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縣令暗中試探
「那就拿來，讓全縣人看看。」
張貴被帶下去後，宋明遠讓衙役清了堂。
方秀才正要收起田冊，主簿卻伸手攔住。
「田冊留衙門暫存，腰牌，黃紙，壩圖也一併封存，待三日後覆審。」
錦鯉鬆開木匣。
「縣尊收著。」
宋明遠起身往後堂走，走到帘子邊又停下。
「沈錦鯉，方明禮留下，其餘人在外等候。」
陸衍上前半步。
「俺陪她。」
「縣尊只傳她二人。」
「我在門外。」
錦鯉回頭看他。
「看著劉四和馬大順，別叫人靠近他們。」
陸衍點頭，退到廊下。
後堂沒有擺太多陳設，一張書案，幾把舊椅，牆角放著半人高的糧價木牌。
宋明遠坐下後沒有讓人上茶。
「你五歲？」
「是。」
「誰教你修井，測水，分種，記工？」
「逃荒路上見人餓死，見人搶糧，也見人為了半桶水打斷腿，見得多了，就知道先該做什麼。」
宋明遠看著她。
「你倒比許多大人明白。」
「明白不值錢，能讓人活下去才值錢。」
方秀才站在旁邊，忍不住補了一句。
「縣尊，錦鯉雖年幼，桃源村修井，清路，分工，守夜，皆有章法，村中幾十口人能安下，全靠她拿主意。」
宋明遠問道：「你想在西荒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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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荒，種糧，立戶。」
「張家盯著那片地，你今日把事鬧到堂上，不怕他們報復？」
「怕，怕也得種。」
「為何？」
錦鯉看向牆角那塊糧價木牌。
「逃荒的人越來越多，縣城義棚能施幾日粥，城門外又能攔幾日，災民沒有地，早晚會去搶糧，去搶水，先死的是孩子和老人，後面便是全縣不得安寧。」
宋明遠手指停在案上。
「你要本官替你安置災民？」
「桃源村眼下只能養幾十戶，再多便擠不下，但西荒村附近有坡地，有溪，有舊路，若縣衙准我們按招墾例立戶，先把荒地量清，定下水界，桃源村能接一部分願意出工的人。」
「你拿什麼接？」
「井水，清出來的田，工分，種子。」
「種子從哪裡來？」
「我們自己有些黍種，縣城若肯按平價賣一批陳糧和豆種，桃源村用工分換糧，能撐到第一季收成。」
宋明遠沉默片刻。
「你想要多少地？」
「先按人頭授田，每戶口糧田一畝，能開多少再加多少，公田留在村里，收的糧先補種倉和修渠。」
「你還想建種倉？」
「種子不能都放一家棚里，水不能全靠一口井，路也不能只通到村口。」
宋明遠看著她。
「你知道縣衙為何不肯輕易收流民？」
「怕他們鬧事，怕沒糧養，怕開出來的地又荒掉。」
「還有，怕他們成了豪強手裡的佃戶，戶籍掛在莊上，田稅進不了縣庫，縣裡擔罵名，張家得好處。」
錦鯉接道：「若桃源村立戶，荒地進縣冊，三年後能收賦稅，縣尊也能少一樁流民作亂。」
宋明遠終於端起茶盞。
「你是替自己爭地，還是替本官爭政績？」
「桃源村有地，縣尊有稅，災民有活路，各拿各的。」
方秀才垂下頭，沒有出聲。
宋明遠放下茶盞。
「說得夠直。」
「繞著說，地也不會自己長出來。」
「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三日後丈地若證實桃溪里確為官荒，桃源村先立暫籍，按招墾例授地。」
錦鯉抬眼。
「暫籍多久？」
「一年。」
「太短。」
「你還敢同本官討價？」
「一年裡若張家再來鬧，村里剛修的井，剛開的田，都算不清是誰的，縣尊要安置災民，也不能讓人今日落籍，明日又被趕走。」
宋明遠靠回椅背。
「那你要多久？」
「三年免賦期內，桃源村若能按時開荒，修渠，不出械鬥，不拖欠後續田賦，戶籍便轉正。」
「你倒把招墾告示背得熟。」
「看見告示就記住了。」
宋明遠笑了一下。
「本官只能許你，丈地後先列暫籍，三月考一次開荒人數和治安，若桃源村真能安置災民，本官自會往上報。」
「夠了。」
「張家在雲溪二十年，手下有莊丁，有糧鋪，還同越州府里的人有來往，你今日傷了他們的臉，他們不會只拿一張偽契來翻案。」
「他們想來，桃源村守著。」
「守得住一夜，兩夜，守得住整季春耕？」
錦鯉沒有立刻回答。
宋明遠從案上抽出一張寫滿名單的紙。
「城西義棚里還有四十七戶災民，裡頭有木匠，有鐵匠，有會種地的，也有隻會討飯的，桃源村若能接下二十戶，本官明日便讓書吏隨丈地隊過去。」
「二十戶太多。」
「方才不是說願意安置？」
「願意出工的能收，拖家帶口只等領糧的，桃源村養不起。」
宋明遠問道：「你要怎麼挑？」
「先問他們會什麼，能做什麼，家裡幾口病人，願不願守村規矩，願意的記名，先來試工三日。」
