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隨便畫的
展覽開幕那天，展廳來了不少人。
林微穿著一件黑色外套站在自己那組《囚》系列旁邊，和幾個來看展的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人群——沒有看到他。
她收回目光，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開幕致辭結束之後人流散了一些，她站到展廳角落那四幅畫前面，看著第三幅畫窗內那個人影輪廓的暗部——她畫的時候沒有多想，但此刻在展廳燈光下，那個人影的輪廓看起來比記憶中更清晰了。
她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展廳中央，和一個畫廊的工作人員簡單交代了幾句——她說她要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回來。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她推開展廳側門走到走廊里。
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一條窄街，窗戶旁邊有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面朝窗戶的方向。
穿著灰色外套，沒有回頭。
她在他身後大約六七步的距離停下了。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慢慢轉過身來。
兩年。他的頭髮比兩年前短了一些，鬢角的輪廓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表情在走廊的光線下比兩年前多了一種不易察覺的平緩，像是時間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痕跡。
他看著她，"你畫的那四幅畫，第三幅窗內的人影——窗戶的光是從成都來的。"
她站在走廊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是成都的光。我畫它的時候，窗外的天是灰的。"
"我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很久。"他說，"看到那扇窗的時候，我感覺那扇窗我見過。"
"你見過。那扇窗是我在成都畫室的那扇窗戶。"
他沒有說話。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走近了一步——一步，從六七步縮短到五六步。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幾步走廊的距離，但她能看到他外套領口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摺痕——像是被疊放過又展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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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的這件衣服——"
"新的。第一次穿。"
"你穿它的時候——"
"穿它的時候在想——如果在這裡遇到你，我穿這件衣服會不會顯得太正式。"
她站在走廊里，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了。"你從成都來巴黎——路上飛了多久。"
"轉了一次機。二十個小時。"
"你坐在飛機上的時候——"
"坐在飛機上——翻了一本旅行手冊。手冊里有一頁是這家畫廊的地址。我上飛機之前找到的。"
"你找了它。"
"找了。提前找到——這樣下飛機之後可以直接走過來。"
她站在走廊里。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側過身，讓開走廊通往展廳的方向。"你要進去看那幅畫嗎。第三幅。窗內的人影。你可以在它前面站一會兒。"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她側開身體讓出的那個空間，然後他開口說："我來看你。"
她站在走廊里。
她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垂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後她說："我在畫室里還有一些畫沒裝框。如果你不急的話，你可以等一下——等我收拾好那些畫。"
他看著她，安靜了片刻，然後他說："我等你。"
她轉身走回展廳。
她走到那幅第三幅畫前面，背對著人群，看著畫面上窗內那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然後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她沒有回頭。
那人沒有走到她旁邊。
他停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
她看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她轉過身來，走回他面前，低聲說了一句："畫框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縫。"
"我看到了。"他說，"那道裂縫在畫框右下角。像是運輸的時候磕過。但你沒有修它。"
