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合約里沒寫吃醋這一條
筆跡鑑定結果出來的前一天，傅言深不在家。
他一早就出了門，走之前在她畫室門外留了一張便簽，壓在門縫下面，內容只有一行字："去法院送補充材料。晚上回。"她把便簽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裡。
她一個人吃完了早飯，在畫室里坐了一整個上午。
中午的時候她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金融城的天空灰白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遲遲落不下來。
她拉上窗簾，回到畫架前面繼續畫畫，畫的是那幅鐵盒子裡的最後一張速寫，那個在畫廊里看向日葵的女孩——她自己，三年前的她自己，那個低著頭站在畫前面的人。
她畫了大約一個小時，停筆休息的時候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了。
"林小姐，您好。這裡是傅氏集團董事會辦公室。"對面的聲音是一個年輕女人，語氣禮貌而克制。"明天的董事會會議，沈清沈小姐臨時安排了項目陳述，我們這邊需要確認您的出席。"
她握著手機，靠在畫室牆壁上。"什麼項目陳述。"
"沈小姐在成都落地的基金投資項目，和傅氏有聯合投資意向。明天的議程上排在第二位。傅總那邊已經確認了。"
沈清的項目。林微站在畫室窗戶前面，米色的窗簾把午後的光過濾成了柔和均勻的色調。她沉默了兩秒，說："我出席。"
"好的，明天上午九點，會議室見。"
掛了電話之後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沈清的聊天窗口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你的項目要上董事會？"
沈清隔了大概三分鐘回了一條："是。前幾天提交的。你老公那邊走完了內部流程，明天過會。怎麼，他還沒告訴你？"林微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幾秒。"沒有。他今天去法院送材料了。"
沈清沒有再回。
林微把手機放在窗台上，走回畫架前面繼續畫畫。
畫筆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那幅畫的輪廓還在，但她每一筆的間隔都比之前多了半秒的停頓。
那天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微正在客廳里翻畫冊，聽到開門聲沒有抬頭。
他在玄關換鞋，外套掛上衣帽架的動靜比平時輕了一點，像是刻意放慢了動作。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領帶摘了，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袖口上沾了一點灰，像是今天去過什麼地方。
"送完了。"他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補充材料已經交上去了。法院那邊排了期，下周正式開庭。"
他靠在沙發里，側過頭看著她。"她那邊是合作意向。我那邊的項目組評估完了，覺得可以走。"
他頓了一下，"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走內部流程的時候我不確定能不能過。昨天評估報告出來才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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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一頁畫冊。"你以前走項目流程都會告訴我。"
"以前的項目和你沒有關係。這個——"他看著她，"沈清的基金落地之後，傅氏和她的往來會變多。我不想讓你從外部渠道先聽到。"
她合上畫冊，側過身看著他。"傅言深。你怕什麼。"
他看著她，眉心那道紋路微微加深了一點。"怕你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我和沈清之間的關係不止於合作。"
客廳安靜了兩秒。
她靠進沙發里，懷裡抱著那本合上的畫冊。"沈清跟我說過你和她之間的事。大學同學，十五年沒聯繫過。你說過一遍了。"
"但董事會過會之後——媒體會做文章。"他說。
"成都本地的財經媒體會寫'傅氏集團與沈氏基金聯合投資，主推人工智慧方向'。標題里會有我和她的名字並排出現。"
"那又怎麼樣。"
"媒體寫出來的東西——和真實的不一樣。"
她看著他，坐在沙發上，和他之間的距離隔著大約一個靠枕的長度。
他沒有往她那邊移動，她也沒有往他那邊靠。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地流動著，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橙灰變成暗藍。
"你介意媒體寫你和她。"她說。
