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神廟
天夢冰蠶在空中劃出一道誇張的弧線，小眼睛滴溜溜轉了兩圈，憋著一肚子話想說又不敢開口，只能把自己團成一個球，懸在半空中一顫一顫地抖著。
小舞看著二明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心裡那點無奈像是一團被水泡開的棉絮，又悶又堵，理不清也甩不掉。
她從來就沒想過要讓大明和二明獻祭給她。
從她化形的那天起，這兩個傻大個就一直跟在她身後。
她跑去人類世界，他們守在森林裡等她回來。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來往湖邊一坐，二明就會笨手笨腳地摘來一大堆果子堆在她面前，大明就會沉默地盤在她身側，用尾巴尖輕輕拍她的背。
她欠他們的已經夠多了。
小舞深吸一口氣，走到二明面前。
她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那張寫滿了失落的臉，那對黃眼睛垂著，嘴抿成一條直線，粗大的手指插在膝蓋上的皮毛里，整個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像是一座被雨水澆滅了篝火的山丘。
「二明。」
小舞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許多。
二明沒抬頭，只是從喉嚨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小舞伸出手，踮起腳尖，用力拍了拍他那粗壯的胳膊。
她的掌心拍在他厚實的皮毛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那力道不大，卻讓二明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急什麼？大明又沒跑，我也沒跑。」
二明終於抬起眼帘，那對黃眼睛轉了轉，瓮聲瓮氣地憋出一句：「可大明都獻祭完了，就剩我一個了。小舞姐，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如大明有用？」
小舞差點被這句話噎住。她盯著二明看了兩息，然後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那力道不大，連聲響都沒有，但二明還是縮了縮脖子。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果子嗎？」小舞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什麼時候說過你不如大明瞭？大明剛獻祭完，我的經脈還沒穩下來，這時候再接受一次獻祭，你是想把我撐爆？」
二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對黃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我要是晚了，小舞姐你就不用了。」
小舞的手僵在半空中。
二明低著頭，粗大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你以前去人類世界的時候，我和大明就在森林裡等著。你每次走的時候都說很快就回來，可有時候一等就是好幾年。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跟著你走。」
小舞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點快要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然後伸手抓住二明那根粗大的手指，用力攥了攥。
「不會太久。」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語氣卻異常篤定，「我保證。等我穩固了經脈，就讓你獻祭。你和大明，一個都不會落下。」
二明低頭看著她，那對黃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像是湖底被攪動的淤泥，渾濁而沉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真的？」
「真的。」小舞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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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他抬起另一隻手，笨手笨腳地在小舞頭上拍了拍，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摸一片隨時會碎的冰。
「那我等著。」
小舞鬆開他的手指，退後兩步，在草地上重新坐下。
她抬起右手，低頭看著那截剛剛融合了十萬年魂骨的右臂，感受著其中正在緩慢沉澱的天青之力。
經脈里的魂力還在翻湧，像是剛剛被疏通的河道，水流湍急而紊亂，需要時間才能恢復平靜。
她需要時間。但不會太久。
天夢冰蠶在半空中又翻了一個跟頭，終於憋不住了。
「小舞，本大人有一個建議！」
小舞頭也沒抬：「說。」
天夢冰蠶的蠶身在空中扭了幾扭，小眼睛裡迸出一種「本大人早就想好了」的精光：
「既然二明暫時不能獻祭，那不如趁著這段時間，先去把森林女神的其他神考內容理一理。森林女神的神考肯定不止一個環節，後面還有好幾道關卡呢。你先把後面的關卡摸清楚，等二明獻祭完了，正好可以一路推進下去。」
小舞想了想，點了點頭。
天夢冰蠶見自己被採納了，蠶尾得意地甩了甩，又縮回了精神海的角落。
