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木壩後的腳印
「天亮便沿溪上去，先弄清壩邊到底來了幾撥人。」
陸衍把短劍繫到背後。
「我同你去，趙叔認腳印，也得跟著，營地交給阿青。」
阿青正在擰衣擺上的水。
「你們三人都走，張家來拆棚怎麼辦？」
「傳票寫著今日巳時到堂，他們會等縣衙先壓人，眼下更想知道我們有沒有碰壩。」
「那我守南口，誰來都先看地契。」
「再派兩個人盯祠堂，不准動屍袋，方先生把張字牌另收，別同骨頭放在一處。」
天剛透亮，三人便沿青溪往上，昨夜雨水沖開了淺溝，荒村這一股水比前日寬了半尺，走出半里後卻又窄下去。
趙獵戶蹲在泥岸邊。
「這裡有人踩進過水裡，故意順溪走了一段，鞋印到前面才重新上岸。」
錦鯉看向水邊折倒的蘆葦。
「幾個人？」
「山里下來兩個，腳掌一寬一窄，窄的那人左腳拖地，鞋底磨偏了，張家那邊至少來過四人，還推著一輛獨輪車。」
陸衍用劍鞘撥開濕草。
「車上運的是木樁，輪印深，回去時淺，木料全留在壩上了。」
「先看壩，別踩掉山里那兩人的印子。」
舊土壩出現在蘆葦後時，比前日高出一尺，新木樁橫排釘進溪床，樁後塞滿裝土的草袋，漲起的水大半湧進東側水渠。
趙獵戶拿樹枝探了探荒村這邊的出水口。
「口子只剩兩指寬，再晴兩日，村裡的溪床又得見底，舊井就算清出來，也只夠人喝，澆不了幾十畝地。」
「木樁是昨夜釘的？」
「斷口沾著雨泥，草袋也沒曬過，昨夜那場雨里乾的。」
陸衍走到壩側，從泥里挑出半枚鞋釘。
「張家田頭昨日穿的靴子便釘這種鐵片，邊市的民團也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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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來，量壩高和兩邊渠寬。」
趙獵戶從懷裡取出麻繩。
「沒有尺，怎麼量？」
「以一掌作四寸，繩上每掌打結，回去再用木尺覆核，壩高，水深，渠口寬，全記下來。」
「縣衙會認這東西？」
「方先生畫圖，你和陸衍作證，草袋上還有張家莊收麥用的藍印，若他們說壩本來就在，便問新木為何沒生水垢。」
陸衍看向東渠。
「水流不急，沿渠能走，不必靠莊子太近。」
三人順著田埂往東，走出兩里便看見大片麥茬，渠水被分成三股，一股灌田，一股流進牲口槽，最寬的一股越過土牆，進了張家莊內。
趙獵戶伏低身體，借著桑樹遮住身形。
「田裡十幾個人，莊門還有護院，腰上帶刀。」
遠處傳來鞭響，一名佃戶挑水慢了幾步，田頭便將鞭梢抽在桶沿，半桶水全潑進地里。
「水灑了便再挑，日落前澆不完東田，你一家今晚都別領面！」
佃戶扶起木桶。
「管事，昨夜修壩修到後半夜，大家連口熱水都沒喝，能不能先歇一刻？」
「老爺養你們吃閒飯？荒村來了搶地的流民，再不把水扣住，秋後這片河灘便輪不到張家。」
另一個護院接話。
「縣衙已經傳了人，今日那丫頭上堂，老爺拿出買地的銀票，縣令自然知道該把地判給誰。」
「地契還沒過，銀票有什麼用？」
「你懂個屁，宋縣令想安置流民，也得先問越州府衙肯不肯，張老爺的堂兄就在知府手下辦事。」
錦鯉聽到這裡，朝兩人打了個回撤的手勢。
趙獵戶退到桑樹後才開口。
「巳時還要進縣城，看到水渠進莊已經夠了，再靠近會被護院發現。」
「山里來的那兩個人還沒查。」
「回壩邊找他們上岸的位置，他們若來毀壩，留下的痕跡會在木樁上，他們若只看，腳印應當繞壩走。」
三人折回溪邊，陸衍走在最後，經過一片麥稈垛時朝後瞥了一眼。
「有人跟上來了，兩個。」
趙獵戶摸向箭囊。
「抓來問？」
「先不抓，他們若遲遲不回，張家便知道我們發現了尾巴。」
錦鯉指向北側樵路。
「從山裡繞，看看他們敢不敢跟進林子。」