他看著她，灰褐色的眼睛在暗下來的客廳里顯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我介意——你看到那些內容的時候會怎麼想。"
她把畫冊放在膝蓋上，手按在封面上。"那你覺得我會怎麼想。"
他沉默了一下。"你會覺得——你進傅家之前，我和沈清之間有過什麼。"
"你們之間有過什麼嗎。"
"沒有。"他說。"但媒體寫出來的——會有。"
她站起來。
她拿著那本畫冊走回畫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對著客廳方向說："明天上午九點。我會去。"
她走進畫室關上了門。
林微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懷裡的畫冊。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走到窗戶前面拉開了一點窗簾——窗外的金融城亮起了萬家燈火，和她剛搬進來那晚看到的景色相比，那些光的排列沒有變，但她對它們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一樣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坐回畫凳上。
第二天早上她到會議室的時候八點五十五分。
沈清已經到了，坐在長桌靠側面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和一疊列印好的陳述材料。
她看到林微進來的時候抬頭笑了一下，幅度很輕。"早上好。"
"早上好。"林微在她斜對面坐下來。
傅言深還沒到。會議室里坐著七個董事，其中三個她面熟，剩下四個是新面孔。
有人在翻文件，有人低頭看手機，桌面上的咖啡杯冒著細白的熱氣。
九點整傅言深推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經過林微的位置時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在主位坐下來。
"開始吧。"他翻開面前的文件。
會議討論了大約四十分鐘其他項目。
林微坐在座位上，手搭在桌面上沒有動，目光落在傅言深面前那份文件的封面上。他偶爾翻頁，偶爾在紙頁邊緣寫幾個字。
輪到沈清的項目陳述時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按了一下翻頁器，屏幕上跳出了基金簡介和投資架構。
沈清的聲音清晰而節奏平穩。
林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沈清說話的時候視線偶爾掃過主位的方向，但停留的時間從未超過一瞬。
傅言深坐在那裡，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材料。
沈清陳述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一拍，然後一個董事開始提問，關於退出機制和風險評估。
沈清一一回答了。
會議在十點二十分結束了。
眾人起身的時候沈清和那個提問的董事還在低聲討論著什麼，林微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往門口走，經過主位的時候傅言深正低頭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會議室里人還沒散完，他沒有開口。
她收回目光，走出去了。
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高跟鞋，節奏比她急一些。
沈清趕上來，站到她旁邊。"你今天來得挺早。"沈清和她並肩等著電梯。"你聽完之後有什麼想問的嗎。"
林微側過頭看著沈清。"你和他合作——你對他有期待嗎。"
沈清也側過頭看著她。
電梯到了，門開了。沈清側身讓她先進去，然後自己跟進來按了1樓。"有期待。"沈清說。
"我對他的期待是——他能在一個項目上專注超過十年。"她笑了一下，"當然，這個項目不包括我。"
電梯下行。
沈清站在她旁邊，開口了："林微。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微側頭看她。"明天財經媒體的通稿已經擬好了。標題里會有'傅氏集團與沈氏基金聯合投資'。正文裡會有一句——'傅氏集團董事長傅言深與沈氏基金負責人沈清系大學同窗，合作已久。'"
沈清說完之後電梯正好到了1樓。
"你看看那句話里哪個詞是媒體自己加的。不是我說的。"沈清走出電梯，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走了。
林微站在電梯裡沒有出去。
電梯門重新合上了，她按了32樓。
回到32樓走廊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了。
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陽光把整條走廊照得發白。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直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傅言深發的一條信息："你下來了嗎。我在車庫。"
