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出山入荊州
「還有馬。」
阿青從洞口探出來的半個身子沒有收回去，手掌按著石壁，嗓音從布條底下送出來。
「荊州民團手裡的馬不是拿來趕路的，是拿來追人的，逃荒隊伍若在關卡前鬧起來，靠兩條腿跑不過他們。」
錦鯉把鐵箱裡的文書重新裹進油紙，連著那封帶秦府私印的信收進背簍夾層，手掌扣緊暗格以後才抬起頭。
「所以不在這裡耗，把糧和鹽搬回村里，今天收整，明早出山。」
花白頭髮的老漢拄著木棍往糧袋那邊看，嘴唇動了幾回才把話送出來。
「錦鯉姑娘，這些糧真要分給村里？」
「說了分就分，留給你們十二石糧，兩包鹽，碎銀五兩，剩下的我們帶走。」
老漢握木棍的手慢了下來，身後兩個村民也停在糧袋旁邊，沒人馬上伸手。
「十二石夠村里人吃許久了，你還救了我們的命，我們不能全拿。」
「不是白拿。」
錦鯉指了指山腰下方的村路，又把目光落回老漢臉上。
「病好以後把死人的墳埋妥，把井掏乾淨，剩下的人抱團守住村子，別讓下一撥山匪又占了這裡。」
老漢用袖口抹了把眼角，轉身招呼兩個村民搬糧，嗓子裡的啞意被搬袋子的喘氣遮了過去。
「都聽姑娘的，先搬糧，別把袋口磨破了。」
阿青扛起一袋糧往洞外走，經過錦鯉身邊時偏過臉。
「給出去十二石，你不心疼？」
「糧留下能換一處落腳點和一群記情的人，帶在車上卻會把車軸壓斷，哪個更值？」
「我算不過你。」
「那就搬你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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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以後，方秀才把糧袋上的官倉舊印全用泥水抹去，周大娘帶人將鹽包拆開，換進五隻不起眼的粗布袋裡，連鐵箱裡的碎銀也被錦鯉分散藏進幾輛板車的夾層。
王氏隔著祠堂偏院的草繩看見一袋袋糧往車上抬，整個人貼到了門框邊，扯著嗓子叫了起來。
「那是山裡的贓糧，誰見都有份，憑什麼不分給我們？」
沈大柱也擠到門口，目光跟著阿青肩上的糧袋走，手掌在褲腿上來回搓著。
「我們也是隊伍里的人，姓沈的糧不給沈家，倒拿去養外人，有這個道理嗎？」
周大娘把一袋鹽塞進車底，起身朝偏院啐了一口。
「你們染沒染病還沒定，能分到藥和粥就燒高香吧，還惦記糧？」
「那糧是我沈家的丫頭弄來的，按宗族規矩就該交給長輩。」
「斷親書上的手印沒幹透呢，你又成她長輩了？」
王氏抬手去扯草繩，守在旁邊的阿青手下把木槍橫了過去，她的手停在槍桿前，罵聲也跟著矮了。
錦鯉從板車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方秀才記好的糧冊，連偏院門口都沒靠近。
「今日還是隔離期，你們敢跨草繩，我就把人綁回屋裡。」
王氏瞧著她身後的陸衍，又把抬起來的腳收了回去。
「你個賠錢貨，得了那麼多糧，給親奶一袋能怎麼著？」
「能讓你覺得下回背後捅刀還有糧拿。」
錦鯉把糧冊遞給方秀才，轉身去檢查車軸，只留下一句落在偏院門外。
「所以一粒都沒有。」
第二日天還沒亮，村口的木柵已經挪開，隊伍把新得的糧壓在舊鋪蓋和破鍋底下，能背東西的人都分了一隻小包，連鐵蛋也抱著裝草藥的竹簍跟在周大娘身邊。
小滿牽著錦鯉的衣角往前走，回頭看了眼站在村口送行的老漢。
「姐，我們以後還回來嗎？」
「路若通了就回來做生意，路若不通，回來也是送糧給山匪。」
老漢把一隻曬乾的葫蘆塞給小滿，彎腰摸了摸他的頭。
「裡面裝了井水，路上慢些喝，前頭出了山就找不到這麼涼的水了。」
小滿抱緊葫蘆，認真應了一聲。
「爺爺你也慢些喝，別把姐姐留的糧一下吃完。」
隊伍沿著溪谷往南走了大半日，腳下的石路漸漸寬起來，擋在頭頂的樹冠也越來越稀，等最後一段山坡走完，阿青抬刀撥開橫在路邊的枯藤，前面露出來的再不是層層山壁。
周大娘扶著板車站住，胸口還在喘，臉上卻先鬆開了。
「出山了，真出山了。」
鐵蛋從她胳膊底下鑽出去，踩上前面的土路叫道。
「娘，前面有田，還有大路。」
方秀才拎著衣擺走下山坡，看到那片田地以後，剛抬起來的腳卻沒有落得輕快。
「那田是荒的，溝里也沒有水。」
