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畫室地上的碎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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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判決書生效後的第十一天,林微從老房子回來的時候,推開畫室的門,她站住了。

  滿地的碎紙。從畫架到門口,每一寸地板上都散落著被撕碎的畫紙。

  她認出那些碎片——他三年前畫的那些畫,從鐵皮盒子裡拿出來的那幾幅,自行車速寫、創可貼素描、爺爺的肖像、畫廊里那幅向日葵的剪貼稿。

  全都變成了碎紙片,散落在地上,堆疊著,每一片的大小不一,但沒有一片比手掌更大。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畫架的腿,膝蓋蜷著,手裡還攥著半張碎片。

  他聽到開門聲的時候沒有抬頭。

  他的襯衫下擺沾了一片紙屑。他沒有動。

  他坐在畫室的木地板上,她站在門口,安靜了大約幾秒,然後她走進去,踩過滿地的碎紙,走到他面前,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

  "你今天——"她坐在地板上,側過頭看著他的臉,"你打開鐵皮盒子拿畫的時候,你的手在抖。"

  "抖了。"

  "你打開鐵皮盒子之後——你拿出第一幅畫的時候,你看到的是那幅自行車速寫。"

  "看到了。"


  "看到它的時候,在想——它是三年前畫的。三年了。它還在同一個鐵皮盒子裡。和我放進去的時候一樣。"

  "你拿著它看了一會兒之後——你決定把它撕了。"

  "決定把它撕了。"他低頭看著手裡那半張碎片,紙面上還能看到自行車輪子的一部分輪廓。"撕完第一幅的時候在想——這些畫放在鐵皮盒子裡三年了。鐵皮盒子合著的時候它們不會變,打開了又合上之後,它們還是會回到原來的位置上。碎了一次之後,就回不去了。"

  她坐在地板上。她沒有去撿地上的碎紙片。

  她坐在他旁邊,保持著呼吸平穩的安靜,然後她開口說:"你撕完之後——你坐在地上。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些碎紙。"

  "不知道。"

  "你撕的時候——你手抖了。"

  "抖了。撕到第三幅的時候手才不抖了。"

  "第三幅是——"

  "那幅畫廊的向日葵剪貼稿。"

  "你撕它的時候——手不抖了。"

  "不抖了。因為那幅向日葵剪下來貼了三年。紙頁已經泛黃了。邊緣有膠帶殘留的痕跡。"他看著自己手裡那半張碎片,"撕它的時候,在想——這幅向日葵放在畫架背面三年,你進來之後把它翻了過來朝窗放著。它從畫架背面到了窗台上,你現在隨時可以看到它。它現在不在我手上。"

  她坐在他旁邊,聽完他說完這些話。

  她伸手從地面上撿起一片碎片——是那幅自行車速寫的一部分,紙面上還能看到創可貼的邊角。

  她拿著那片碎片,然後把它輕輕放回地面上的碎紙堆里。

  "這些碎片——你打算拼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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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她旁邊,他低頭看著滿地的碎紙。他的聲音傳過來:"不拼了。"

  "你撕它們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在想——它們放在鐵皮盒子裡三年了。我在想——我留著它們是因為害怕忘記。撕它們的時候,我發現我沒忘。"

  "你撕完它們之後——你坐在畫室的地板上。你手裡攥著最後那半張碎片,就是你手裡那張。"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半張碎片。

  然後他把它也放在了地面上。

  然後他開口說:"撕完它們之後,在想——畫的內容我沒有忘。撕掉的只是紙。紙可以換新的。"

  她坐在他旁邊。安靜了大概幾秒,然後她伸出手,從地面上的碎紙堆里又撿起一片——是那幅創可貼速寫的一部分,畫的是創可貼的邊緣。

  她把那片碎片拿在手裡看了看,然後她開口了:"你撕了那幅創可貼——你畫了新的。"

  "畫了新的。在鐵皮盒子裡。零號·一。"

  "你把新畫放在了鐵皮盒子裡。舊的你撕了。撕它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在想——它和新的疊在一起放了很久。該分開了。"

  她拿著那片碎片。她把它放在自己膝蓋上,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畫架旁邊,從抽屜里取出一個新的鐵皮盒子——空的,比舊的略大一圈。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打開蓋子,然後把地上那些碎紙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放進新盒子裡。

  他沒有幫忙。他坐在地板上看著她一片一片地把碎紙撿起。

  她撿完了。那些碎片疊在新鐵皮盒子裡,沒有拼起來,只是安靜地疊放著,和舊盒子裡那幅新畫的姿態一樣的安靜。

  然後她蓋上蓋子,把新鐵皮盒子放在舊鐵皮盒子旁邊。

  "舊的鐵皮盒子放新畫。新的鐵皮盒子放舊畫碎片。你以後想翻舊畫的時候——翻碎片。想翻新畫的時候——翻舊盒子。"

  他坐在地板上,看著她做完這一系列動作,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桌邊,低頭看著那兩個並排的鐵皮盒子。

  他的手伸向那個放碎片的新盒子,但沒有碰它。"碎紙沒有拼。但你按順序疊好了。"

  "按你撕下來的順序疊的。"