她回了一條："沒有。我在32樓走廊。"
過了大約三十秒，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被推開了。
他走出來的步伐比平時快，襯衫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手臂上，領帶還繫著。
他看到她站在走廊窗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距離約莫兩三步就停住了。
"沈清——"
"她跟我說了。明天的通稿。"林微靠著窗台，看著他的臉。"她說那句話里的'合作已久'是媒體自己加的。不是她說的。她讓你澄清了嗎。"
他站在她面前，窗外的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她昨晚發郵件給我了。問我要不要提前讓公關撤稿。"
"你要撤嗎。"
"沒有。"他說。"撤稿會引起更多猜測。不撤的話——"
"不撤的話，'合作已久'四個字會留在正文裡。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和她之間有過什麼。"她把話接完了。她靠著窗台，窗外的陽光把她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你決定不撤。"
他站在兩步外。"我決定不撤。因為合作是事實。'已久'這個詞——"他頓了一下，"十五年。確實是事實。但事實不代表它的含義是媒體想引導的那個方向。"
她靠著窗台，雙臂環抱在胸前。
她看著他，他的領帶系得很緊，喉結上方那顆痣被領口的邊緣壓住了，只露出一半。她盯著那顆痣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的城景。
"傅言深。合約里沒有寫吃醋這一條。"她說。"媒體怎麼寫，和我沒有關係。和合約也沒有關係。"
他站在她面前，聽到她說"合約里沒有寫吃醋這一條"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一瞬——一種像被鈍器從內側輕輕撞了一下之後的怔忡。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窗外的光把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陰影。
"林微。合約里沒有寫。但你剛才聽到我說'不撤'的時候——你看著窗外，沒有看我。"
她轉回頭來看著他。"所以。"
"所以你介意。但你不說。你把'合約'兩個字搬出來擋在你和我之間。"
她靠著窗台，手指在手臂外側收緊了一點。
"那你希望我怎麼說。說明天的通稿標題里你和她並排出現我看了不舒服。還是我希望你把稿子撤了——"
"我希望你說實話。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說了，我就撤稿。"
她看著他。他站在兩步外的走廊里，陽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界。
他領口那顆痣被襯衫領子的邊緣壓著，只露出了上半截。
她看著那顆痣露出來的那一半，然後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確實不舒服。"她說。"你撤不撤——那是你的事。"
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
走出五步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我撤。"
她沒有停。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上來的十幾秒里她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走進去按了1樓，電梯門合攏之前從門縫裡看到他還站在那裡。電梯下行，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金屬壁面上。
那天下午她回到畫室之後把門上鎖了。
她坐在畫凳上，面前攤著那幅新的向日葵畫稿——從鐵盒子那幅舊畫裡拓下來的構圖，但花盤的位置、花瓣的弧度、光的方向全都被她調整過了。
她畫了一會兒就停下來了，手裡的筆擱在畫架邊緣。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沈清發來的一條消息："我剛問過他了。他說稿子撤了。林微，你倆真行。"她看著"你倆真行"四個字，把手機放下了。
她重新拿起筆，在畫紙右下角畫了一顆很小的痣，用土褐色顏料點上去的。
畫完那粒痣之後她在這頁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今天他說"我撤"的時候，他領口那顆痣露了半粒出來。她寫完之後把畫紙翻回來繼續畫向日葵。
那晚傅言深在書房裡待到很晚。
她經過門口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看到他坐在書桌後面，桌面上攤著一疊文件，檯燈的光把他握著筆的那隻手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抬手敲了一下門框。