「若他們不肯？」
「那便留在義棚，縣尊另想辦法。」
宋明遠看了她片刻。
「你這五歲孩子，半點不肯吃虧。」
方秀才往前一步。
「縣尊，桃源村並非不願救人，只是井水，種糧，人手都有限，貿然收人，最後誰也活不成。」
「本官明白。」
宋明遠喚來主簿。
「明日備兩名書吏，帶招墾冊，隨西荒村丈地，另從義棚選二十戶願試工者，先送到桃源村外，不得強塞。」
主簿應下。
錦鯉朝宋明遠行了一禮。
「多謝縣尊。」
「別忙著謝，張家這一關還沒過去。」
她和方秀才出了後堂，陸衍立刻迎過來。
「他說什麼？」
「丈地，暫籍，還有二十戶試工的災民。」
陸衍皺起眉。
「村里一夜之間多二十戶，阿青守得住？」
「先試工，不合規矩不留。」
趙獵戶帶著周有根等在石階下。
「劉四和馬大順被衙役帶去後牢了，俺問過，衙役說張貴也沒放出去。」
魯石搓著手。
「縣尊肯丈地，俺回去就把南坡再清兩畝，等書吏來了總得有個樣子。」
方秀才卻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
「方才從後堂出來，有個挑水的孩子撞了我一下，紙條塞進了袖口。」
錦鯉接過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燒桃源糧田，先殺守村人。
陸衍把紙條拿過去，反覆看了兩遍。
「誰送的？」
「沒看清。」
「張家的人？」
「能進縣衙後巷送信，未必是張家莊的人，也可能是怕張家的人。」
趙獵戶臉色變了。
「村里糧種藏著，南坡才翻出地，若讓人放火，草棚也保不住。」
魯石急道：「俺現在就回，牛車跑快些，天黑前能到村口。」
錦鯉看向縣衙外漸沉的天色。
「趙叔，你和魯石先走，走官道，別抄北山。」
陸衍問道：「你呢？」
「俺留？不行，張家知道我們今日進城，村里才是他們要動手的地方。」
「那就一起回。」
「方先生去義棚，看看明日送去桃源村的人里有沒有張家安插的，別讓他們跟著丈地隊進村。」
方秀才攥住紙條。
「俺一個人去？」
「你去找宋縣令，把這張紙給他看，再讓他明日派的書吏帶著衙役，別空手來。」
陸衍已經將斷劍重新綁到腰側。
「牛車不夠快，俺先騎衙門外的驢車回去。」
錦鯉拉住車轅。
「俺同你一起。」
陸衍看著她。
「回村後先看糧種，還是先看人？」
「先看誰在村外放火。」
他翻身坐上車轅，伸手將她拉上去。
「抓到以後呢？」
錦鯉握住車板邊沿，城門外的風灌進袖口。
「問清楚是誰給他火把，誰替他開路，再讓張家自己來領人。」
張貴被帶下去後，宋明遠讓衙役清了堂。
方秀才正要收起田冊，主簿卻伸手攔住。
「田冊留衙門暫存，腰牌，黃紙，壩圖也一併封存，待三日後覆審。」
錦鯉鬆開木匣。
「縣尊收著。」
宋明遠起身往後堂走，走到帘子邊又停下。
「沈錦鯉，方明禮留下，其餘人在外等候。」
陸衍上前半步。
「俺陪她。」
「縣尊只傳她二人。」
「我在門外。」
錦鯉回頭看他。
「看著劉四和馬大順，別叫人靠近他們。」
陸衍點頭，退到廊下。
後堂沒有擺太多陳設，一張書案，幾把舊椅，牆角放著半人高的糧價木牌。
宋明遠坐下後沒有讓人上茶。
「你五歲？」
「是。」
「誰教你修井，測水，分種，記工？」
「逃荒路上見人餓死，見人搶糧，也見人為了半桶水打斷腿，見得多了，就知道先該做什麼。」
宋明遠看著她。
「你倒比許多大人明白。」
「明白不值錢，能讓人活下去才值錢。」
方秀才站在旁邊，忍不住補了一句。
「縣尊，錦鯉雖年幼，桃源村修井，清路，分工，守夜，皆有章法，村中幾十口人能安下，全靠她拿主意。」
宋明遠問道：「你想在西荒村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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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荒，種糧，立戶。」
「張家盯著那片地，你今日把事鬧到堂上，不怕他們報復？」
「怕，怕也得種。」
「為何？」
錦鯉看向牆角那塊糧價木牌。
「逃荒的人越來越多，縣城義棚能施幾日粥，城門外又能攔幾日，災民沒有地，早晚會去搶糧，去搶水，先死的是孩子和老人，後面便是全縣不得安寧。」
宋明遠手指停在案上。
「你要本官替你安置災民？」
「桃源村眼下只能養幾十戶，再多便擠不下，但西荒村附近有坡地，有溪，有舊路，若縣衙准我們按招墾例立戶，先把荒地量清，定下水界，桃源村能接一部分願意出工的人。」
「你拿什麼接？」
「井水，清出來的田，工分，種子。」
「種子從哪裡來？」
「我們自己有些黍種，縣城若肯按平價賣一批陳糧和豆種，桃源村用工分換糧，能撐到第一季收成。」
