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村長上門
「鎖不鎖都不打緊，她鎖得住門，鎖不住祠堂前面那條路。」
第二天日頭偏西的時候，院門被拍了三下。
不是劉婆子的鈴鐺聲，是一雙粗糙老手拍門板的悶響。
沈大柱去開的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周大娘在左，吳德厚在右。
吳德厚五十出頭，腰背微駝，額頭上刻著三道深紋，手上拎了根旱菸杆子，銅頭那截磨得發亮。
「大柱啊，在家呢？」
沈大柱的臉上堆出一層笑，但笑得不怎麼到位，嘴角往上扯了兩下又滑回去了。
「村長，您怎麼來了？」
「路過坐坐，你娘在不？」
「在在在，娘！村長來了！」
沈錦鯉：(ꐦ‿ꐦ)
錦鯉蹲在柴房裡，耳朵貼著門板。
王氏是從正屋出來的。
腳步比平時碎了一截，帶著迎客的那種小碎步。
「喲，村長，快進來坐，大柱去倒碗水！」
「不坐了，就站門口說兩句。」
吳德厚把旱菸杆子換到左手，右手背在腰後頭，嗓音不高不低。
「王大姐，我聽說個事兒，想跟你當面問問。」
「啥事您說。」
「有人跟我說，你家最近找了個劉姓的牙婆，要出手家裡一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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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王氏的聲音拔高了半寸。
「誰說的？這不是胡說八道嘛！」
周大娘靠在院門框上，胳膊抱著，沒吭聲。
吳德厚把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菸灰飄下來散在泥地上。
「王大姐，我也不想信，但這話傳得整條巷子都知道了，你家有福前天在祠堂門口說漏了嘴。」
「那孩子嘴碎！他懂什麼！」
「他懂不懂是一碼事兒，我的意思是，真要有這事，大燕律上頭寫得清楚，賣親生子女得過官面手續，不走手續就是私賣。」
王氏的嗓門降了半截。
「村長，我就是嚇唬那丫頭的，她不聽管教，我說兩句重話，哪兒就是賣了。」
吳德厚：(ˋ_ˊ)
他把煙杆子叼到嘴角，吸了一口沒點著的空菸嘴，嗓子裡嗯了一聲。
「那就好，嚇唬歸嚇唬，真要賣可就不是家事了。」
「您放心您放心，沒那回事！」
周大娘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
「王大姐，既然你說沒有，那劉婆子後天夜裡來你家那趟是幹嘛呢？」
王氏的臉色變了一個色階。
「你……你怎麼知道後天……」
「陳寡婦嗓門大嘛，昨天在你院門口喊的那兩句，我在牆那邊聽了個正著。」
院子裡的空氣凝了一截。
沈大柱站在灶房門口，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吳德厚把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杆子尾巴往左手掌心裡敲了兩記。
「王大姐，你再說一遍，到底賣沒賣？」
王氏的嘴張了合合了張，眼珠子左右掃了兩圈，掃到柴房方向的時候目光沉了一下。
「村長，那丫頭不是親生的！是她命硬剋死了她娘，我養了她五年吃我的穿我的，她不知恩圖報也就罷了，還偷我東西翻我柜子！我就是想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去當丫鬟也比在我這兒強！」
錦鯉在柴房裡聽著這段話，手指從門縫裡縮回來，擱在膝蓋上，指甲掐著膝蓋骨的弧面磨了一圈。
沈錦鯉：(눈‸눈)
該出場了。
她把柴房門推開，推得不寬，剛好擠出一個五歲孩子的身量。
腳步拖著，腦袋垂著，兩條胳膊摟著自己的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小坨往院子中間挪。
「村長爺爺。」
吳德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掃了一眼她的膝蓋。
兩塊青紅的跪印還沒消。
「錦鯉丫頭？」
「村長爺爺，我奶說要把我賣給人牙子，劉婆子上門來看過我了，掰我的嘴看牙口，捏我的胳膊量骨架。」
王氏：(Θ益Θ)
「你閉嘴！」
錦鯉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往細里擰。
「我才五歲，我不想被賣，我弟弟才三歲，賣了我他沒人管。」
「誰讓你出來的！滾回去！」
王氏衝過來抓她胳膊，吳德厚的旱菸杆子橫著伸出去，不長不短，剛好擋在王氏手臂前面。
「王大姐，我在呢，你讓孩子把話說完。」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
錦鯉把嘴一抿，兩滴眼淚應時而落，在鼻翼兩邊拐了個彎。
「村長爺爺，我娘死了以後，我奶把我娘的嫁妝全收走了，銀鐲子她拿了，我娘的陪嫁清單和地契她也藏著。」