"沒有修。因為那道裂縫的位置——和那幅畫窗框邊緣的陰影重疊了。修的話，陰影會被裁掉。"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陰影會被裁掉。所以你留著那道裂縫。"
"留著那道裂縫。因為那是陰影的一部分。"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她的臉："我下飛機之後——經過一家畫材店。買了一管顏料。你常用的那種土褐色。"
她看著他。她沒有問他在哪家店買的，她只是說："你帶著它嗎。"
"帶著。在外套內袋裡。"
"你留著它。"她說，"你留著它。如果你下次畫向日葵的時候需要補陰影——可以用它。"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畫那幅向日葵的時候——用手邊的舊顏料管的管身標籤顏色來調色。當時手上沒有新的。"
"你畫完了那幅向日葵之後——它現在在哪裡。"
"在成都。畫室窗台上。和那一系列明信片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
展廳里的人群正在陸續離開。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今晚收好畫室里的東西，後天回成都。"她看著他，"你回去的航班——是哪天的。"
"明天的。"他說，"但我可以改簽。"
她站在走廊里。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她的手心有微微的潮意。她開口："你改簽的話——你想飛後天的航班，還是再晚一天。"
他看著她，安靜了兩秒。"後天的。和你同一班。"
她點了下頭。然後她側過身，讓開門口的方向。
"你等一下。"她轉身走進畫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幅很小的畫，只用一張紙簡單包著，遞給他。
他接過來，拆開包裝紙的邊角——裡面是一幅鉛筆速寫，畫的是一扇窗戶，窗台上放著兩管顏料，一管土褐色，一管熟褐。
"畫了同一扇窗。因為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之後——我也想讓你看到，這扇窗放在另一個城市的窗台上是什麼樣子。"
他拿著那幅畫。他的指腹輕輕壓著紙面的邊緣，沒有折到畫紙。
他把它小心地收進了外套內袋裡，和那管土褐色顏料放在一起。
"這個——我會帶回成都。放在那幅向日葵旁邊。"
"放在旁邊的時候——"
"放在旁邊的時候，它可以看到那幅向日葵。兩扇窗放在一起。"
她看著他。她在走廊里站了大約幾秒鐘，然後她開口說："後天的航班——你幾點到機場。"
"航班起飛前兩小時到。你告訴我你的航班號。我訂同一班。"
她告訴了他。她說完那串數字之後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回了畫室。
他站在走廊里，把剛才收進外套內袋的那幅畫重新拿出來看了幾秒，又放了回去。
他聽見畫室里傳來她和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向展廳出口。
走出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她站在門口。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門合上了。
他走出畫廊大門之後，拿出手機把那串航班號存進了備忘錄里。
他沿著塞納河走了一段。
河水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灰褐色的光，他把手伸進口袋裡碰到了那管顏料——管身標籤是奶油色的，介於白色和米黃之間。
他繼續往前走，風從河面吹過來。
他的外套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口袋的輪廓，然後繼續走向地鐵站的方向。
林微穿著一件黑色外套站在自己那組《囚》系列旁邊，和幾個來看展的人簡短地交談了幾句。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掃過人群——沒有看到他。
她收回目光，繼續和旁邊的人說話。
開幕致辭結束之後人流散了一些，她站到展廳角落那四幅畫前面，看著第三幅畫窗內那個人影輪廓的暗部——她畫的時候沒有多想，但此刻在展廳燈光下，那個人影的輪廓看起來比記憶中更清晰了。
她站了大約五分鐘，然後她轉過身，走回展廳中央，和一個畫廊的工作人員簡單交代了幾句——她說她要出去透透氣，一會兒回來。
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她推開展廳側門走到走廊里。
走廊盡頭的窗戶正對著一條窄街，窗戶旁邊有一個人。
他站在那裡，背對著她，面朝窗戶的方向。
穿著灰色外套，沒有回頭。
她在他身後大約六七步的距離停下了。
他聽到她的腳步聲，慢慢轉過身來。
兩年。他的頭髮比兩年前短了一些，鬢角的輪廓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表情在走廊的光線下比兩年前多了一種不易察覺的平緩，像是時間在他臉上留下了一道極淺的痕跡。
他看著她，"你畫的那四幅畫，第三幅窗內的人影——窗戶的光是從成都來的。"
她站在走廊里，她的聲音不高不低："是成都的光。我畫它的時候，窗外的天是灰的。"
"我站在那幅畫前面看了很久。"他說，"看到那扇窗的時候，我感覺那扇窗我見過。"
"你見過。那扇窗是我在成都畫室的那扇窗戶。"
他沒有說話。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走近了一步——一步，從六七步縮短到五六步。