錦鯉走到驛道邊，目光越過龜裂的田埂，看見路旁躺著幾個用草蓆裹身的人，遠處還有逃荒隊伍拖著破車往南走，車後跟著的孩子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莽蒼山外也在旱，荊州沒比北邊好多少。」
周大娘臉上的鬆快慢慢收了回去，她伸手把鐵蛋拽回身邊。
「這裡靠著南邊，怎麼也旱成這樣？」
趙獵戶蹲到溝邊抓了一把泥，泥塊在掌心一捏就散。
「去年冬雪少，今年春雨也沒落下來，地里返不出墒，種子撒了也是白費。」
錦鯉打開糧冊，在板車邊把所有人叫到一處。
「從今日起，每人每日的乾糧減掉兩成，壯勞力多半塊雜糧餅，孩子和病人那份不減。」
阿青手下一個漢子摸了摸空下去的肚子。
「才得了二十來石糧，怎麼還減？」
「荊州糧價只會比山里高，前面有關卡，有民團，還有擠滿逃荒人的鎮子，這些糧得撐到越州。」
「可咱們出了山，路上總能買到吧？」
「你看驛道上的人，誰手裡還有糧賣？」
那漢子朝路邊看過去，草蓆旁蹲著的婦人正用半隻木碗接溝底滲出的泥水，他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方秀才拿炭條改了糧冊，抬頭問道。
「沈家那邊也照減？」
「他們只參加趕車和守夜的人拿壯勞力份例，其他人按普通份例，誰不做事誰沒飯。」
偏院裡剛被放出來的沈大柱聽見這句話，臉皮往下耷了。
「我病才好，哪有力氣趕車？」
錦鯉合上糧冊。
「那就吃普通份例。」
沈大柱往糧車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誰稀罕你那口雜糧。」
隊伍重新上路，驛道上的人越走越多，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路面橫著出現了三排削尖木樁，木樁後搭著草棚，棚頂挑著一面白底黑字的旗。
方秀才眯眼辨了辨旗上的字。
「保境安民。」
阿青把環首刀往破布底下塞深了些，腳步貼近錦鯉，目光越過木樁後那些穿灰色號衣的人。
「前面就是荊州民團的關卡，白日收錢，入夜收命。」
木樁後傳來銅鑼聲，兩個握長槍的民團漢子走上驛道，其中一個抬槍指住板車。
「車停下，想從這裡過，先交過路銀。」
阿青從洞口探出來的半個身子沒有收回去，手掌按著石壁，嗓音從布條底下送出來。
「荊州民團手裡的馬不是拿來趕路的，是拿來追人的，逃荒隊伍若在關卡前鬧起來，靠兩條腿跑不過他們。」
錦鯉把鐵箱裡的文書重新裹進油紙，連著那封帶秦府私印的信收進背簍夾層，手掌扣緊暗格以後才抬起頭。
「所以不在這裡耗，把糧和鹽搬回村里，今天收整，明早出山。」
花白頭髮的老漢拄著木棍往糧袋那邊看，嘴唇動了幾回才把話送出來。
「錦鯉姑娘，這些糧真要分給村里？」
「說了分就分，留給你們十二石糧，兩包鹽，碎銀五兩，剩下的我們帶走。」
老漢握木棍的手慢了下來，身後兩個村民也停在糧袋旁邊，沒人馬上伸手。
「十二石夠村里人吃許久了，你還救了我們的命，我們不能全拿。」
「不是白拿。」
錦鯉指了指山腰下方的村路，又把目光落回老漢臉上。
「病好以後把死人的墳埋妥，把井掏乾淨，剩下的人抱團守住村子，別讓下一撥山匪又占了這裡。」
老漢用袖口抹了把眼角，轉身招呼兩個村民搬糧，嗓子裡的啞意被搬袋子的喘氣遮了過去。
「都聽姑娘的，先搬糧，別把袋口磨破了。」
阿青扛起一袋糧往洞外走，經過錦鯉身邊時偏過臉。
「給出去十二石，你不心疼？」
「糧留下能換一處落腳點和一群記情的人，帶在車上卻會把車軸壓斷，哪個更值？」
「我算不過你。」
「那就搬你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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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以後，方秀才把糧袋上的官倉舊印全用泥水抹去，周大娘帶人將鹽包拆開，換進五隻不起眼的粗布袋裡，連鐵箱裡的碎銀也被錦鯉分散藏進幾輛板車的夾層。
王氏隔著祠堂偏院的草繩看見一袋袋糧往車上抬，整個人貼到了門框邊，扯著嗓子叫了起來。
「那是山裡的贓糧，誰見都有份，憑什麼不分給我們？」
