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崩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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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瀟在斷崖頂住了下來。

  頭三天,他什麼也沒學,只做一件事——打石頭。

  那塊石頭立在崖邊,比磨盤還大一圈,灰白色,表面坑坑窪窪,不知被薛進打了多少年。石面上有一道深深的拳印,五指分明,像是用鐵水澆鑄出來的。陳瀟每次看到那道拳印,都覺得頭皮發麻。那道拳印的深度足有一寸,五指之間的石面凹陷下去,光滑得像打磨過的鏡面。他無法想像要什麼樣的拳頭才能在石頭上留下這樣的印記。

  第一天,他打了一百拳,拳頭破了皮。

  第二天,他打了一百拳,血從指縫裡滲出來,滴在石頭上。

  第三天,他打了一百拳,石頭紋絲不動。

  打到第七天的時候,他的右拳已經腫得握不攏了。每天晚上,他坐在茅屋門口,用嘴和右手配合,把草藥嚼碎了敷在拳面上。草藥是薛進給的,苦澀得舌頭髮麻,但敷上去之後,拳面的紅腫會消一些。他嚼草藥的時候,舌頭麻得嘗不出味道,連喝粥都覺得像在喝白水。有時候他嚼著嚼著就睡著了,嘴裡還含著草藥渣子,醒來的時候滿口苦味,舌頭髮黑。

  薛進從不問他疼不疼,也不問他打了多少拳。老人每天早晨坐在崖邊打拳,對著雲霧,一拳一拳,慢悠悠的,像是在推一扇看不見的門。打完拳,他就坐在石凳上,閉著眼,一坐就是半天。有時候陳瀟覺得薛進已經死了,但他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老人吃飯很少,一小碗粥,幾根野菜,就對付一天。他從不多吃,也從不催陳瀟吃飯。灶上的鍋,陳瀟煮什麼,他就吃什麼。

  到了第十天,陳瀟終於忍不住了。

  「師叔祖,」他站在薛進面前,右手垂在身側,拳面上纏著布條,布條上滲出黃水和血,「我打了七百拳了,石頭一點動靜都沒有。」

  薛進沒有睜眼。

  「師叔祖,是不是我打的方法不對?」

  薛進還是沒有睜眼。過了很久,久到陳瀟以為他睡著了,老人才開口。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你阿爸當年在這裡住了三個月,打了一千拳,石頭也沒碎。你才打了七百拳,急什麼。」

  陳瀟說:「可是你一拳就打碎了。」

  薛進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老人走到石頭前,伸出右拳,輕輕貼在石面上。他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像是在撫摸石頭的紋路。

  「你覺得我打碎它,是因為我的力氣大?」薛進問。

  陳瀟點頭。

  薛進搖頭:「你的力氣,最多只有我的三成。但我打碎它,靠的不是力氣。」他把拳頭收回來,攤開手掌,掌心朝上,「你看我的手。」

  陳瀟湊過去看。薛進的手掌上全是老繭,厚得像一層牛皮。但手掌中央有一個地方,皮膚特別薄,幾乎透明,能看到裡面血管的紋路。那個地方很小,只有銅錢大小,位置在掌心正中偏下。

  「這裡,叫『拳心』。」薛進說,「人的力氣從腰上來,過肩膀,過肘,過腕,最後從拳面出去。但拳面是一整面,力氣散開了,打出去的力就弱了。你打我打碎的石頭,打一百拳,力氣分散在一百拳上。我打一拳,把所有力氣集中在拳心這一個點上。集中,就強。」

  他把手掌翻過去,握成拳,又貼在石面上。這一次他沒有收力,只是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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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試試。」薛進說,「不要想『打石頭』。想『穿過石頭』。你的拳心要越過石面,打到石頭後面去。」

  陳瀟站在石頭前,深吸一口氣。他按照薛進說的,把注意力從拳面移開,集中在掌心正中那個位置。他想起父親的手按在頭頂的感覺,想起那根鐵鏈,想起薛進一拳碎石的畫面。他把所有的力氣從腳跟提起來,過腰,過肩,過肘,過腕,最後凝在拳心。

