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斷親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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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婆子下回上門那天。」

  這話擱了一夜,等來的不是劉婆子的人,是一張口信。

  第二天傍晚,村東頭賣豆腐的陳寡婦路過沈家院門口,衝著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王大姐,劉婆子托我帶個話!」

  王氏從灶房裡探出半個身子,手上的鍋鏟還端著。

  「啥話?」

  「她說後天夜裡亥時來,讓你把人備好了,她帶了車,直接拉走。」

  沈錦鯉:(ꐦ‵Д′)

  錦鯉蹲在雞圈柵欄後面,手上拿著一把雞草沒撒出去。

  後天夜裡。

  亥時。

  帶了車。

  王氏的聲音往高處拐了一截,笑意都快從喉嚨眼裡溢出來了。

  「知道了知道了,替我謝謝陳妹子跑這一趟!」

  陳寡婦的腳步遠了,王氏的鍋鏟在灶台上敲了兩記,聲響脆亮。

  門板吱呀一聲,沈大柱從大房裡出來,嘴裡叼著根柴棍當牙籤。

  「成了?」

  「成了,後天晚上。」

  「那丫頭呢?」

  「先關柴房裡,門外頭加一道栓,從明天起她就別出來了。」

  「小的那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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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頓了一下,鍋鏟擱到灶台邊上。

  「先賣了大的再說,小的是男娃,留著還能幹活。要是也鬧,等過了年再處理。」

  沈大柱把柴棍吐到地上,腳搓了兩下踩進泥里。

  「行,你安排。」

  雞圈的柵欄縫隙里,錦鯉的手指頭把雞草擰成了一根繩結。

  沈小滿:(ꐦ‵皿′)

  小滿蹲在她腳邊,嘴唇繃著,牙根咬得腮幫子鼓了一塊。

  「姐。」

  「嗯。」

  「後天。」

  「聽到了。」

  錦鯉把雞草扔進圈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彎腰鑽出柵欄縫隙,拉著小滿進了柴房。

  門一關,她從草蓆底下摸出那個用破布裹著的小包袱,一層一層打開。

  裡面碼著三樣東西。

  一小包曬乾的草藥粉,退燒用的,從空間裡取出來分裝的。

  一截醃肉乾,拇指粗細,能頂一天的飢。

  半升粗米,用荷葉兜著,卷了兩道邊。

  她把草藥粉和醃肉乾重新包好,手掌往空間入口一送,東西沒了。

  粗米留在外頭。

  「姐,你在藏東西?」

  「對,萬一出岔子,這些東西不能落在王氏手裡。」

  小滿盯著她的手看了兩息,沒問東西去哪兒了。

  他從來不問。

  錦鯉把粗米塞到柴房頂棚那根橫樑的裂縫裡去,伸手夠了兩下才墊穩。

  「小滿,聽我說一件事。」

  「嗯。」

  「後天那一趟,可能鬧得很大,也可能出意外。」

  小滿的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什麼意外?」

  「比如我被關在柴房出不去,比如王氏提前把門封死了,比如劉婆子來得比約定的早。」

  沈小滿:(ᵕ̤﹏ᵕ̤)

  小滿的手指攪著衣角,兩條腿盤在一起,整個人縮了一截。

  「姐你是不是怕出事?」

  「不是怕,是預備。」

  錦鯉把他拉到面前,兩隻手按著他的肩膀,彎下腰跟他平視。

  「如果後天夜裡,我被帶走了,你不能追。」

  小滿的眼圈紅了。

  「姐……」

  「聽我說完。」

  她的聲音不高,嗓子眼裡壓著一層沉勁兒。

  「你去找周大娘,就說你姐讓你來的,讓她收你住幾天。周大娘人好,她會收。」

  「我不去,我要跟姐一起。」

  「跟我一起你能幹什麼?你三歲,腿短,跑不動,打不過一個成年男人。」

  小滿的嘴張了張,淚珠子從眼眶裡往外擠。

  錦鯉的拇指在他肩頭骨上按了一下。

  「沈小滿,你給我聽好了。」

  「你三歲了,不是嬰兒,該學會一個人活。」

  小滿的淚掉了兩顆,啪嗒砸在她手背上。

  沈錦鯉:(ˊ⌒ˋ)

  她沒擦,手上的溫度被淚浸了一小片涼。

  「不過這些全是預備方案。」

  小滿抬頭,眼皮子紅得快脫皮了。

  「如果一切順利,後天誰也帶不走我。」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滿吸了兩口鼻涕,袖子在臉上抹了一大道印子,點了點頭。