他抬頭。
"稿子撤完了？"她靠在門框上。
"撤完了。公關那邊發了新的通稿版本。合作框架保持不變，正文裡刪掉了'合作已久'那四個字。"他把筆放下來。"明天見報的版本沒有那四個字了。"
她靠著門框沒有走。"你撤稿的時候——公關那邊怎麼說的。"
"說了。我堅持要刪。"
"那他們怎麼想。"
他靠進椅背里，檯燈的光把他的臉從側面照亮。"他們怎麼想不重要。"他看著門框裡的她，"你知道了就行。"
"我知道了。"她離開門框往客臥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了。隔著幾米的走廊，她的聲音傳過來："你脖子那顆痣——畫那幅向日葵的時候我畫了。左邊還是右邊。"
他坐在書桌後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右側，那顆痣的位置。他的指尖碰著那裡，"右邊。"
她"嗯"了一聲，推門進了客臥。
傅言深坐在書桌後面，手還搭在自己喉嚨右側那顆痣上。
他低頭看著檯燈下面的桌面，那幅撤稿流程的郵件截圖還亮在屏幕上。
他伸手把屏幕關掉了。他說："左邊還是右邊——你記住了。"
那天夜裡，林微在客臥里打開速寫本，翻到上次畫的那個男人的裸體素描線稿。
她在那幅畫稿的喉結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右邊。
然後她在圓圈旁邊寫了一個日期：今天。
他一早就出了門，走之前在她畫室門外留了一張便簽，壓在門縫下面，內容只有一行字："去法院送補充材料。晚上回。"她把便簽撿起來看了一遍，折好放進口袋裡。
她一個人吃完了早飯，在畫室里坐了一整個上午。
中午的時候她拉開窗簾看了一眼窗外——金融城的天空灰白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遲遲落不下來。
她拉上窗簾，回到畫架前面繼續畫畫，畫的是那幅鐵盒子裡的最後一張速寫，那個在畫廊里看向日葵的女孩——她自己，三年前的她自己，那個低著頭站在畫前面的人。
她畫了大約一個小時，停筆休息的時候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了。
"林小姐，您好。這裡是傅氏集團董事會辦公室。"對面的聲音是一個年輕女人，語氣禮貌而克制。"明天的董事會會議，沈清沈小姐臨時安排了項目陳述，我們這邊需要確認您的出席。"
她握著手機，靠在畫室牆壁上。"什麼項目陳述。"
"沈小姐在成都落地的基金投資項目，和傅氏有聯合投資意向。明天的議程上排在第二位。傅總那邊已經確認了。"
沈清的項目。林微站在畫室窗戶前面，米色的窗簾把午後的光過濾成了柔和均勻的色調。她沉默了兩秒，說："我出席。"
"好的，明天上午九點，會議室見。"
掛了電話之後她站了一會兒，然後打開沈清的聊天窗口發了一條消息："明天你的項目要上董事會？"
沈清隔了大概三分鐘回了一條："是。前幾天提交的。你老公那邊走完了內部流程，明天過會。怎麼，他還沒告訴你？"林微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幾秒。"沒有。他今天去法院送材料了。"
沈清沒有再回。
林微把手機放在窗台上，走回畫架前面繼續畫畫。
畫筆在紙面上移動的速度比剛才慢了一些，那幅畫的輪廓還在，但她每一筆的間隔都比之前多了半秒的停頓。
那天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林微正在客廳里翻畫冊，聽到開門聲沒有抬頭。
他在玄關換鞋，外套掛上衣帽架的動靜比平時輕了一點，像是刻意放慢了動作。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他的領帶摘了，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扣子，袖口上沾了一點灰，像是今天去過什麼地方。
"送完了。"他在她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來。"補充材料已經交上去了。法院那邊排了期，下周正式開庭。"
他靠在沙發里，側過頭看著她。"她那邊是合作意向。我那邊的項目組評估完了，覺得可以走。"
他頓了一下，"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走內部流程的時候我不確定能不能過。昨天評估報告出來才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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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了一頁畫冊。"你以前走項目流程都會告訴我。"
"以前的項目和你沒有關係。這個——"他看著她，"沈清的基金落地之後，傅氏和她的往來會變多。我不想讓你從外部渠道先聽到。"
她合上畫冊，側過身看著他。"傅言深。你怕什麼。"
他看著她，眉心那道紋路微微加深了一點。"怕你誤會。"
"誤會什麼。"
"誤會我和沈清之間的關係不止於合作。"
客廳安靜了兩秒。
她靠進沙發里，懷裡抱著那本合上的畫冊。"沈清跟我說過你和她之間的事。大學同學，十五年沒聯繫過。你說過一遍了。"
"但董事會過會之後——媒體會做文章。"他說。
