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森林女神
手背上的皮膚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白的光澤，指節細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雙手從前在天斗城的月軒里泡過茶、撥過琴弦、翻過無數貴族子弟的履歷和情報。
後來在昊天宗，這雙手又開始翻帳冊、寫匯報、整理那些從各個渠道匯集而來的訊息。
每一件事唐月華都做得很好，每一件事她都做得無可挑剔，每一件事她都做得讓所有人滿意。
但沒有幾件是唐月華真心想做的事。
她做那些事，是為了在月軒立足，為了給昊天宗傳遞訊息，為了讓大哥放心，為了在那個燈火通明卻無人在意的房間裡，找到一點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如今，那些事都可以放一放了。
唐月華將雙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下，懸在自己的小腹上方。
她沒有觸碰，只是隔著半寸的距離，感受著那層薄薄的衣料下正在悄然生長的溫熱。
三個多月了。
那裡有一個孩子，正在一天天地長大。
一個不被任何人祝福的孩子，一個不能說出父親是誰的孩子，一個從一出生就註定要揹負「無名無姓」這四個字的孩子。
可那又怎樣？
唐月華緩緩將手收回，交疊擱在膝上，微微垂下眼帘。
她這一生做過很多事，但沒有幾件是她真心想做的事。如今，將這個孩子生下，並養大，是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
大哥說這孩子姓唐，說他和二哥會一起照看這個孩子。可唐月華心裡清楚，大哥說的是「姓唐」，而不是「認祖歸宗」。
這個孩子可以留在昊天宗，可以被她養大，但那個「父親」的位置，永遠都會是空的。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唐月華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房梁。
她想起多年前在天斗城的那個夜晚，她把唐昊從酒館裡扶回月軒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的頭髮比現在還要亂，身上的酒氣比現在還要重，她扶著他穿過迴廊時，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阿銀。
那時的唐月華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取代那個女人在唐昊心裡的位置。
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取代。她只是希望能站在他身邊，在他醉倒的時候扶他一把，在他難過的時候替他倒一杯熱茶，在他需要的地方，留一盞燈。
如今她做到了。她站在他身邊，她替他倒茶，她為他留燈。
而她的腹中，還有了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唐月華緩緩閉上眼睛，月光在她素淨的面容上鍍了一層銀白。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極淡，卻帶著一種如同塵埃落定後的安然。
她可以一個人把這個孩子養大。
她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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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小舞坐在湖邊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粉色的蠍子辮垂落在肩頭，雙手撐在膝蓋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她已經回來很久了。
重回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她就感覺到了這裡和從前不一樣了。
更安靜了。不是那種荒無人煙的沉寂，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溫柔包裹著的安寧。
樹還是那些樹，湖還是那個湖，風從樹冠間穿過時的聲音也和記憶里沒什麼區別。但空氣中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如同薄紗般的東西。
那層東西覆蓋了整座森林，從核心區一直蔓延到外圍邊緣，將這片廣袤的墨綠色林海完全籠罩在其中。
祥瑞之氣。
自從九色鹿成為祥瑞之神後，那股氣息便在無形之中籠罩了整個星斗大森林。它並不濃烈，甚至讓人很難察覺，但長久居住在這片森林裡的生命，都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那種氣息。
那些在溪流邊飲水的魂獸，那些在樹冠間築巢的飛禽，那些在腐葉下緩慢穿行的蟲豸——它們的皮毛變得更加油亮，羽毛變得更加豐滿，連鳴叫聲都比從前更加清亮。
而核心區作為九色鹿的居所，祥瑞之氣更是濃郁到了幾乎可以感知為實質的程度。
小舞回來後，最先感覺到的是修煉速度的變化。