冰晶雪蓮的虛影在半空中靜靜懸浮著，幽藍色的花瓣在晨光中緩緩開合，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而在生命之湖的湖水之下，在那幽暗的、被萬年沉積物覆蓋的湖底空間中，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古月娜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她盤膝坐在湖底最深處那片被幽藍光芒籠罩的水域中央，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如同一縷被水流拂動的月光。
她的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那光暈以她為圓心緩慢地向外擴散，又一圈一圈地收回，與她呼吸的節奏同步。
她的傷勢比從前恢復了不少。九色鹿的治癒之力在這些日子裡持續不斷地滲入她的經脈，將那些沉積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暗傷一層一層地剝離、消融。
那些曾經如同鎖鏈般纏繞在她身上的舊傷，如今已經鬆動了將近一半。
她的實力正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向上攀升，距離完全恢復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遙遙無期。
但此刻，古月娜睜開的雙眼中，翻湧著極其不滿的情緒。
她感應到了。
就在方才，生命之湖的岸邊，發生了一場獻祭。
一條十萬年魂獸的獻祭。
那氣息她認得，是天青牛蟒。星斗大森林核心區門戶的看守者，那條盤踞在生命之湖外圍古樹上的巨蟒。
古月娜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她記得那條牛蟒。他是帝天當初帶回來的，被安排看守核心區門戶，負責守衛生命之湖外圍的安全。雖然沒有被列入凶獸的核心圈，但也算是星斗大森林中有頭有臉的存在。
而如今，他獻祭了。
沒有經過她的允許。
古月娜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形從湖底那片幽藍光芒中升起，銀白色的長裙在水中無聲地飄動，如同一片被水流托起的霜雪。
她的面龐在幽光中泛著冷冽的瓷白，紫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如同被攪動的深潭般的怒意。
一個看門獸，沒有經過她的允許，擅自獻祭。
他把星斗大森林當成什麼了？把生命之湖當成什麼了？把她的存在當成什麼了？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獻祭就獻祭？
古月娜的指尖在水中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她不在乎那條牛蟒的死活，她也不在乎那條牛蟒的修為最後給了誰。
她在乎的是這件事本身。
在星斗大森林裡，所有的魂獸都該遵從她的意志。她雖然沒有公開宣稱自己是萬獸之主，但在這片森林中，她的地位一直都是超然的。
雪帝在極北之地，帝天在她麾下，那些凶獸圍著她轉。如今，連一頭看守門戶的牛蟒都敢無視她的存在，擅自做出獻祭這種重大決定。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她在星斗大森林中的權威，已經大不如前了。
古月娜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鋒銳的冷意。
而這一切的起因是什麼？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九色鹿的身影。
那頭祥瑞之獸，從來到星斗大森林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她的視線中占據著一個特殊的位置。
起初她並不在意，一隻十萬年魂獸罷了，再如何祥瑞，也不可能威脅到她的地位。
可是如今，那頭鹿已經成神了。
祥瑞之神。
她成神之後，那股祥瑞之氣便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籠罩了整座星斗大森林。
那些生活在這片森林中的魂獸，都在不知不覺中被那股氣息浸潤。它們對九色鹿的親近感在潛移默化中增長，而對她的敬畏則在一點一點地被稀釋。
這條牛蟒的獻祭，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如果放任下去，會有更多的魂獸繞過她，直接向九色鹿靠攏。到那時候，她這個銀龍王，在這片森林中，就真的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古月娜的拳頭在水中緩緩攥緊。
而後，她的目光，如同穿過層層水幕般，越過湖面，越過湖水，穿過那層幽藍的水光，落在了生命之湖岸邊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巨石上，一道身影正安靜地臥著。
九色鹿的身形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潤，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如同一層被反覆編織過的薄紗，隨著她的呼吸緩緩脈動。
她閉著眼睛，似乎正在修煉，又似乎正在假寐。那張安詳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古月娜看著那道身影，心中那股被壓了許久的火氣又翻湧了上來。
她收回目光，緩緩閉上了眼睛。