  他出拳了。

  砰的一聲,他的拳頭打在石頭上。石頭沒有碎。但他的拳頭沒有像前七百拳那樣被彈開——他的拳面貼在了石面上,整個拳頭像是嵌進了石頭的紋路里。一股熱流從拳心湧出去,湧進石頭裡。石頭微微震了一下,震得陳瀟整條右臂發麻。

  薛進站在他身後,說:「再來。」

  陳瀟又打了一拳。還是震。再打一拳,還是震。他打了十拳,二十拳,三十拳。每一拳都是同樣的感覺——拳心貼住石面,熱流湧進去,石頭微微一震。石頭還是沒碎,但陳瀟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的力氣沒有散,全都灌進了石頭裡。

  打到第五十拳的時候,他的拳頭已經抬不起來了。他跪在石頭前,右臂垂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順著他的下巴滴在石頭上。

  薛進走過來,蹲下身,用右拳在石頭上敲了一下。石頭髮出一個沉悶的聲音,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石頭裡面已經裂了。」薛進說,「只是外面還看不出來。明天再打,它就碎了。」


  薛進沒有回答,站起來走了。走到茅屋門口,他回頭說了一句:「今晚用熱水敷手。明天要是打不碎,這塊石頭就歸你了,你搬到山下去。」

  陳瀟看著那塊石頭,又看了看自己的拳頭。他的拳面上全是血,骨節腫得發亮,但那層布條還纏著,沒有掉。他想,明天一定要打碎它。

  那天夜裡,他又做夢了。

  夢裡,他站在一片曠野上,四周是望不到邊的戰場。到處都是屍體,有宋兵,有元兵,有穿黑甲的,有穿紅袍的。遠處有一桿大旗,旗上繡著「岳」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旗幟下面,一個人背對著他站著,手裡提著一桿長槍,穿著一身銀甲。那人轉過身來,是父親。

  陳鎮山看著他,笑了一下,說:「瀟兒,拳頭硬不硬?」

  陳瀟舉起右拳,發現自己拳面上全是老繭,厚得連指節都看不見了。他說:「硬。」

  陳鎮山點點頭,說:「那就好。替阿爸打。」

  然後他就醒了。

  天還沒亮。崖頂上的風呼呼地吹,茅屋的茅草被吹得嘩嘩響。薛進不在床上,不知道去了哪裡。陳瀟坐起來,發現自己的右拳上纏著新的布條,布條裡面敷著藥,清清涼涼的。他昨晚睡著之前明明沒有換藥。

  他看了一眼薛進的床鋪,枕頭上有一小塊血跡。老人的手,怕是又裂了。

  陳瀟沒有多想,起身走到屋外。天邊已經泛白了,那塊石頭立在崖邊,在晨光中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他走到石頭前面,站定,深呼吸。

  他把右腳往後撤了半步,膝蓋微屈。右拳收在腰間,拳心朝下。他閉上眼睛。

  ——不要想「打石頭」。想「穿過石頭」。

  ——拳心要越過石面,打到石頭後面去。

  ——崩山。

  他出拳了。

  這一拳和之前所有的拳都不一樣。他的拳頭貼住石面的那一瞬間,他感覺拳心有一股熱流湧出去,湧進石頭深處。那股熱流在石頭裡炸開了——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冰面破裂的脆響。

  然後,石頭碎了。

  從正中間裂開,裂紋向四周蔓延,像一張蛛網。碎石從石面上剝落,一塊一塊掉在地上。大的有拳頭大小,小的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整塊石頭裂成了七八塊,散落在崖邊。

  陳瀟站在原地,看著自己的拳頭。拳面上的布條全碎了,露出裡面紅腫的皮肉和裂開的骨節。他感覺不到疼。他只覺得拳頭很燙,像是裡面有一團火在燒。

  他轉過身,看見薛進站在茅屋門口。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靠在門框上,右臂抱在胸前。他的臉上沒有笑容,但陳瀟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崩山,」薛進說,「成了。」

  陳瀟跪下來,右拳撐在地上。他說:「多謝師叔祖。」

  薛進走過來,在他面前蹲下。老人伸出右手,把陳瀟的右拳從地上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個瓷瓶,拔開塞子,把裡面的藥粉倒在陳瀟的拳面上。藥粉是綠色的,有一股辛辣的氣味。