她在湖邊盤膝坐下，閉目運轉魂力，魂力在經脈中流淌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許多，那些天地元力湧入體內的效率也比從前高了將近一倍。她原本需要數月才能沖開的瓶頸，在回來的短短几天內便有了鬆動的跡象。
天夢冰蠶當時興奮得在精神海里翻了好幾個跟頭。
「小舞！這地方簡直是天然修煉聖地！九色鹿那傢伙成神之後，整座森林都成了她的神域，核心區的能量濃度比以前高了好幾倍！你要是留在這裡修煉，成神的速度至少能提前三分之一！」
小舞當時只是點了點頭，繼續閉目調息。
她喜歡這裡的安靜。
那種安靜和人類城市裡的安靜不一樣。沒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沒有店鋪打烊的動靜，沒有街坊鄰居隔著牆的竊竊私語。
這裡只有風聲，只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只有湖面上偶爾泛起的漣漪，和遠處魂獸低沉的吟唱。
小舞很喜歡。
而在回來的路上，她還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收穫。
神考。
來自森林女神的傳承，二級神。
說起來也巧，在金龍王從封印中逃竄之後，神界眾神便坐不住了。
那些神王，一級神們手快，把看得上眼的苗子都挑走了。
輪到森林女神時，人類魂師里那些天賦出眾的年輕一輩幾乎都有了歸屬。森林女神在神界發了幾次脾氣，嫌那些一級神吃相太難看，把好苗子全薅走了，一點湯都不給下面的人留。
可氣歸氣，傳承不能斷。森林女神只好把目光從人類身上移開，轉向了斗羅大陸的魂獸。
這一轉，就轉到了小舞身上。
十萬年魂獸化形，天賦卓絕，又與星斗大森林有天然的淵源。
森林女神幾乎是在發現小舞的瞬間便做出了決定。
那時候小舞正走在回星斗大森林的路上。
離開明月城之後，她一路向南，穿過被秋霜染黃的平原，繞過那些正在休養生息的村莊，沿著官道走了一段，便拐上了通往星斗大森林方向的小路。
路邊的樹木從稀疏變得茂密，空氣里的塵土味被草木清香取代，遠處的天際線上開始浮現出那片熟悉的墨綠色輪廓。
小舞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她呼吸著越來越熟悉的空氣，心裡那層在人類世界裡積攢的緊繃感正在一層層地剝落。
然後，便發生了。
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風聲突變，沒有能量涌動，沒有魂獸驚起。
小舞只覺得眼前忽然一花，周圍的景象在一瞬間被替換了。
原本那條蜿蜒在林地間的小路消失了，兩側的樹木消失了，頭頂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
那綠色沒有深淺之分，沒有遠近之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是同一種顏色，如同有人將整片空間的座標全部抹去，只留下一種純粹的、浸潤到骨頭裡的綠意。
小舞的腳踩在實地上，但低頭看去，腳下也是綠色的，如同一片被反覆打磨過的光滑鏡面，映著她自己的倒影。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粉色眼眸中的警惕在瞬間拉滿。但很快她便發現，這片空間裡沒有任何敵意。
沒有壓力，沒有窺視，沒有陷阱。
有的只是一種如同被整座森林環抱著的安寧。
那種安寧並不讓她陌生。在星斗大森林裡住了那麼多年，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那是每一棵樹、每一株草、每一片泥土都散發著生命力的氣息，是這片大陸上最古老、最純粹的自然之力。
小舞的警惕漸漸鬆弛了一些，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沒有貿然移動。
就在這時，一股宏大的力量降臨了。
它來得不凶，不猛，不霸道。
如同一場被風緩緩推開的雨，如同初春時節第一縷滲入凍土的暖意。它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穿過小舞周身的每一個毛孔，沿著她的經脈向上攀爬，最終匯聚在她靈魂深處，如同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意識之上。
小舞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股力量帶著一種極其龐大的資訊洪流，在她感知觸及的瞬間便自行展開，將那些複雜的規則、那些深奧的脈絡、那些屬於神明層次的碎片，一條條清晰地呈現了出來。
小舞看到了森林。
不是某一片具體的森林，而是「森林」這個概念本身。
她看到了樹木從種子破土到參天而立的全過程，看到了藤蔓從地面攀上樹冠的螺旋軌跡，看到了根系在土壤深處彼此交織、彼此傳遞資訊的隱秘網路，看到了落葉在分解中化為養分重新回到大地懷抱的迴圈。
她看到了生命。
看到了一頭鹿在森林中降生、成長、老去、最終倒下的全過程。看到了那些在她生命中出現過的魂獸們，從那些被她捕食過的弱小魂獸，到那些曾與她為敵的強大凶獸，再到那些與她並肩而行的夥伴們。
她看到了平衡。看到了捕食與被捕食之間的永恆張力，看到了風暴與寧靜之間的持續交替，看到了生與死之間那條模糊而清晰的界限。
那些畫面不是畫面，是規則，是概念，是比任何語言和影象都更加根本的東西。
它們湧入小舞的感知，在她靈魂深處緩慢地沉澱、紮根、生長。