吳德厚的煙杆子收回來，眉心的三道紋擰深了半分。
「嫁妝？什麼嫁妝？」
「我娘進門的時候帶了一對素麵銀鐲子，前天趙嬸子和周大娘都看到了，就在我奶手裡攥著。」
周大娘點了一下頭。
「我在場，看到了。」
王氏的聲音尖了上去。
「那鐲子歸沈家的！她爹娘都死了，東西留給誰？留給我這個做祖母的有什麼不對？」
錦鯉的手攪著衣角，聲音碎成一截一截。
「那我爹的撫恤銀，也是歸奶您的嗎？」
院門口的空氣一下子啞了。
沈大柱靠在灶房門框上，喉結滾了一下。
周大娘的胳膊從懷裡鬆開了。
吳德厚的煙杆子在手心裡停了。
「什麼撫恤銀？」
錦鯉沒答話，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淚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兩個深色圓點。
王氏的嘴巴抖了兩下，聲音往回縮了一截。
「村長，這丫頭胡說的，她五歲的孩子懂什麼撫恤銀……」
吳德厚的目光從王氏臉上挪到沈大柱臉上。
沈大柱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木刺，沒對上村長的眼睛。
吳德厚：(ꐦˊ_ˋ)
旱菸杆子收進袖底，手背在腰後頭。
「王大姐，大柱兄弟，撫恤銀的事我以前沒聽說過，這趟是頭一回。」
「村長您別聽這丫頭……」
「我不聽她的，我聽你的。」
吳德厚的嗓子拉低了一層。
「三年前大林礦場出了事故，沈家老三搭了命進去，礦上到底有沒有發過撫恤銀？」
院子裡再沒人說話。
雞圈餵食的鐵盆被風颳了一下，在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小滿從柴房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兩隻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中間那幾個人。
錦鯉跪在地上，指頭揪著褲腿的布邊，嘴唇顫著。
「我爹死了三年，家裡一口飯不給我吃，一件新衣裳沒穿過，我跟小滿睡柴房睡了三年的草蓆子。」
她的聲音壓到了嗓子眼最底下，但院門口幾個人的耳朵都豎著，每個字都接住了。
「如果礦上沒給過一文錢，那我不說了。可如果給了，錢在誰手裡？」
吳德厚的旱菸杆子從袖底又抽了出來，杆尾在鞋面上點了兩記。
「這事不小，明天祠堂說。」
王氏的臉從紅往白里變了一截。
「村長，這是我們沈家的家事……」
「牽扯到礦上撫恤銀和嫁妝地契的，就不是家事了。」
吳德厚扭頭看了周大娘一眼。
「大嫂，明天辰時，你幫我把沈老根也叫上。」
「行。」
吳德厚邁腿往院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在錦鯉膝蓋上那兩塊跪印上停了一息。
「王大姐，後天劉婆子那趟，你叫她別來了。再來一趟，我就不是站門口說說了。」
第二天日頭偏西的時候，院門被拍了三下。
不是劉婆子的鈴鐺聲，是一雙粗糙老手拍門板的悶響。
沈大柱去開的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周大娘在左，吳德厚在右。
吳德厚五十出頭，腰背微駝，額頭上刻著三道深紋，手上拎了根旱菸杆子，銅頭那截磨得發亮。
「大柱啊，在家呢？」
沈大柱的臉上堆出一層笑，但笑得不怎麼到位，嘴角往上扯了兩下又滑回去了。
「村長，您怎麼來了？」
「路過坐坐，你娘在不？」
「在在在，娘！村長來了！」
沈錦鯉：(ꐦ‿ꐦ)
錦鯉蹲在柴房裡，耳朵貼著門板。
王氏是從正屋出來的。
腳步比平時碎了一截，帶著迎客的那種小碎步。
「喲，村長，快進來坐，大柱去倒碗水！」
「不坐了，就站門口說兩句。」
吳德厚把旱菸杆子換到左手，右手背在腰後頭，嗓音不高不低。
「王大姐，我聽說個事兒，想跟你當面問問。」
「啥事您說。」
「有人跟我說，你家最近找了個劉姓的牙婆，要出手家裡一個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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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兩息。
王氏的聲音拔高了半寸。
「誰說的？這不是胡說八道嘛！」
周大娘靠在院門框上，胳膊抱著，沒吭聲。
吳德厚把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菸灰飄下來散在泥地上。
「王大姐，我也不想信，但這話傳得整條巷子都知道了，你家有福前天在祠堂門口說漏了嘴。」
「那孩子嘴碎！他懂什麼！」
「他懂不懂是一碼事兒，我的意思是，真要有這事，大燕律上頭寫得清楚，賣親生子女得過官面手續，不走手續就是私賣。」
王氏的嗓門降了半截。
「村長，我就是嚇唬那丫頭的，她不聽管教，我說兩句重話，哪兒就是賣了。」
吳德厚：(ˋ_ˊ)
他把煙杆子叼到嘴角，吸了一口沒點著的空菸嘴，嗓子裡嗯了一聲。