  「姐說的話都算數。」

  「那你記住三件事。第一,不管發生什麼,你站在姐旁邊不許跑。第二,周大娘那條路是最後的退路,走不到那一步不用走。第三……」

  她伸手揉了揉他翹起來的那根呆毛。

  「第三,你姐我可沒打算被一個人牙子拿住。」

  小滿把拳頭在膝蓋上捶了一下。

  「姐你去吧,小滿在這等著。」

  「不是等著,是幹活。你明天白天照常掃雞圈,不許露出任何不對勁的樣子。」

  「知道了。」

  夜深了,雞圈的母雞咕噥了兩聲縮進窩底。

  錦鯉等到院子裡連蟲鳴都稀了下去,從柴房門縫裡側身擠出來。

  赤腳,貼牆根,繞過灶房,翻過院牆最矮的那截豁口。

  周大娘家院裡的燈還亮著一截。

  她繞到後門,用指節輕輕叩了三下。

  門裡頭傳來擱下鞋底的聲音,腳步碎碎地過來了。

  「誰?」

  「大娘,是我。」

  門閂拔了,門開了半尺,周大娘的臉從縫裡露出來。

  「丫頭?你這時候跑出來……你奶知道嗎?」

  「不知道。」

  周大娘:(⊙ω⊙)

  她把門拉開了一個身位,錦鯉滑了進去。

  灶台上擱著一盞豆油燈,燈芯暗黃,周大娘的針線笸籮擱在矮凳旁邊。

  「大娘,我奶後天晚上要把我賣給劉婆子。」

  周大娘的手擱在門閂上沒松,臉色一沉。

  「她還是要賣?」

  「帶了車,直接拉走,說是亥時來。」

  周大娘站了幾息,回身拽了根凳子放到她跟前。

  「坐下說。」

  錦鯉沒坐,站在灶台邊上,兩隻手搭在灶沿上,指頭碰著積了一層灰的磚面。

  「大娘,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明天,幫我把村長請到祠堂來。」

  周大娘的眼皮抬了一下。

  「祠堂?」

  「對,我要在祠堂當著全村人的面,跟沈家斷親。」

  灶台上的燈芯噼啪爆了一粒火星子,落在磚台上滅了。

  周大娘盯著她看了三四息,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

  「丫頭,你今年五歲。」

  「嗯。」

  「你一個五歲的孩子,拿什麼跟沈家掰?」

  「拿證據。」

  周大娘:(ᓂ‸ᓂ)

  錦鯉的手從灶台上收回來,十根手指交叉擱在身前。

  「大娘,你上回跟我說的那些話,關於我爹下礦的事,到時候你能不能當著村長的面再說一遍?」

  周大娘沉默了。

  灶里的餘燼噝噝冒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滅的青煙,把小半個灶房熏出一股焦糊氣。

  「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想讓沈大柱承認他害了我爹,我想拿回我娘的嫁妝,然後帶著小滿離開沈家。」

  周大娘的手搓著膝蓋搓了兩個來回,搓到第三下的時候停了。

  「大娘幫你請村長,但是丫頭,你要想清楚,斷了親你姐弟兩個住哪兒吃什麼?」

  「這些我想好了。」

  「你真想好了?」

  「大娘,比起被賣給人牙子,什麼都想好了。」

  周大娘的嘴角往下拽了拽,手從膝蓋上挪到灶沿,敲了一下。

  「行,明天我去找吳德厚。」

  錦鯉彎腰給她鞠了一躬,彎到腰杆快折了才直起來。

  「大娘,後天祠堂見。」

  「等等。」

  周大娘從笸籮底下摸出兩塊冷餅子塞到她手裡。

  「帶回去給小滿一塊,別餓著了。」

  沈錦鯉:(ˊ˘ˋ)

  錦鯉把餅子揣進懷裡,從後門原路溜回了沈家院牆的豁口。

  柴房門推開的時候,小滿沒睡,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閃閃地盯著她。

  「姐,成了嗎?」

  她把一塊冷餅子塞到他手心裡。

  「成了,後天祠堂。」

  小滿咬了一口餅子,嚼了兩下,聲音含混得跟嘴裡塞了棉花。

  「姐,王氏明天真會把柴房鎖死嗎?」

  錦鯉坐回草蓆上,靠著牆根,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記。

  「鎖不鎖都不打緊,她鎖得住門,鎖不住祠堂前面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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