  「這是斷骨草,」薛進說,「你的拳骨裂了,得養三天。三天之後,學第二式。」

  陳瀟說:「不用養。我今天就能學。」

  薛進看了他一眼,把瓷瓶塞好,放進懷裡。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陳瀟一眼。

  「你比你阿爸硬。」

  他說完就進屋了。陳瀟跪在崖邊,看著碎裂的石頭,看著自己的拳。風吹過來,吹動他左邊的空袖。他忽然笑了。這是他離開沙頭浦之後第一次笑。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醒來的時候,右拳上的布條已經被換過了,新藥敷在骨節上,清清涼涼的。薛進坐在崖邊的石凳上,背對著他,白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陳瀟看著老人的背影,忽然覺得那個背影比初見時瘦了一些。也許是錯覺。

  三天後,陳瀟開始學第二式。

  第二式「追風」,練的是「快」。薛進在崖壁上畫了一個圈,圈裡塗了紅色的顏料。他讓陳瀟站在十步之外,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在圈上打一拳。打中了,圈上的紅漆會沾在拳面上。

  陳瀟第一次打,拳面沾了一點紅,但位置偏了。

  薛進說:「你的眼睛看到了圈,但你的拳頭比眼睛慢了半拍。追風拳,拳比眼快。你不用看,你感覺到圈在那裡,拳頭已經打到了。」

  陳瀟站在十步外,盯著那個紅圈。他深呼吸,衝出去,一拳打在石壁上。拳面沾了紅,但偏了半個拳位。

  薛進說:「再來。」

  陳瀟退回去,再來。再偏。再來。再偏。他沖了二十次,拳面每次都能沾上紅漆,但每次都不在圈心。他的呼吸越來越重,腳步越來越急。第二十一次,他沖得太猛,一拳打在石壁上,拳面滑開,整個人撞在崖壁上,額頭磕出了血。

  薛進站在他身後,說:「你急什麼?」

  陳瀟喘著氣說:「我想打中。」

  薛進說:「你想打中,就打不中。你不想打中,才能打中。」

  陳瀟擦了擦額頭的血,看著薛進。老人走過來,站在石壁前,伸出右拳,輕輕貼在紅圈上。他沒有出拳,只是貼著,掌心貼著石面,一動不動。

  「追風拳,練的是『快』。」薛進說,「但快不是急。急是心亂,快是心定。你心定了,眼睛還沒看到,拳頭已經到了。你看我。」

  薛進收回拳,退後三步。他的身體沒有動,但他的右拳忽然出現在紅圈上。陳瀟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出去的——老人的身體還站在原地,右拳已經貼在了圈心,拳面上沾著一層薄薄的紅漆。

  「再來。」薛進說。

  陳瀟練了三天,拳面才能準確沾在圈心。練了七天,拳面上的紅印才不再偏。練到第十五天,他已經能在三步之外出拳,拳風震得圈上的紅漆飛濺。他的腳步越來越輕,出拳越來越快,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拳頭是怎麼打出去的,只知道紅圈上多了一個拳印。

  薛進站在旁邊看,等陳瀟打完最後一拳,他說:「追風成了。明天學碎空。」

  那天晚上,陳瀟坐在崖邊,右拳上敷著藥。他看著自己的拳頭,忽然覺得有些陌生。這隻手,半個月前還是一隻打魚的手,現在卻能把石頭打碎,把紅漆震飛。他攥了攥拳頭,骨節咯咯響。

  碎空是肘膝並用的近身搏殺。薛進在茅屋前立了一根木樁,讓陳瀟圍著木樁練。肘擊,膝撞,拳打,腳踢,所有能在近身使用的招式都要練。陳瀟只有一隻手,這式拳法對他來說格外艱難。沒有左臂保持平衡,他近身時容易被帶偏。第一次練的時候,他一肘撞在木樁上,身體失去平衡,摔出去兩丈遠,後腦勺磕在石頭上,眼冒金星。

  薛進看著他在木樁前摔了無數次,從不扶他,只是說:「左手沒了,就沒了。別想著用左手。用你剩下的。」

  陳瀟咬著牙練。摔倒了爬起來,偏了再調整。他的右肘磨出了繭,膝蓋撞得青紫,但他沒有停。第七天,他能圍著木樁連打三招不落地。第十四天,五招。第二十一天,他終於能圍著木樁連打十招不落地。最後一招是膝撞,他的右膝頂在木樁上,木樁晃了一下,裂開一道縫。