樵路被雨沖得泥濘，三人踩著石塊上坡，後面的腳步始終隔著幾十丈，偶爾傳來枝條折斷的輕響。
趙獵戶側耳聽了一陣。
「一個穿靴，一個穿草鞋，靴子那人催得急，草鞋跟不上。」
陸衍繞過一塊山石，把半截枯枝橫在岔路，又朝西邊留下一串淺腳印。
「走東邊石溝。」
錦鯉跟著他踏進溝底。
「西邊通哪裡？」
「繞回莊田，腳印只留到碎石坡，他們追過去便會找不到。」
三人在溝底等了片刻，兩名家丁果然沿假腳印追向西坡，穿草鞋的人邊跑邊抱怨。
「我早說別跟這麼近，那個拿劍的小子回頭看了兩次。」
「看見又怎樣，一群流民還敢碰張家的人？」
「那小丫頭也邪門，昨日一來便盯著壩，張管事說她在荊州壞過糧鋪的事。」
「所以才叫咱們盯緊，她若扒開壩，縣衙便能按毀渠拿人。」
「山里那兩個呢？昨夜一直躲在對岸，我看著像莽蒼山下來的人。」
「別多問，張老爺只要荒村空著，有人替咱們夜裡趕流民，省得莊丁沾血。」
腳步聲遠去後，趙獵戶從石溝里探出頭。
「張家早知道山裡有人，還想借他們趕走開荒戶，荒村前幾撥人待不過兩個月，未必全是怕疫病。」
錦鯉沿原路回到壩邊，山里兩人的腳印果然繞過草袋，一路延伸到北岸高處。
「他們沒碰壩，只在這裡看過。」
陸衍走上高處，從一棵歪樹後取下一段綁過東西的麻繩。
「樹皮新磨掉一塊，昨夜有人把重物吊在這裡，位置正對壩口。」
趙獵戶摸過麻繩留下的勒痕。
「像是吊石頭，繩卻割走了，石頭也不在。」
「若砸壩，為何昨夜不動手？」
「他們在等荒村的人先拆，張家的人再來抓現行。」
錦鯉把壩圖收進懷裡。
「也可能等人取水時砸下來，壩塌，水和木樁順溪衝進村，傷了人便能算山洪。」
趙獵戶抬頭看向北山。
「先找那兩個人？」
「來不及，縣衙的傳票不能誤，回去讓阿青封住上游取水路，今日所有人只在村口水窪取水，不准靠壩。」
三人下山時，身後的草叢傳來輕響，一塊拇指大的碎石滾到陸衍腳邊。
他抬手攔住錦鯉，沒有追進林中。
歪樹後無人露面，山腰卻傳來一句含混的低語。
「那群流民果然來了，今晚照舊動手嗎？」
陸衍把短劍繫到背後。
「我同你去，趙叔認腳印，也得跟著，營地交給阿青。」
阿青正在擰衣擺上的水。
「你們三人都走，張家來拆棚怎麼辦？」
「傳票寫著今日巳時到堂，他們會等縣衙先壓人，眼下更想知道我們有沒有碰壩。」
「那我守南口，誰來都先看地契。」
「再派兩個人盯祠堂，不准動屍袋，方先生把張字牌另收，別同骨頭放在一處。」
天剛透亮，三人便沿青溪往上，昨夜雨水沖開了淺溝，荒村這一股水比前日寬了半尺，走出半里後卻又窄下去。
趙獵戶蹲在泥岸邊。
「這裡有人踩進過水裡，故意順溪走了一段，鞋印到前面才重新上岸。」
錦鯉看向水邊折倒的蘆葦。
「幾個人？」
「山里下來兩個，腳掌一寬一窄，窄的那人左腳拖地，鞋底磨偏了，張家那邊至少來過四人，還推著一輛獨輪車。」
陸衍用劍鞘撥開濕草。
「車上運的是木樁，輪印深，回去時淺，木料全留在壩上了。」
「先看壩，別踩掉山里那兩人的印子。」
舊土壩出現在蘆葦後時，比前日高出一尺，新木樁橫排釘進溪床，樁後塞滿裝土的草袋，漲起的水大半湧進東側水渠。
趙獵戶拿樹枝探了探荒村這邊的出水口。
「口子只剩兩指寬，再晴兩日，村裡的溪床又得見底，舊井就算清出來，也只夠人喝，澆不了幾十畝地。」
「木樁是昨夜釘的？」
「斷口沾著雨泥，草袋也沒曬過，昨夜那場雨里乾的。」
陸衍走到壩側，從泥里挑出半枚鞋釘。
「張家田頭昨日穿的靴子便釘這種鐵片，邊市的民團也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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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來，量壩高和兩邊渠寬。」
趙獵戶從懷裡取出麻繩。
「沒有尺，怎麼量？」