幽藍的光芒重新在她的周身亮起，但比方才暗淡了幾分。她的心中如同被一根細刺扎著，不大不小，卻始終無法忽略。
她需要做點什麼。
但時機還沒有到。
她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九色鹿的治癒之力是她目前恢復狀態最可靠的保障，如果現在與九色鹿撕破臉，她將失去這條最重要的恢復渠道。
她只能繼續忍耐，繼續等待。
至少，在傷勢痊癒之前，她不能動手。
古月娜重新盤膝坐下，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她的呼吸恢復了平穩，但那雙緊閉的眼眸深處，那道冷意並沒有消散，只是被暫時壓在了湖底最深處。
湖面之上，九色鹿依舊安靜地臥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她的眼睛微微睜了一條縫，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中倒映著生命之湖上粼粼的波光。她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而在千里之外的明月城，另一場變化正在以一種更加平穩、卻更加深遠的方式悄然展開。
伊娃的統治越發穩固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曾經在戰爭中搖擺不定的勢力已經徹底被整合進了童話帝國的行政體系中。
那些曾經試圖保留自治權的公國和王國，在伊娃的政令下被逐一拆解、重組、納入郡縣制的統一管理。
那些曾經在暗處活動的貴族殘餘勢力，在伊娃的清查風暴中被連根拔起。
他們的產業被查封，他們的家眷被發配，他們的名字從權貴名錄中被徹底抹去。
而伊娃手中，握著整個帝國的軍政大權。
那些曾經屬於武魂殿的魂師軍團，在經過重新編組和整訓後，被分散安置在童話帝國軍隊的各個位置。
那些曾經屬於貴族私兵的武裝力量，在廢除奴隸制和禁止人口買賣的政令中被人頭登記和戶籍制度逐步分解。
整個大陸的軍隊，只有一個聲音。
整個大陸的行政，只有一套體系。
整個大陸的稅收，只有一個國庫。
伊娃坐在皇宮深處那間寬大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被反覆標註過的大陸全圖。
圖上那些曾經用不同顏色劃分過的區域，如今已經全部被統一為深紫色。
她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亮的庭院中。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傳令下去。」
候在門外的傳令官立刻應聲而入，躬身垂首。
「童話帝國境內，各地行省、郡縣，即日起修建神廟。」
伊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傳令官耳中。
「神廟規格統一，供奉神明。所需經費由國庫統一撥付，各地官員負責監造，限期一年完工。」
傳令官應聲領命，轉身退出了書房。
伊娃的命令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以極快的速度向外擴散，從明月城的政務中樞傳到各郡縣的行政中心，再從行政中心傳到那些偏遠城鎮和村莊。
各地官員在接到通令的第一時間便開始了行動，選址、籌料、征工，一切都按照伊娃的要求有條不紊地推進著。
小舞看著二明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心裡那點無奈像是一團被水泡開的棉絮，又悶又堵，理不清也甩不掉。
她從來就沒想過要讓大明和二明獻祭給她。
從她化形的那天起，這兩個傻大個就一直跟在她身後。
她跑去人類世界，他們守在森林裡等她回來。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回來往湖邊一坐，二明就會笨手笨腳地摘來一大堆果子堆在她面前，大明就會沉默地盤在她身側，用尾巴尖輕輕拍她的背。
她欠他們的已經夠多了。
小舞深吸一口氣，走到二明面前。
她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那張寫滿了失落的臉，那對黃眼睛垂著，嘴抿成一條直線，粗大的手指插在膝蓋上的皮毛里，整個龐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像是一座被雨水澆滅了篝火的山丘。
「二明。」
小舞開口，聲音比方才軟了許多。
二明沒抬頭，只是從喉嚨里悶悶地哼了一聲。
小舞伸出手，踮起腳尖，用力拍了拍他那粗壯的胳膊。
她的掌心拍在他厚實的皮毛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響，那力道不大，卻讓二明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急什麼？大明又沒跑，我也沒跑。」
二明終於抬起眼帘，那對黃眼睛轉了轉，瓮聲瓮氣地憋出一句：「可大明都獻祭完了，就剩我一個了。小舞姐，你是不是覺得我不如大明有用？」
小舞差點被這句話噎住。她盯著二明看了兩息，然後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那力道不大，連聲響都沒有，但二明還是縮了縮脖子。
「你腦子裡裝的都是果子嗎？」小舞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我什麼時候說過你不如大明瞭？大明剛獻祭完，我的經脈還沒穩下來，這時候再接受一次獻祭，你是想把我撐爆？」
二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對黃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我要是晚了，小舞姐你就不用了。」