  薛進說:「碎空成了。」

  第四式「裂石」,練的是拳掌交替。薛進在崖壁前擺了兩塊石頭,一塊用拳打,一塊用掌劈。拳打的那塊要裂而不碎,掌劈的那塊要碎而不裂。陳瀟練了七天,拳打的那塊總是碎成粉末,掌劈的那塊總是裂而不開。

  薛進說:「拳要沉,掌要脆。沉者入骨,脆者斷筋。你把拳練得太脆,掌練得太沉。反過來。」

  陳瀟問:「什麼叫沉?什麼叫脆?」

  薛進走到第一塊石頭前,伸出右拳,輕輕一送。石頭裂開一道縫,從中間一直延伸到石底,但沒有碎開。他又走到第二塊石頭前,伸出右掌,在石面上一切。石頭從中間斷開,斷口平整如刀切,碎屑紛紛落下。

  「拳是往裡鑽的,鑽進去,從裡面裂開,外面還連著。掌是往外劈的,劈下去,一刀兩斷,乾淨利落。」薛進說,「你打拳的時候,想著的是『碎』。你劈掌的時候,想著的是『斷』。想錯了,勁就錯了。」

  陳瀟又練了十天。他把「碎」字從心裡拿掉,換成「鑽」。他把「斷」字從心裡拿掉,換成「切」。第十一天,他拳打的那塊石頭終於裂而不碎,掌劈的那塊石頭終於碎而不裂。薛進看了看兩塊石頭,說:「裂石成了。」

  那天傍晚,陳瀟坐在崖邊,看著西邊的落日把雲海燒成一片金紅。他的右拳上纏著新布條,布條下面敷著斷骨草,清涼清涼的。四式練完,他心裡卻沒有多少歡喜。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每一式他都能使出來,但每一式都像隔著一層什麼東西,使到七八分就卡住了。像是拿筷子夾菜,夾是夾住了,但總覺得指頭不夠用。

  薛進從茅屋裡走出來,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老人今天話似乎多一些,也許是看出了陳瀟的心思。

  「你是不是覺得,拳使不順?」薛進問。

  陳瀟點頭:「崩山打出去的時候,我覺得身體會往左邊偏。追風衝過去的時候,右手到了,人還沒到。碎空近身的時候,轉不過身來。裂石更明顯,拳和掌接不上,中間斷了一截。」

  薛進沒有馬上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鎖在鐵鏈里的左臂。鐵鏈在夕陽下泛著暗紅的光,和皮肉長在一起的地方有一圈發黑的疤。他伸出右手,摸了摸那圈疤,像是摸一件很舊很舊的東西。

  「陳瀟,」薛進的聲音忽然沉下來,「有件事,我該告訴你了。」

  陳瀟坐直了身子。

  「八荒六合拳,本來是一雙拳的拳法。」薛進抬起右拳,又慢慢張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右手打崩山,左手打追風,右手碎空,左手裂石。雙拳交替,左右開弓,一攻接一攻,中間沒有斷,沒有縫。一套拳打完,敵人從頭到尾只有挨打的份,根本來不及還手。這就是八荒六合——八方六合,全在我的拳勢籠罩之下。」

  他頓了頓,看著陳瀟空蕩蕩的左邊衣袖。

  「這套拳,我創出來的時候,就是為兩隻手創的。我雙手使出來,打遍了中原、江南、塞北。沒有人接得住我三拳。到後來,我連個能讓我出第四拳的人都找不到。天下無敵是什麼滋味?是你站在山頂上,四下望去,沒有一個人能跟你並肩。是孤獨。是最深的孤獨。」

  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在說一件極遙遠的事。

  「所以我自綁一臂。」薛進說,「我用鐵鏈把左手鎖了。所有人都以為我是為了贖罪,為了記住自己傷過的人。是,也不全是。我鎖了左臂,是想看看——一隻手,還能不能有突破。這套拳是我創的,我要看看它的極限在哪裡。一隻手,能不能打出比兩隻手更強的拳?」