"成都本地的財經媒體會寫'傅氏集團與沈氏基金聯合投資，主推人工智慧方向'。標題里會有我和她的名字並排出現。"
"那又怎麼樣。"
"媒體寫出來的東西——和真實的不一樣。"
她看著他，坐在沙發上，和他之間的距離隔著大約一個靠枕的長度。
他沒有往她那邊移動，她也沒有往他那邊靠。
兩個人之間的空氣安靜地流動著，窗外的天色正在從橙灰變成暗藍。
"你介意媒體寫你和她。"她說。
他看著她，灰褐色的眼睛在暗下來的客廳里顯得比白天更深了一些。"我介意——你看到那些內容的時候會怎麼想。"
她把畫冊放在膝蓋上，手按在封面上。"那你覺得我會怎麼想。"
他沉默了一下。"你會覺得——你進傅家之前，我和沈清之間有過什麼。"
"你們之間有過什麼嗎。"
"沒有。"他說。"但媒體寫出來的——會有。"
她站起來。
她拿著那本畫冊走回畫室，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對著客廳方向說："明天上午九點。我會去。"
她走進畫室關上了門。
林微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著懷裡的畫冊。
她把它放在桌面上，走到窗戶前面拉開了一點窗簾——窗外的金融城亮起了萬家燈火，和她剛搬進來那晚看到的景色相比，那些光的排列沒有變，但她對它們的熟悉程度完全不一樣了。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坐回畫凳上。
第二天早上她到會議室的時候八點五十五分。
沈清已經到了，坐在長桌靠側面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台打開的筆記本電腦和一疊列印好的陳述材料。
她看到林微進來的時候抬頭笑了一下，幅度很輕。"早上好。"
"早上好。"林微在她斜對面坐下來。
傅言深還沒到。會議室里坐著七個董事，其中三個她面熟，剩下四個是新面孔。
有人在翻文件，有人低頭看手機，桌面上的咖啡杯冒著細白的熱氣。
九點整傅言深推門進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室內掃了一圈，經過林微的位置時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他在主位坐下來。
"開始吧。"他翻開面前的文件。
會議討論了大約四十分鐘其他項目。
林微坐在座位上，手搭在桌面上沒有動，目光落在傅言深面前那份文件的封面上。他偶爾翻頁，偶爾在紙頁邊緣寫幾個字。
輪到沈清的項目陳述時她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前面，按了一下翻頁器，屏幕上跳出了基金簡介和投資架構。
沈清的聲音清晰而節奏平穩。
林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沈清說話的時候視線偶爾掃過主位的方向，但停留的時間從未超過一瞬。
傅言深坐在那裡，低頭看著桌面上的材料。
沈清陳述完之後會議室安靜了一拍，然後一個董事開始提問，關於退出機制和風險評估。
沈清一一回答了。
會議在十點二十分結束了。
眾人起身的時候沈清和那個提問的董事還在低聲討論著什麼，林微站起來拿起自己的包往門口走，經過主位的時候傅言深正低頭整理桌面上的文件，他抬眼看了她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會議室里人還沒散完，他沒有開口。
她收回目光，走出去了。
她走到電梯口的時候身後傳來腳步聲——高跟鞋，節奏比她急一些。
沈清趕上來，站到她旁邊。"你今天來得挺早。"沈清和她並肩等著電梯。"你聽完之後有什麼想問的嗎。"
林微側過頭看著沈清。"你和他合作——你對他有期待嗎。"
沈清也側過頭看著她。
電梯到了，門開了。沈清側身讓她先進去，然後自己跟進來按了1樓。"有期待。"沈清說。
"我對他的期待是——他能在一個項目上專注超過十年。"她笑了一下，"當然，這個項目不包括我。"
電梯下行。
沈清站在她旁邊，開口了："林微。有件事我覺得你應該知道。"
林微側頭看她。"明天財經媒體的通稿已經擬好了。標題里會有'傅氏集團與沈氏基金聯合投資'。正文裡會有一句——'傅氏集團董事長傅言深與沈氏基金負責人沈清系大學同窗，合作已久。'"
沈清說完之後電梯正好到了1樓。
"你看看那句話里哪個詞是媒體自己加的。不是我說的。"沈清走出電梯，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走了。
林微站在電梯裡沒有出去。
電梯門重新合上了，她按了32樓。
回到32樓走廊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已經關了。
她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陽光把整條走廊照得發白。
她站在那裡沒有動，直到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傅言深發的一條信息："你下來了嗎。我在車庫。"
她回了一條："沒有。我在32樓走廊。"
過了大約三十秒，走廊盡頭那扇防火門被推開了。
他走出來的步伐比平時快，襯衫外套已經脫了，搭在手臂上，領帶還繫著。