當最後一絲資訊也徹底落定之後，那片綠色的空間開始緩緩淡去，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般一層一層地退開，露出後面那條熟悉的小路、那片熟悉的林地、和那片熟悉的天空。
小舞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際線，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不少，但呼吸卻異常平穩。
「神考。」
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尚未完全消化的事實般的確信。
森林女神的神考。二級神。
小舞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股正在她靈魂深處緩慢脈動的溫熱力量。
那股力量沒有攻擊性，沒有侵蝕感，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如同一顆被埋入土壤的種子，等待著她用時間和修煉去澆灌。
她心裡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
從離開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她不再只是「十萬年魂獸化形」，而是真正踏入神域的機會。
如今，這個機會來了。
小舞攥了攥拳頭，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她轉身朝著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精神海里，一片安靜。
天夢冰蠶那道金色的蠶影正懸浮在水面之上，姿態懶散得像一條曬足了日光的魚。
它方才一直在閉目養神，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森林女神降臨神考時，那股力量雖然宏大，但只針對小舞一個人的靈魂發起，並沒有在周圍的天地環境中留下任何可被感知的波動。
天夢冰蠶沒有察覺，冰晶雪蓮也沒有察覺。
直到小舞重新邁開步子朝星斗大森林走去時，天夢冰蠶才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睜開了它那雙小眼睛。
它感覺到了小舞的情緒。
那種情緒太明顯了，如同一團被點燃的火焰，在小舞的精神海中持續地散發著光與熱，連它這條縮在角落裡的蠶都被照得渾身發亮。
天夢冰蠶的蠶身微微一彈，從水面上彈起了半寸。
它看向小舞的方向，小眼睛眨了眨。
「小舞？」它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從瞌睡中醒來的沙啞，「你怎麼了？怎麼忽然這麼高興？」
小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繼續朝著星斗大森林的方向走著，步伐比方才更加輕快。
天夢冰蠶見她不說話，蠶身又彈了一下，這次彈得更高，直接從小舞的精神海表面彈到了她意識最表層的位置。
「喂！小舞！本大人問你話呢！」天夢冰蠶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你不理我我就鬧」的架勢。
這雙手從前在天斗城的月軒里泡過茶、撥過琴弦、翻過無數貴族子弟的履歷和情報。
後來在昊天宗，這雙手又開始翻帳冊、寫匯報、整理那些從各個渠道匯集而來的訊息。
每一件事唐月華都做得很好，每一件事她都做得無可挑剔，每一件事她都做得讓所有人滿意。
但沒有幾件是唐月華真心想做的事。
她做那些事，是為了在月軒立足，為了給昊天宗傳遞訊息，為了讓大哥放心，為了在那個燈火通明卻無人在意的房間裡，找到一點自己存在過的痕跡。
如今，那些事都可以放一放了。
唐月華將雙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下，懸在自己的小腹上方。
她沒有觸碰，只是隔著半寸的距離，感受著那層薄薄的衣料下正在悄然生長的溫熱。
三個多月了。
那裡有一個孩子，正在一天天地長大。
一個不被任何人祝福的孩子，一個不能說出父親是誰的孩子，一個從一出生就註定要揹負「無名無姓」這四個字的孩子。
可那又怎樣？
唐月華緩緩將手收回，交疊擱在膝上，微微垂下眼帘。
她這一生做過很多事，但沒有幾件是她真心想做的事。如今，將這個孩子生下，並養大，是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
大哥說這孩子姓唐，說他和二哥會一起照看這個孩子。可唐月華心裡清楚，大哥說的是「姓唐」，而不是「認祖歸宗」。
這個孩子可以留在昊天宗，可以被她養大，但那個「父親」的位置，永遠都會是空的。
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唐月華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月光照得泛白的房梁。
她想起多年前在天斗城的那個夜晚，她把唐昊從酒館裡扶回月軒時的場景。
那時候他的頭髮比現在還要亂，身上的酒氣比現在還要重，她扶著他穿過迴廊時，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一個名字。
阿銀。