  他轉過頭來,盯著陳瀟的眼睛。

  「我練了四十年。前四式勉強維持,後面幾式始終參不透。但你不一樣。你斷了左臂,我綁了左臂。你我都是獨臂。我教你八荒六合拳,你能學的,只有一半。前四式,你只能以單拳使出。威力連我當年的三成都不到。」

  陳瀟的心往下沉。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拳。那隻拳頭已經長滿了繭子,骨節粗大,但他只有這一隻手。崩山、追風、碎空、裂石,他用單拳打出來的時候,確實覺得有些地方彆扭,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原來如此。原來這套拳本來就不是為獨臂人創的。

  「師叔祖,」陳瀟的聲音很平靜,但心底有一種說不出的涼意,「你教我八荒六合拳,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斷了一臂,永遠也練不到你當年的境界?」

  薛進看著他,目光中沒有憐憫,也沒有安慰。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像是在看一塊還沒有被打碎的石頭。

  「是。」薛進說,「你斷了一臂,這套拳你只能使出一半的威力。但這世上,能接住你一半威力的人,也不超過十個。」

  「那十個人呢?」

  「都在韃子的軍營里。」薛進說,「所以你還不夠。」

  陳瀟沉默了很久。崖頂的風吹過他的臉,吹動他左邊的空袖。夕陽已經沉下去了,天邊只剩一抹暗紅。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當年也在這個崖頂,也在這塊石頭上打過拳。父親學的是別的拳法,沒有學八荒六合拳,因為嫌它太狠。父親選了另一條路,用自己的方式去死。

  但他沒有第二條路。

  「師叔祖,」陳瀟抬起頭,「八荒六合拳一共有幾式?」

  薛進說:「八式。」

  「我才學了四式。」陳瀟說,「後面四式呢?」

  薛進看著他,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

  「後面四式,第五式鎮岳,第六式無回,第七式獨尊,第八式六合。」薛進說,「鎮岳和裂石一樣,是雙手交替的拳法,從上往下打,雙手輪番鎮壓。無回是雙拳同出,一拳逼敵,一拳絕命。這兩式,你單拳使出來,威力更加有限。」

  「那獨尊和六合呢?」

  薛進的目光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很複雜的光,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忽然看見遠處有一點亮。

  「獨尊,」薛進說,「是我專門為獨臂人創的。前六式全是雙手拳法,只有獨尊,是單拳的拳法。凝全身之力於一拳,一拳出去,就是你全部的自己。這一式,我創出來了,但我沒有斷臂,所以練不成。你是獨臂,你能練。」

  「六合呢?」

  「六合,」薛進的聲音更低了,「是最後一式。不是攻,是守。守什麼?守人,守心,守天地之間的那一點正氣。我練了一輩子,只想殺人,所以練不成。你斷了左臂,你知道失去的痛,也許你能練成。」

  他站起來,走到崖邊,面對著已經暗下去的天際。風吹起他的白髮,吹動他破舊的道袍,吹得他左臂上的鐵鏈嘩嘩作響。

  「陳瀟,你聽好了。」薛進背對著他,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八荒六合拳,前六式是殺人拳,後兩式是活人拳。你學會了前四式,還有兩式殺人拳,兩式活人拳。前六式你能學到極致,已是當世頂尖。但你要想真正天下無敵,必須悟出獨尊和六合。」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瀟。暮色中,老人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

  「我給你設一個限制,也是給你指一條路。你斷了一臂,這是你的命。但獨尊和六合,也是你的命。前四式你已學會。從明天起,我教你後三式——鎮岳、無回、獨尊。六合,我不教你,也教不了你。它在你自己身上。」

  陳瀟跪下來,右拳撐在地上。

  「師叔祖,我不怕限制。」

  薛進看著他,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從眼底浮上來的,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欣慰。

  「好。明天開始,學第五式。」

  那天夜裡,陳瀟躺在茅屋的乾草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右拳上的布條已經鬆了,他重新纏緊,指頭碰在骨節上,還是疼。他望著茅屋縫隙里透進來的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剛來的時候,薛進說「你斷了左臂,我綁了左臂,你來,是命」。那時候他以為「命」是緣分,是巧合。現在他明白了,薛進說的「命」,是他註定要教一個獨臂人,而這個獨臂人註定練不全這套拳。

  但他不在乎。

  他攥緊右拳,聽著崖頂的風聲,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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