兩個人之間還隔著幾步走廊的距離，但她能看到他外套領口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摺痕——像是被疊放過又展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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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的這件衣服——"
"新的。第一次穿。"
"你穿它的時候——"
"穿它的時候在想——如果在這裡遇到你，我穿這件衣服會不會顯得太正式。"
她站在走廊里，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微微握了一下又鬆開了。"你從成都來巴黎——路上飛了多久。"
"轉了一次機。二十個小時。"
"你坐在飛機上的時候——"
"坐在飛機上——翻了一本旅行手冊。手冊里有一頁是這家畫廊的地址。我上飛機之前找到的。"
"你找了它。"
"找了。提前找到——這樣下飛機之後可以直接走過來。"
她站在走廊里。
她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她側過身，讓開走廊通往展廳的方向。"你要進去看那幅畫嗎。第三幅。窗內的人影。你可以在它前面站一會兒。"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她側開身體讓出的那個空間，然後他開口說："我來看你。"
她站在走廊里。
她的左手從身側抬起來，垂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後她說："我在畫室里還有一些畫沒裝框。如果你不急的話，你可以等一下——等我收拾好那些畫。"
他看著她，安靜了片刻，然後他說："我等你。"
她轉身走回展廳。
她走到那幅第三幅畫前面，背對著人群，看著畫面上窗內那個模糊的人影輪廓。
然後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很輕，她沒有回頭。
那人沒有走到她旁邊。
他停在她身後三步的位置，站在那裡看著那幅畫。
她看了大約三十秒，然後她轉過身來，走回他面前，低聲說了一句："畫框的右下角有一道裂縫。"
"我看到了。"他說，"那道裂縫在畫框右下角。像是運輸的時候磕過。但你沒有修它。"
"沒有修。因為那道裂縫的位置——和那幅畫窗框邊緣的陰影重疊了。修的話，陰影會被裁掉。"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陰影會被裁掉。所以你留著那道裂縫。"
"留著那道裂縫。因為那是陰影的一部分。"
走廊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著她的臉："我下飛機之後——經過一家畫材店。買了一管顏料。你常用的那種土褐色。"
她看著他。她沒有問他在哪家店買的，她只是說："你帶著它嗎。"
"帶著。在外套內袋裡。"
"你留著它。"她說，"你留著它。如果你下次畫向日葵的時候需要補陰影——可以用它。"
他安靜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畫那幅向日葵的時候——用手邊的舊顏料管的管身標籤顏色來調色。當時手上沒有新的。"
"你畫完了那幅向日葵之後——它現在在哪裡。"
"在成都。畫室窗台上。和那一系列明信片放在一起。"
窗外的天正在暗下去。
展廳里的人群正在陸續離開。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說："我今晚收好畫室里的東西，後天回成都。"她看著他，"你回去的航班——是哪天的。"
"明天的。"他說，"但我可以改簽。"
她站在走廊里。
她的左手垂在身側，她的手心有微微的潮意。她開口："你改簽的話——你想飛後天的航班，還是再晚一天。"
他看著她，安靜了兩秒。"後天的。和你同一班。"
她點了下頭。然後她側過身，讓開門口的方向。
"你等一下。"她轉身走進畫室，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幅很小的畫，只用一張紙簡單包著，遞給他。
他接過來，拆開包裝紙的邊角——裡面是一幅鉛筆速寫，畫的是一扇窗戶，窗台上放著兩管顏料，一管土褐色，一管熟褐。
"畫了同一扇窗。因為我收到你的明信片之後——我也想讓你看到，這扇窗放在另一個城市的窗台上是什麼樣子。"
他拿著那幅畫。他的指腹輕輕壓著紙面的邊緣，沒有折到畫紙。
他把它小心地收進了外套內袋裡，和那管土褐色顏料放在一起。
"這個——我會帶回成都。放在那幅向日葵旁邊。"
"放在旁邊的時候——"
"放在旁邊的時候，它可以看到那幅向日葵。兩扇窗放在一起。"
她看著他。她在走廊里站了大約幾秒鐘，然後她開口說："後天的航班——你幾點到機場。"
"航班起飛前兩小時到。你告訴我你的航班號。我訂同一班。"
她告訴了他。她說完那串數字之後沒有多停留，轉身走回了畫室。
他站在走廊里，把剛才收進外套內袋的那幅畫重新拿出來看了幾秒，又放了回去。
他聽見畫室里傳來她和工作人員說話的聲音，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轉身走向展廳出口。
走出去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她站在門口。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門合上了。
他走出畫廊大門之後，拿出手機把那串航班號存進了備忘錄里。
他沿著塞納河走了一段。
河水在傍晚的光線下泛著灰褐色的光，他把手伸進口袋裡碰到了那管顏料——管身標籤是奶油色的，介於白色和米黃之間。
他繼續往前走，風從河面吹過來。
他的外套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口袋的輪廓，然後繼續走向地鐵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