那時的唐月華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取代那個女人在唐昊心裡的位置。
她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取代。她只是希望能站在他身邊，在他醉倒的時候扶他一把，在他難過的時候替他倒一杯熱茶，在他需要的地方，留一盞燈。
如今她做到了。她站在他身邊，她替他倒茶，她為他留燈。
而她的腹中，還有了一個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孩子。
唐月華緩緩閉上眼睛，月光在她素淨的面容上鍍了一層銀白。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極淡，卻帶著一種如同塵埃落定後的安然。
她可以一個人把這個孩子養大。
她可以。
……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小舞坐在湖邊那塊光滑的大石頭上，粉色的蠍子辮垂落在肩頭，雙手撐在膝蓋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片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她已經回來很久了。
重回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她就感覺到了這裡和從前不一樣了。
更安靜了。不是那種荒無人煙的沉寂，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溫柔包裹著的安寧。
樹還是那些樹，湖還是那個湖，風從樹冠間穿過時的聲音也和記憶里沒什麼區別。但空氣中多了一層看不見的、如同薄紗般的東西。
那層東西覆蓋了整座森林，從核心區一直蔓延到外圍邊緣，將這片廣袤的墨綠色林海完全籠罩在其中。
祥瑞之氣。
自從九色鹿成為祥瑞之神後，那股氣息便在無形之中籠罩了整個星斗大森林。它並不濃烈，甚至讓人很難察覺，但長久居住在這片森林裡的生命，都在不知不覺中染上了那種氣息。
那些在溪流邊飲水的魂獸，那些在樹冠間築巢的飛禽，那些在腐葉下緩慢穿行的蟲豸——它們的皮毛變得更加油亮，羽毛變得更加豐滿，連鳴叫聲都比從前更加清亮。
而核心區作為九色鹿的居所，祥瑞之氣更是濃郁到了幾乎可以感知為實質的程度。
小舞回來後，最先感覺到的是修煉速度的變化。
她在湖邊盤膝坐下，閉目運轉魂力，魂力在經脈中流淌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許多，那些天地元力湧入體內的效率也比從前高了將近一倍。她原本需要數月才能沖開的瓶頸，在回來的短短几天內便有了鬆動的跡象。
天夢冰蠶當時興奮得在精神海里翻了好幾個跟頭。
「小舞！這地方簡直是天然修煉聖地！九色鹿那傢伙成神之後，整座森林都成了她的神域，核心區的能量濃度比以前高了好幾倍！你要是留在這裡修煉，成神的速度至少能提前三分之一！」
小舞當時只是點了點頭，繼續閉目調息。
她喜歡這裡的安靜。
那種安靜和人類城市裡的安靜不一樣。沒有車輪碾過石板的聲音，沒有店鋪打烊的動靜，沒有街坊鄰居隔著牆的竊竊私語。
這裡只有風聲，只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只有湖面上偶爾泛起的漣漪，和遠處魂獸低沉的吟唱。
小舞很喜歡。
而在回來的路上，她還得到了一個意外的收穫。
神考。
來自森林女神的傳承，二級神。
說起來也巧，在金龍王從封印中逃竄之後，神界眾神便坐不住了。
那些神王，一級神們手快，把看得上眼的苗子都挑走了。
輪到森林女神時，人類魂師里那些天賦出眾的年輕一輩幾乎都有了歸屬。森林女神在神界發了幾次脾氣，嫌那些一級神吃相太難看，把好苗子全薅走了，一點湯都不給下面的人留。
可氣歸氣，傳承不能斷。森林女神只好把目光從人類身上移開，轉向了斗羅大陸的魂獸。
這一轉，就轉到了小舞身上。
十萬年魂獸化形，天賦卓絕，又與星斗大森林有天然的淵源。
森林女神幾乎是在發現小舞的瞬間便做出了決定。
那時候小舞正走在回星斗大森林的路上。
離開明月城之後，她一路向南，穿過被秋霜染黃的平原，繞過那些正在休養生息的村莊，沿著官道走了一段，便拐上了通往星斗大森林方向的小路。
路邊的樹木從稀疏變得茂密，空氣里的塵土味被草木清香取代，遠處的天際線上開始浮現出那片熟悉的墨綠色輪廓。
小舞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她呼吸著越來越熟悉的空氣，心裡那層在人類世界裡積攢的緊繃感正在一層層地剝落。
然後，便發生了。
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風聲突變，沒有能量涌動，沒有魂獸驚起。
小舞只覺得眼前忽然一花，周圍的景象在一瞬間被替換了。
原本那條蜿蜒在林地間的小路消失了，兩側的樹木消失了，頭頂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綠色。
那綠色沒有深淺之分，沒有遠近之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全都是同一種顏色，如同有人將整片空間的座標全部抹去，只留下一種純粹的、浸潤到骨頭裡的綠意。
小舞的腳踩在實地上，但低頭看去，腳下也是綠色的，如同一片被反覆打磨過的光滑鏡面，映著她自己的倒影。