小舞的手僵在半空中。
二明低著頭，粗大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圈。
「你以前去人類世界的時候，我和大明就在森林裡等著。你每次走的時候都說很快就回來，可有時候一等就是好幾年。我不想再等了。我想跟著你走。」
小舞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把那點快要湧上來的東西硬生生壓了回去，然後伸手抓住二明那根粗大的手指，用力攥了攥。
「不會太久。」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語氣卻異常篤定，「我保證。等我穩固了經脈，就讓你獻祭。你和大明，一個都不會落下。」
二明低頭看著她，那對黃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像是湖底被攪動的淤泥，渾濁而沉重。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開口：「真的？」
「真的。」小舞用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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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明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他抬起另一隻手，笨手笨腳地在小舞頭上拍了拍，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摸一片隨時會碎的冰。
「那我等著。」
小舞鬆開他的手指，退後兩步，在草地上重新坐下。
她抬起右手，低頭看著那截剛剛融合了十萬年魂骨的右臂，感受著其中正在緩慢沉澱的天青之力。
經脈里的魂力還在翻湧，像是剛剛被疏通的河道，水流湍急而紊亂，需要時間才能恢復平靜。
她需要時間。但不會太久。
天夢冰蠶在半空中又翻了一個跟頭，終於憋不住了。
「小舞，本大人有一個建議！」
小舞頭也沒抬：「說。」
天夢冰蠶的蠶身在空中扭了幾扭，小眼睛裡迸出一種「本大人早就想好了」的精光：
「既然二明暫時不能獻祭，那不如趁著這段時間，先去把森林女神的其他神考內容理一理。森林女神的神考肯定不止一個環節，後面還有好幾道關卡呢。你先把後面的關卡摸清楚，等二明獻祭完了，正好可以一路推進下去。」
小舞想了想，點了點頭。
天夢冰蠶見自己被採納了，蠶尾得意地甩了甩，又縮回了精神海的角落。
冰晶雪蓮的虛影在半空中靜靜懸浮著，幽藍色的花瓣在晨光中緩緩開合，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
而在生命之湖的湖水之下，在那幽暗的、被萬年沉積物覆蓋的湖底空間中，一道銀白色的身影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古月娜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
她盤膝坐在湖底最深處那片被幽藍光芒籠罩的水域中央，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如同一縷被水流拂動的月光。
她的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暈，那光暈以她為圓心緩慢地向外擴散，又一圈一圈地收回，與她呼吸的節奏同步。
她的傷勢比從前恢復了不少。九色鹿的治癒之力在這些日子裡持續不斷地滲入她的經脈，將那些沉積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暗傷一層一層地剝離、消融。
那些曾經如同鎖鏈般纏繞在她身上的舊傷，如今已經鬆動了將近一半。
她的實力正在以一種緩慢而穩定的速度向上攀升，距離完全恢復已經不再像從前那樣遙遙無期。
但此刻，古月娜睜開的雙眼中，翻湧著極其不滿的情緒。
她感應到了。
就在方才，生命之湖的岸邊，發生了一場獻祭。
一條十萬年魂獸的獻祭。
那氣息她認得，是天青牛蟒。星斗大森林核心區門戶的看守者，那條盤踞在生命之湖外圍古樹上的巨蟒。
古月娜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她記得那條牛蟒。他是帝天當初帶回來的，被安排看守核心區門戶，負責守衛生命之湖外圍的安全。雖然沒有被列入凶獸的核心圈，但也算是星斗大森林中有頭有臉的存在。
而如今，他獻祭了。
沒有經過她的允許。
古月娜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形從湖底那片幽藍光芒中升起，銀白色的長裙在水中無聲地飄動，如同一片被水流托起的霜雪。
她的面龐在幽光中泛著冷冽的瓷白，紫色的眼眸中翻湧著如同被攪動的深潭般的怒意。
一個看門獸，沒有經過她的允許，擅自獻祭。
他把星斗大森林當成什麼了？把生命之湖當成什麼了？把她的存在當成什麼了？
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想獻祭就獻祭？
古月娜的指尖在水中微微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她不在乎那條牛蟒的死活，她也不在乎那條牛蟒的修為最後給了誰。
她在乎的是這件事本身。
在星斗大森林裡，所有的魂獸都該遵從她的意志。她雖然沒有公開宣稱自己是萬獸之主，但在這片森林中，她的地位一直都是超然的。