沈大柱也擠到門口，目光跟著阿青肩上的糧袋走，手掌在褲腿上來回搓著。
「我們也是隊伍里的人，姓沈的糧不給沈家，倒拿去養外人，有這個道理嗎？」
周大娘把一袋鹽塞進車底，起身朝偏院啐了一口。
「你們染沒染病還沒定，能分到藥和粥就燒高香吧，還惦記糧？」
「那糧是我沈家的丫頭弄來的，按宗族規矩就該交給長輩。」
「斷親書上的手印沒幹透呢，你又成她長輩了？」
王氏抬手去扯草繩，守在旁邊的阿青手下把木槍橫了過去，她的手停在槍桿前，罵聲也跟著矮了。
錦鯉從板車後面走出來，手裡拿著方秀才記好的糧冊，連偏院門口都沒靠近。
「今日還是隔離期，你們敢跨草繩，我就把人綁回屋裡。」
王氏瞧著她身後的陸衍，又把抬起來的腳收了回去。
「你個賠錢貨，得了那麼多糧，給親奶一袋能怎麼著？」
「能讓你覺得下回背後捅刀還有糧拿。」
錦鯉把糧冊遞給方秀才，轉身去檢查車軸，只留下一句落在偏院門外。
「所以一粒都沒有。」
第二日天還沒亮，村口的木柵已經挪開，隊伍把新得的糧壓在舊鋪蓋和破鍋底下，能背東西的人都分了一隻小包，連鐵蛋也抱著裝草藥的竹簍跟在周大娘身邊。
小滿牽著錦鯉的衣角往前走，回頭看了眼站在村口送行的老漢。
「姐，我們以後還回來嗎？」
「路若通了就回來做生意，路若不通，回來也是送糧給山匪。」
老漢把一隻曬乾的葫蘆塞給小滿，彎腰摸了摸他的頭。
「裡面裝了井水，路上慢些喝，前頭出了山就找不到這麼涼的水了。」
小滿抱緊葫蘆，認真應了一聲。
「爺爺你也慢些喝，別把姐姐留的糧一下吃完。」
隊伍沿著溪谷往南走了大半日，腳下的石路漸漸寬起來，擋在頭頂的樹冠也越來越稀，等最後一段山坡走完，阿青抬刀撥開橫在路邊的枯藤，前面露出來的再不是層層山壁。
周大娘扶著板車站住，胸口還在喘，臉上卻先鬆開了。
「出山了，真出山了。」
鐵蛋從她胳膊底下鑽出去，踩上前面的土路叫道。
「娘，前面有田，還有大路。」
方秀才拎著衣擺走下山坡，看到那片田地以後，剛抬起來的腳卻沒有落得輕快。
「那田是荒的，溝里也沒有水。」
錦鯉走到驛道邊，目光越過龜裂的田埂，看見路旁躺著幾個用草蓆裹身的人，遠處還有逃荒隊伍拖著破車往南走，車後跟著的孩子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莽蒼山外也在旱，荊州沒比北邊好多少。」
周大娘臉上的鬆快慢慢收了回去，她伸手把鐵蛋拽回身邊。
「這裡靠著南邊，怎麼也旱成這樣？」
趙獵戶蹲到溝邊抓了一把泥，泥塊在掌心一捏就散。
「去年冬雪少，今年春雨也沒落下來，地里返不出墒，種子撒了也是白費。」
錦鯉打開糧冊，在板車邊把所有人叫到一處。
「從今日起，每人每日的乾糧減掉兩成，壯勞力多半塊雜糧餅，孩子和病人那份不減。」
阿青手下一個漢子摸了摸空下去的肚子。
「才得了二十來石糧，怎麼還減？」
「荊州糧價只會比山里高，前面有關卡，有民團，還有擠滿逃荒人的鎮子，這些糧得撐到越州。」
「可咱們出了山，路上總能買到吧？」
「你看驛道上的人，誰手裡還有糧賣？」
那漢子朝路邊看過去，草蓆旁蹲著的婦人正用半隻木碗接溝底滲出的泥水，他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方秀才拿炭條改了糧冊，抬頭問道。
「沈家那邊也照減？」
「他們只參加趕車和守夜的人拿壯勞力份例，其他人按普通份例，誰不做事誰沒飯。」
偏院裡剛被放出來的沈大柱聽見這句話，臉皮往下耷了。
「我病才好，哪有力氣趕車？」
錦鯉合上糧冊。
「那就吃普通份例。」
沈大柱往糧車方向瞟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誰稀罕你那口雜糧。」
隊伍重新上路，驛道上的人越走越多，到了日頭偏西的時候，前方路面橫著出現了三排削尖木樁，木樁後搭著草棚，棚頂挑著一面白底黑字的旗。
方秀才眯眼辨了辨旗上的字。
「保境安民。」
阿青把環首刀往破布底下塞深了些，腳步貼近錦鯉，目光越過木樁後那些穿灰色號衣的人。
「前面就是荊州民團的關卡，白日收錢，入夜收命。」
木樁後傳來銅鑼聲，兩個握長槍的民團漢子走上驛道，其中一個抬槍指住板車。
「車停下，想從這裡過，先交過路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