  "你看到了順序。"

  "看到順序了。"她說,"你撕第一幅的時候是從左上角撕的。撕第二幅的時候是從右下角撕的。第三幅是中間撕開的。按順序疊的話——第一幅的碎片在最上層,第二幅在中間,第三幅在最底下。"

  他低頭看著新鐵皮盒子裡的碎紙片。

  然後他伸手把新鐵皮盒子往桌面邊緣移動了大約兩厘米,和舊鐵皮盒子拉開了距離。"放開了。"

  "放開了。"

  "舊畫放碎片盒子裡。新畫放舊盒子裡。它們不會疊在一起了。"

  "不會疊在一起了。"

  他站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兩個鐵皮盒子——一個裝著碎片,一個裝著新畫。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她的臉說:"零號·一。——那幅創可貼新畫的背面。我寫了編號。零號·一。"

  "我看到了。"

  "舊畫——沒有編號。"

  "舊畫不用編號了。它們已經碎過一次了。新畫——會有新的編號。"

  "新畫的編號——從零號·一開始。你會畫完它嗎。"

  "會。"

  "畫完之後——編號會改成什麼。"

  "零號·一完成了——編號變成零號·一·完成。"

  他看著她的眼睛,然後他重複了一遍:"零號·一·完成。這個編號寫在畫背面。然後——放在舊鐵皮盒子裡。"

  "放在舊鐵皮盒子裡。"她說,"和那些已經完成編號的畫放在一起。"

  他站在桌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中指側面那道繭,在桌面燈光下泛著微白的光。

  然後他把那隻手抬起來,把中指側面那道繭的側面貼在了桌面上,輕輕壓了一下。

  "你壓完之後——"她站在他旁邊,"你的手還疼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壓在桌面上的中指。"不太疼了。"

  "創可貼已經撕掉了。"

  他收回手,低頭看著那道繭,然後他抬起頭來:"撕掉了。因為傷口已經好了。"

  "你撕掉之後——你放在鐵皮盒子裡。"

  "放進了新盒子裡。和舊碎片放在一起。"

  "傷口好了——創可貼就可以放起來了。"她伸出手,把新鐵皮盒子的蓋子輕輕蓋上,嚴絲合縫地合攏了。"你什麼時候想打開它——你自己決定。"

  他站在桌邊。他安靜了幾秒然後伸出手碰了一下新鐵皮盒子的邊緣,壓了壓蓋子的邊角,然後將它擺在了舊鐵皮盒子的斜後方的位置。

  他收回手:"我把它放回那個位置了。它不會自己滑出來,因為它在那個位置的擺放方式比舊盒子稍後一點。"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調整完那兩個鐵皮盒子的相對位置,然後她走回畫架前面坐下來。

  他站在桌邊又看了一下那兩個盒子的位置——新盒子在舊盒子斜後方,錯開了大約半寸。

  然後他轉身走到畫室門口,停了一下,側過頭來看著她的方向。

  她正坐在畫架前面,手裡握著鉛筆,但她沒有畫。她看著他。

  "畫室地上的碎紙——我已經全部撿起來了。你可以看著它們留在盒子裡,在這個房間靠牆一側的位置。"

  "我看著。"他說。

  他轉身走出畫室。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他沒有進去——他走到客廳落地窗前站住了。窗外金融城的樓群在傍晚的光線中顯示出大面積的暖色,有幾扇窗的燈提前亮了。

  第二天早上,林微走進畫室的時候看到新鐵皮盒子的位置發生了變化——它被從舊盒子的斜後方移到了舊盒子的正後方,舊盒子在前,新盒子在後,重疊了一部分底邊。

  她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那兩個鐵皮盒子的新擺放方式。

  她沒有移動它們。她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走回畫架前面。

  她打開舊鐵皮盒子,拿出那幅創可貼新畫——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然後她翻開速寫本,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幅新的草稿:兩個鐵皮盒子,一個略大,一個略小,大的在前,小的在後,底邊對齊。她畫完之後在草稿旁邊寫了一行字:"舊盒子裝新畫,新盒子裝舊碎片。疊放的順序——他把新盒子放到了舊盒子後面。底邊對齊。"

  她沒有把鐵皮盒子的位置改回去

  。她拿起那幅向日葵的畫框檢查邊緣的接縫是否鬆動。

  新畫在舊鐵皮盒子裡。舊碎片在新鐵皮盒子裡。疊

  放順序——新盒子在舊盒子後面。底邊對齊。

  那天傍晚她經過畫室的時候,看到舊鐵皮盒子旁邊多了一樣東西——那管土褐色的顏料,管身上貼著"F.S."標籤,被放在舊鐵皮盒子的正上方,壓著盒蓋的邊緣。

  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她走進去,把那管顏料拿起來,旋開蓋子聞了一下——土褐色的氣味,干透了的顏料管里還殘留著最後一截。

  她把蓋子旋迴去,然後把那管顏料放回原處——舊鐵皮盒子的正上方,盒蓋邊緣。沒有壓住盒蓋。只是放在盒蓋表面的正中央。

  然後她退後一步,看著那個位置。顏料管立在鐵皮盒子正中央。她沒有再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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