雪帝在極北之地，帝天在她麾下，那些凶獸圍著她轉。如今，連一頭看守門戶的牛蟒都敢無視她的存在，擅自做出獻祭這種重大決定。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她在星斗大森林中的權威，已經大不如前了。
古月娜的眼中閃過一絲極其鋒銳的冷意。
而這一切的起因是什麼？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九色鹿的身影。
那頭祥瑞之獸，從來到星斗大森林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她的視線中占據著一個特殊的位置。
起初她並不在意，一隻十萬年魂獸罷了，再如何祥瑞，也不可能威脅到她的地位。
可是如今，那頭鹿已經成神了。
祥瑞之神。
她成神之後，那股祥瑞之氣便如同無形的潮水般籠罩了整座星斗大森林。
那些生活在這片森林中的魂獸，都在不知不覺中被那股氣息浸潤。它們對九色鹿的親近感在潛移默化中增長，而對她的敬畏則在一點一點地被稀釋。
這條牛蟒的獻祭，或許只是一個開始。
如果放任下去，會有更多的魂獸繞過她，直接向九色鹿靠攏。到那時候，她這個銀龍王，在這片森林中，就真的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擺設。
古月娜的拳頭在水中緩緩攥緊。
而後，她的目光，如同穿過層層水幕般，越過湖面，越過湖水，穿過那層幽藍的水光，落在了生命之湖岸邊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巨石上，一道身影正安靜地臥著。
九色鹿的身形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潤，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如同一層被反覆編織過的薄紗，隨著她的呼吸緩緩脈動。
她閉著眼睛，似乎正在修煉，又似乎正在假寐。那張安詳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連一絲漣漪都沒有。
古月娜看著那道身影，心中那股被壓了許久的火氣又翻湧了上來。
她收回目光，緩緩閉上了眼睛。
幽藍的光芒重新在她的周身亮起，但比方才暗淡了幾分。她的心中如同被一根細刺扎著，不大不小，卻始終無法忽略。
她需要做點什麼。
但時機還沒有到。
她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九色鹿的治癒之力是她目前恢復狀態最可靠的保障，如果現在與九色鹿撕破臉，她將失去這條最重要的恢復渠道。
她只能繼續忍耐，繼續等待。
至少，在傷勢痊癒之前，她不能動手。
古月娜重新盤膝坐下，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她的呼吸恢復了平穩，但那雙緊閉的眼眸深處，那道冷意並沒有消散，只是被暫時壓在了湖底最深處。
湖面之上，九色鹿依舊安靜地臥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她的眼睛微微睜了一條縫，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中倒映著生命之湖上粼粼的波光。她的嘴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什麼都沒發生。
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而在千里之外的明月城，另一場變化正在以一種更加平穩、卻更加深遠的方式悄然展開。
伊娃的統治越發穩固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些曾經在戰爭中搖擺不定的勢力已經徹底被整合進了童話帝國的行政體系中。
那些曾經試圖保留自治權的公國和王國，在伊娃的政令下被逐一拆解、重組、納入郡縣制的統一管理。
那些曾經在暗處活動的貴族殘餘勢力，在伊娃的清查風暴中被連根拔起。
他們的產業被查封，他們的家眷被發配，他們的名字從權貴名錄中被徹底抹去。
而伊娃手中，握著整個帝國的軍政大權。
那些曾經屬於武魂殿的魂師軍團，在經過重新編組和整訓後，被分散安置在童話帝國軍隊的各個位置。
那些曾經屬於貴族私兵的武裝力量，在廢除奴隸制和禁止人口買賣的政令中被人頭登記和戶籍制度逐步分解。
整個大陸的軍隊，只有一個聲音。
整個大陸的行政，只有一套體系。
整個大陸的稅收，只有一個國庫。
伊娃坐在皇宮深處那間寬大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幅被反覆標註過的大陸全圖。
圖上那些曾經用不同顏色劃分過的區域，如今已經全部被統一為深紫色。
她的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後陽光照亮的庭院中。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傳令下去。」
候在門外的傳令官立刻應聲而入，躬身垂首。
「童話帝國境內，各地行省、郡縣，即日起修建神廟。」
伊娃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傳令官耳中。
「神廟規格統一，供奉神明。所需經費由國庫統一撥付，各地官員負責監造，限期一年完工。」
傳令官應聲領命，轉身退出了書房。
伊娃的命令如同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以極快的速度向外擴散，從明月城的政務中樞傳到各郡縣的行政中心，再從行政中心傳到那些偏遠城鎮和村莊。
各地官員在接到通令的第一時間便開始了行動，選址、籌料、征工，一切都按照伊娃的要求有條不紊地推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