「以一掌作四寸，繩上每掌打結，回去再用木尺覆核，壩高，水深，渠口寬，全記下來。」
「縣衙會認這東西？」
「方先生畫圖，你和陸衍作證，草袋上還有張家莊收麥用的藍印，若他們說壩本來就在，便問新木為何沒生水垢。」
陸衍看向東渠。
「水流不急，沿渠能走，不必靠莊子太近。」
三人順著田埂往東，走出兩里便看見大片麥茬，渠水被分成三股，一股灌田，一股流進牲口槽，最寬的一股越過土牆，進了張家莊內。
趙獵戶伏低身體，借著桑樹遮住身形。
「田裡十幾個人，莊門還有護院，腰上帶刀。」
遠處傳來鞭響，一名佃戶挑水慢了幾步，田頭便將鞭梢抽在桶沿，半桶水全潑進地里。
「水灑了便再挑，日落前澆不完東田，你一家今晚都別領面！」
佃戶扶起木桶。
「管事，昨夜修壩修到後半夜，大家連口熱水都沒喝，能不能先歇一刻？」
「老爺養你們吃閒飯？荒村來了搶地的流民，再不把水扣住，秋後這片河灘便輪不到張家。」
另一個護院接話。
「縣衙已經傳了人，今日那丫頭上堂，老爺拿出買地的銀票，縣令自然知道該把地判給誰。」
「地契還沒過，銀票有什麼用？」
「你懂個屁，宋縣令想安置流民，也得先問越州府衙肯不肯，張老爺的堂兄就在知府手下辦事。」
錦鯉聽到這裡，朝兩人打了個回撤的手勢。
趙獵戶退到桑樹後才開口。
「巳時還要進縣城，看到水渠進莊已經夠了，再靠近會被護院發現。」
「山里來的那兩個人還沒查。」
「回壩邊找他們上岸的位置，他們若來毀壩，留下的痕跡會在木樁上，他們若只看，腳印應當繞壩走。」
三人折回溪邊，陸衍走在最後，經過一片麥稈垛時朝後瞥了一眼。
「有人跟上來了，兩個。」
趙獵戶摸向箭囊。
「抓來問？」
「先不抓，他們若遲遲不回，張家便知道我們發現了尾巴。」
錦鯉指向北側樵路。
「從山裡繞，看看他們敢不敢跟進林子。」
樵路被雨沖得泥濘，三人踩著石塊上坡，後面的腳步始終隔著幾十丈，偶爾傳來枝條折斷的輕響。
趙獵戶側耳聽了一陣。
「一個穿靴，一個穿草鞋，靴子那人催得急，草鞋跟不上。」
陸衍繞過一塊山石，把半截枯枝橫在岔路，又朝西邊留下一串淺腳印。
「走東邊石溝。」
錦鯉跟著他踏進溝底。
「西邊通哪裡？」
「繞回莊田，腳印只留到碎石坡，他們追過去便會找不到。」
三人在溝底等了片刻，兩名家丁果然沿假腳印追向西坡，穿草鞋的人邊跑邊抱怨。
「我早說別跟這麼近，那個拿劍的小子回頭看了兩次。」
「看見又怎樣，一群流民還敢碰張家的人？」
「那小丫頭也邪門，昨日一來便盯著壩，張管事說她在荊州壞過糧鋪的事。」
「所以才叫咱們盯緊，她若扒開壩，縣衙便能按毀渠拿人。」
「山里那兩個呢？昨夜一直躲在對岸，我看著像莽蒼山下來的人。」
「別多問，張老爺只要荒村空著，有人替咱們夜裡趕流民，省得莊丁沾血。」
腳步聲遠去後，趙獵戶從石溝里探出頭。
「張家早知道山裡有人，還想借他們趕走開荒戶，荒村前幾撥人待不過兩個月，未必全是怕疫病。」
錦鯉沿原路回到壩邊，山里兩人的腳印果然繞過草袋，一路延伸到北岸高處。
「他們沒碰壩，只在這裡看過。」
陸衍走上高處，從一棵歪樹後取下一段綁過東西的麻繩。
「樹皮新磨掉一塊，昨夜有人把重物吊在這裡，位置正對壩口。」
趙獵戶摸過麻繩留下的勒痕。
「像是吊石頭，繩卻割走了，石頭也不在。」
「若砸壩，為何昨夜不動手？」
「他們在等荒村的人先拆，張家的人再來抓現行。」
錦鯉把壩圖收進懷裡。
「也可能等人取水時砸下來，壩塌，水和木樁順溪衝進村，傷了人便能算山洪。」
趙獵戶抬頭看向北山。
「先找那兩個人？」
「來不及，縣衙的傳票不能誤，回去讓阿青封住上游取水路，今日所有人只在村口水窪取水，不准靠壩。」
三人下山時，身後的草叢傳來輕響，一塊拇指大的碎石滾到陸衍腳邊。
他抬手攔住錦鯉，沒有追進林中。
歪樹後無人露面，山腰卻傳來一句含混的低語。
「那群流民果然來了，今晚照舊動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