「那就好，嚇唬歸嚇唬，真要賣可就不是家事了。」
「您放心您放心，沒那回事！」
周大娘這時候開口了，聲音不急不慢。
「王大姐，既然你說沒有，那劉婆子後天夜裡來你家那趟是幹嘛呢？」
王氏的臉色變了一個色階。
「你……你怎麼知道後天……」
「陳寡婦嗓門大嘛，昨天在你院門口喊的那兩句，我在牆那邊聽了個正著。」
院子裡的空氣凝了一截。
沈大柱站在灶房門口，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
吳德厚把煙杆子從嘴裡拿下來，杆子尾巴往左手掌心裡敲了兩記。
「王大姐，你再說一遍，到底賣沒賣？」
王氏的嘴張了合合了張，眼珠子左右掃了兩圈，掃到柴房方向的時候目光沉了一下。
「村長，那丫頭不是親生的！是她命硬剋死了她娘，我養了她五年吃我的穿我的，她不知恩圖報也就罷了，還偷我東西翻我柜子！我就是想給她找個好人家，讓她去當丫鬟也比在我這兒強！」
錦鯉在柴房裡聽著這段話，手指從門縫裡縮回來，擱在膝蓋上，指甲掐著膝蓋骨的弧面磨了一圈。
沈錦鯉：(눈‸눈)
該出場了。
她把柴房門推開，推得不寬，剛好擠出一個五歲孩子的身量。
腳步拖著，腦袋垂著，兩條胳膊摟著自己的肩膀，整個人縮成一小坨往院子中間挪。
「村長爺爺。」
吳德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掃了一眼她的膝蓋。
兩塊青紅的跪印還沒消。
「錦鯉丫頭？」
「村長爺爺，我奶說要把我賣給人牙子，劉婆子上門來看過我了，掰我的嘴看牙口，捏我的胳膊量骨架。」
王氏：(Θ益Θ)
「你閉嘴！」
錦鯉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往細里擰。
「我才五歲，我不想被賣，我弟弟才三歲，賣了我他沒人管。」
「誰讓你出來的！滾回去！」
王氏衝過來抓她胳膊，吳德厚的旱菸杆子橫著伸出去，不長不短，剛好擋在王氏手臂前面。
「王大姐，我在呢，你讓孩子把話說完。」
王氏的手僵在半空。
錦鯉把嘴一抿，兩滴眼淚應時而落，在鼻翼兩邊拐了個彎。
「村長爺爺，我娘死了以後，我奶把我娘的嫁妝全收走了，銀鐲子她拿了，我娘的陪嫁清單和地契她也藏著。」
吳德厚的煙杆子收回來，眉心的三道紋擰深了半分。
「嫁妝？什麼嫁妝？」
「我娘進門的時候帶了一對素麵銀鐲子，前天趙嬸子和周大娘都看到了，就在我奶手裡攥著。」
周大娘點了一下頭。
「我在場，看到了。」
王氏的聲音尖了上去。
「那鐲子歸沈家的！她爹娘都死了，東西留給誰？留給我這個做祖母的有什麼不對？」
錦鯉的手攪著衣角，聲音碎成一截一截。
「那我爹的撫恤銀，也是歸奶您的嗎？」
院門口的空氣一下子啞了。
沈大柱靠在灶房門框上，喉結滾了一下。
周大娘的胳膊從懷裡鬆開了。
吳德厚的煙杆子在手心裡停了。
「什麼撫恤銀？」
錦鯉沒答話，肩膀一聳一聳地哭，淚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兩個深色圓點。
王氏的嘴巴抖了兩下，聲音往回縮了一截。
「村長，這丫頭胡說的，她五歲的孩子懂什麼撫恤銀……」
吳德厚的目光從王氏臉上挪到沈大柱臉上。
沈大柱的手指在門框上摳了一下木刺，沒對上村長的眼睛。
吳德厚：(ꐦˊ_ˋ)
旱菸杆子收進袖底，手背在腰後頭。
「王大姐，大柱兄弟，撫恤銀的事我以前沒聽說過，這趟是頭一回。」
「村長您別聽這丫頭……」
「我不聽她的，我聽你的。」
吳德厚的嗓子拉低了一層。
「三年前大林礦場出了事故，沈家老三搭了命進去，礦上到底有沒有發過撫恤銀？」
院子裡再沒人說話。
雞圈餵食的鐵盆被風颳了一下，在地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小滿從柴房門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兩隻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院子中間那幾個人。
錦鯉跪在地上，指頭揪著褲腿的布邊，嘴唇顫著。
「我爹死了三年，家裡一口飯不給我吃，一件新衣裳沒穿過，我跟小滿睡柴房睡了三年的草蓆子。」
她的聲音壓到了嗓子眼最底下，但院門口幾個人的耳朵都豎著，每個字都接住了。
「如果礦上沒給過一文錢，那我不說了。可如果給了，錢在誰手裡？」
吳德厚的旱菸杆子從袖底又抽了出來，杆尾在鞋面上點了兩記。
「這事不小，明天祠堂說。」
王氏的臉從紅往白里變了一截。
「村長，這是我們沈家的家事……」
「牽扯到礦上撫恤銀和嫁妝地契的，就不是家事了。」
吳德厚扭頭看了周大娘一眼。
「大嫂，明天辰時，你幫我把沈老根也叫上。」
「行。」
吳德厚邁腿往院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目光在錦鯉膝蓋上那兩塊跪印上停了一息。
「王大姐，後天劉婆子那趟，你叫她別來了。再來一趟，我就不是站門口說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