宋明遠沉默片刻。
「你想要多少地？」
「先按人頭授田，每戶口糧田一畝，能開多少再加多少，公田留在村里，收的糧先補種倉和修渠。」
「你還想建種倉？」
「種子不能都放一家棚里，水不能全靠一口井，路也不能只通到村口。」
宋明遠看著她。
「你知道縣衙為何不肯輕易收流民？」
「怕他們鬧事，怕沒糧養，怕開出來的地又荒掉。」
「還有，怕他們成了豪強手裡的佃戶，戶籍掛在莊上，田稅進不了縣庫，縣裡擔罵名，張家得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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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免賦期內，桃源村若能按時開荒，修渠，不出械鬥，不拖欠後續田賦，戶籍便轉正。」
「你倒把招墾告示背得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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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只能許你，丈地後先列暫籍，三月考一次開荒人數和治安，若桃源村真能安置災民，本官自會往上報。」
「夠了。」
「張家在雲溪二十年，手下有莊丁，有糧鋪，還同越州府里的人有來往，你今日傷了他們的臉，他們不會只拿一張偽契來翻案。」
「他們想來，桃源村守著。」
「守得住一夜，兩夜，守得住整季春耕？」
錦鯉沒有立刻回答。
宋明遠從案上抽出一張寫滿名單的紙。
「城西義棚里還有四十七戶災民，裡頭有木匠，有鐵匠，有會種地的，也有隻會討飯的，桃源村若能接下二十戶，本官明日便讓書吏隨丈地隊過去。」
「二十戶太多。」
「方才不是說願意安置？」
「願意出工的能收，拖家帶口只等領糧的，桃源村養不起。」
宋明遠問道：「你要怎麼挑？」
「先問他們會什麼，能做什麼，家裡幾口病人，願不願守村規矩，願意的記名，先來試工三日。」
「若他們不肯？」
「那便留在義棚，縣尊另想辦法。」
宋明遠看了她片刻。
「你這五歲孩子，半點不肯吃虧。」
方秀才往前一步。
「縣尊，桃源村並非不願救人，只是井水，種糧，人手都有限，貿然收人，最後誰也活不成。」
「本官明白。」
宋明遠喚來主簿。
「明日備兩名書吏，帶招墾冊，隨西荒村丈地，另從義棚選二十戶願試工者，先送到桃源村外，不得強塞。」
主簿應下。
錦鯉朝宋明遠行了一禮。
「多謝縣尊。」
「別忙著謝，張家這一關還沒過去。」
她和方秀才出了後堂，陸衍立刻迎過來。
「他說什麼？」
「丈地，暫籍，還有二十戶試工的災民。」
陸衍皺起眉。
「村里一夜之間多二十戶，阿青守得住？」
「先試工，不合規矩不留。」
趙獵戶帶著周有根等在石階下。
「劉四和馬大順被衙役帶去後牢了，俺問過，衙役說張貴也沒放出去。」
魯石搓著手。
「縣尊肯丈地，俺回去就把南坡再清兩畝，等書吏來了總得有個樣子。」
方秀才卻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條。
「方才從後堂出來，有個挑水的孩子撞了我一下，紙條塞進了袖口。」
錦鯉接過來。
紙上只有一行字。
今夜燒桃源糧田，先殺守村人。
陸衍把紙條拿過去，反覆看了兩遍。
「誰送的？」
「沒看清。」
「張家的人？」
「能進縣衙後巷送信，未必是張家莊的人，也可能是怕張家的人。」
趙獵戶臉色變了。
「村里糧種藏著，南坡才翻出地，若讓人放火，草棚也保不住。」
魯石急道：「俺現在就回，牛車跑快些，天黑前能到村口。」
錦鯉看向縣衙外漸沉的天色。
「趙叔，你和魯石先走，走官道，別抄北山。」
陸衍問道：「你呢？」
「俺留？不行，張家知道我們今日進城，村里才是他們要動手的地方。」
「那就一起回。」
「方先生去義棚，看看明日送去桃源村的人里有沒有張家安插的，別讓他們跟著丈地隊進村。」
方秀才攥住紙條。
「俺一個人去？」
「你去找宋縣令，把這張紙給他看，再讓他明日派的書吏帶著衙役，別空手來。」
陸衍已經將斷劍重新綁到腰側。
「牛車不夠快，俺先騎衙門外的驢車回去。」
錦鯉拉住車轅。
「俺同你一起。」
陸衍看著她。
「回村後先看糧種，還是先看人？」
「先看誰在村外放火。」
他翻身坐上車轅，伸手將她拉上去。
「抓到以後呢？」
錦鯉握住車板邊沿，城門外的風灌進袖口。
「問清楚是誰給他火把，誰替他開路，再讓張家自己來領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