪在地上,右拳被藥粉裹著,像一隻綠色的粽子。他抬起頭,看著薛進。老人的臉上有笑意,也有別的什麼。陳瀟說不出來那是什麼。

  「師叔祖,」陳瀟說,「我明天就走。」

  薛進點了點頭,沒有挽留。他轉身走回茅屋,走到門口又停下來。他回頭看了陳瀟一眼,又看了裂開的石凳一眼。

  「那張石凳,我坐了四十年。」薛進說,「你一拳打碎了。好。」

  他說完就進了屋。陳瀟跪在崖邊,看著裂開的石凳,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海。夕陽正沉下去,把天邊燒成一片血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來,走到茅屋門口,看見薛進坐在床上,右拳搭在膝蓋上,閉著眼。他的左臂鎖在鐵鏈里,鐵鏈的另一端鎖在牆上的鐵樁上。鐵樁周圍有一圈很深的磨痕,是鐵鏈磨出來的。

  「師叔祖,」陳瀟站在門口說,「你鎖了四十年,疼不疼?」

  薛進沒有睜眼。過了很久,他說:「不疼。習慣了。」

  陳瀟說:「我走了之後,誰給你做飯?」

  薛進說:「我自己會做。你來了之前,我也是自己做的。」

  陳瀟說:「師叔祖,等我練成六合,我回來找你。」

  薛進睜開眼,看了他一眼。老人的眼睛很亮,像是兩顆星。他說:「好。我等著。」

  那天夜裡,陳瀟沒有睡。他坐在茅屋外面的石頭上,看著滿天的星。崖頂的夜風很涼,吹得他左邊空袖獵獵作響。他把右拳舉到眼前,借著星光看。藥粉的綠色殼子已經幹了,硬邦邦的,像一層石頭。殼下面,新肉正在生長,痒痒的。

  他想起這幾個月的事。想起第一次站在崖頂時的茫然,想起打石頭打到拳頭流血的日子,想起薛進把他的手搭在頭頂的感覺,想起崩山、追風、碎空、裂石、鎮岳、無回、獨尊。七式。他學了七式。還剩最後一式,六合。

  六合是什麼?上下四方,天地之間,一切生靈。他不懂。但他知道,他得下山了。他得去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第二天清晨,陳瀟收拾了包袱。包袱里有一本拳譜,一塊鐵牌,一塊寫著遺言的布。他穿上阿婆給的舊布鞋,把那根松木拐杖拄在手裡。他走到茅屋門口,最後看了一眼崖頂。石凳碎成兩半,碎石還散在地上。那塊他打碎的石頭也還在,碎成七八塊。茅屋的茅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薛進坐在床上,背對著門,右拳搭在膝蓋上。

  陳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薛進沒有回頭,只是說:「走吧。別回頭。」

  陳瀟站起來,走到崖邊。他抓著鐵鏈往崖下滑去。滑到一半,他抬起頭,看見崖頂的雲霧中,薛進站在崖邊,白髮在風中飄動。老人舉起右拳,在空中揮了一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又像是在說再見。

  陳瀟落在崖底,雙腳踩在碎石上。他抬起頭,崖頂已經被雲霧遮住了。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往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穩。他的右拳已經不疼了,拳面上的藥粉結成一層綠色的殼,殼下面長出了新肉。他的左邊衣袖在風中翻飛,但他已經習慣了。他走得很快,比來時快得多。他來時走了三天,回去只用了兩天。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遇見了一群從山那邊逃過來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裳破破爛爛,臉上全是灰土。他攔住一個老漢問:「老伯,你們從哪裡來?」

  老漢喘著氣說:「溫州城。韃子圍城了,城裡的人往外跑。我們是翻山過來的。」

  陳瀟心裡一緊:「溫州城被圍了?什麼時候的事?」

  「半個月前。」老漢說,「韃子的兵從北邊過來,一路燒殺,到了溫州城外。聽說江心寺的和尚在幫城裡守城,但韃子人多,守不了多久了。」

  陳瀟問:「你們知道沙頭浦嗎?甌江邊上的那個漁村。」

  老漢搖頭:「不知道。我們是從西邊過來的。」

  陳瀟沒有再問。他加快腳步往山下走。他心裡翻湧著很多念頭——溫州城被圍了,江心寺的武僧在守城,那雁盪劍派呢?永嘉學派呢?九山八斗的那些隱士呢?

  他想,他下山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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