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粉色眼眸中的警惕在瞬間拉滿。但很快她便發現，這片空間裡沒有任何敵意。
沒有壓力，沒有窺視，沒有陷阱。
有的只是一種如同被整座森林環抱著的安寧。
那種安寧並不讓她陌生。在星斗大森林裡住了那麼多年，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那是每一棵樹、每一株草、每一片泥土都散發著生命力的氣息，是這片大陸上最古老、最純粹的自然之力。
小舞的警惕漸漸鬆弛了一些，但她仍然站在原地，沒有貿然移動。
就在這時，一股宏大的力量降臨了。
它來得不凶，不猛，不霸道。
如同一場被風緩緩推開的雨，如同初春時節第一縷滲入凍土的暖意。它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穿過小舞周身的每一個毛孔，沿著她的經脈向上攀爬，最終匯聚在她靈魂深處，如同一隻溫熱的手掌輕輕按在了她的意識之上。
小舞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股力量帶著一種極其龐大的資訊洪流，在她感知觸及的瞬間便自行展開，將那些複雜的規則、那些深奧的脈絡、那些屬於神明層次的碎片，一條條清晰地呈現了出來。
小舞看到了森林。
不是某一片具體的森林，而是「森林」這個概念本身。
她看到了樹木從種子破土到參天而立的全過程，看到了藤蔓從地面攀上樹冠的螺旋軌跡，看到了根系在土壤深處彼此交織、彼此傳遞資訊的隱秘網路，看到了落葉在分解中化為養分重新回到大地懷抱的迴圈。
她看到了生命。
看到了一頭鹿在森林中降生、成長、老去、最終倒下的全過程。看到了那些在她生命中出現過的魂獸們，從那些被她捕食過的弱小魂獸，到那些曾與她為敵的強大凶獸，再到那些與她並肩而行的夥伴們。
她看到了平衡。看到了捕食與被捕食之間的永恆張力，看到了風暴與寧靜之間的持續交替，看到了生與死之間那條模糊而清晰的界限。
那些畫面不是畫面，是規則，是概念，是比任何語言和影象都更加根本的東西。
它們湧入小舞的感知，在她靈魂深處緩慢地沉澱、紮根、生長。
當最後一絲資訊也徹底落定之後，那片綠色的空間開始緩緩淡去，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般一層一層地退開，露出後面那條熟悉的小路、那片熟悉的林地、和那片熟悉的天空。
小舞站在原地，怔了很久。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際線，然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的心跳比方才快了不少，但呼吸卻異常平穩。
「神考。」
她輕聲念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尚未完全消化的事實般的確信。
森林女神的神考。二級神。
小舞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股正在她靈魂深處緩慢脈動的溫熱力量。
那股力量沒有攻擊性，沒有侵蝕感，只是安靜地待在那裡，如同一顆被埋入土壤的種子，等待著她用時間和修煉去澆灌。
她心裡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激動。
從離開星斗大森林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她不再只是「十萬年魂獸化形」，而是真正踏入神域的機會。
如今，這個機會來了。
小舞攥了攥拳頭，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她轉身朝著星斗大森林的方向快步走去，步伐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精神海里，一片安靜。
天夢冰蠶那道金色的蠶影正懸浮在水面之上，姿態懶散得像一條曬足了日光的魚。
它方才一直在閉目養神，對外界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森林女神降臨神考時，那股力量雖然宏大，但只針對小舞一個人的靈魂發起，並沒有在周圍的天地環境中留下任何可被感知的波動。
天夢冰蠶沒有察覺，冰晶雪蓮也沒有察覺。
直到小舞重新邁開步子朝星斗大森林走去時，天夢冰蠶才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睜開了它那雙小眼睛。
它感覺到了小舞的情緒。
那種情緒太明顯了，如同一團被點燃的火焰，在小舞的精神海中持續地散發著光與熱，連它這條縮在角落裡的蠶都被照得渾身發亮。
天夢冰蠶的蠶身微微一彈，從水面上彈起了半寸。
它看向小舞的方向，小眼睛眨了眨。
「小舞？」它的聲音帶著一絲剛從瞌睡中醒來的沙啞，「你怎麼了？怎麼忽然這麼高興？」
小舞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繼續朝著星斗大森林的方向走著，步伐比方才更加輕快。
天夢冰蠶見她不說話，蠶身又彈了一下，這次彈得更高，直接從小舞的精神海表面彈到了她意識最表層的位置。
「喂！小舞！本大人問你話呢！」天夢冰蠶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你不理我我就鬧」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