他看到她站在走廊窗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
他走到她面前的時候距離約莫兩三步就停住了。
"沈清——"
"她跟我說了。明天的通稿。"林微靠著窗台，看著他的臉。"她說那句話里的'合作已久'是媒體自己加的。不是她說的。她讓你澄清了嗎。"
他站在她面前，窗外的光從側面照在他的臉上。"她昨晚發郵件給我了。問我要不要提前讓公關撤稿。"
"你要撤嗎。"
"沒有。"他說。"撤稿會引起更多猜測。不撤的話——"
"不撤的話，'合作已久'四個字會留在正文裡。所有人都會覺得你和她之間有過什麼。"她把話接完了。她靠著窗台，窗外的陽光把她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道金邊。"你決定不撤。"
他站在兩步外。"我決定不撤。因為合作是事實。'已久'這個詞——"他頓了一下，"十五年。確實是事實。但事實不代表它的含義是媒體想引導的那個方向。"
她靠著窗台，雙臂環抱在胸前。
她看著他，他的領帶系得很緊，喉結上方那顆痣被領口的邊緣壓住了，只露出一半。她盯著那顆痣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看著窗外的城景。
"傅言深。合約里沒有寫吃醋這一條。"她說。"媒體怎麼寫，和我沒有關係。和合約也沒有關係。"
他站在她面前，聽到她說"合約里沒有寫吃醋這一條"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一瞬——一種像被鈍器從內側輕輕撞了一下之後的怔忡。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側臉，窗外的光把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陰影。
"林微。合約里沒有寫。但你剛才聽到我說'不撤'的時候——你看著窗外，沒有看我。"
她轉回頭來看著他。"所以。"
"所以你介意。但你不說。你把'合約'兩個字搬出來擋在你和我之間。"
她靠著窗台，手指在手臂外側收緊了一點。
"那你希望我怎麼說。說明天的通稿標題里你和她並排出現我看了不舒服。還是我希望你把稿子撤了——"
"我希望你說實話。不舒服就是不舒服。你說了，我就撤稿。"
她看著他。他站在兩步外的走廊里，陽光在他臉上切出明暗分界。
他領口那顆痣被襯衫領子的邊緣壓著，只露出了上半截。
她看著那顆痣露出來的那一半，然後她看著他的眼睛。
"我確實不舒服。"她說。"你撤不撤——那是你的事。"
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
走出五步的時候他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我撤。"
她沒有停。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上來的十幾秒里她沒有回頭。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她走進去按了1樓，電梯門合攏之前從門縫裡看到他還站在那裡。電梯下行，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金屬壁面上。
那天下午她回到畫室之後把門上鎖了。
她坐在畫凳上，面前攤著那幅新的向日葵畫稿——從鐵盒子那幅舊畫裡拓下來的構圖，但花盤的位置、花瓣的弧度、光的方向全都被她調整過了。
她畫了一會兒就停下來了，手裡的筆擱在畫架邊緣。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沈清發來的一條消息："我剛問過他了。他說稿子撤了。林微，你倆真行。"她看著"你倆真行"四個字，把手機放下了。
她重新拿起筆，在畫紙右下角畫了一顆很小的痣，用土褐色顏料點上去的。
畫完那粒痣之後她在這頁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字，字跡潦草：今天他說"我撤"的時候，他領口那顆痣露了半粒出來。她寫完之後把畫紙翻回來繼續畫向日葵。
那晚傅言深在書房裡待到很晚。
她經過門口的時候門開了一條縫，看到他坐在書桌後面，桌面上攤著一疊文件，檯燈的光把他握著筆的那隻手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門口站了兩秒，然後抬手敲了一下門框。
他抬頭。
"稿子撤完了？"她靠在門框上。
"撤完了。公關那邊發了新的通稿版本。合作框架保持不變，正文裡刪掉了'合作已久'那四個字。"他把筆放下來。"明天見報的版本沒有那四個字了。"
她靠著門框沒有走。"你撤稿的時候——公關那邊怎麼說的。"
"說了。我堅持要刪。"
"那他們怎麼想。"
他靠進椅背里，檯燈的光把他的臉從側面照亮。"他們怎麼想不重要。"他看著門框裡的她，"你知道了就行。"
"我知道了。"她離開門框往客臥走了幾步，然後又停住了。隔著幾米的走廊，她的聲音傳過來："你脖子那顆痣——畫那幅向日葵的時候我畫了。左邊還是右邊。"
他坐在書桌後面，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嚨——右側，那顆痣的位置。他的指尖碰著那裡，"右邊。"
她"嗯"了一聲，推門進了客臥。
傅言深坐在書桌後面，手還搭在自己喉嚨右側那顆痣上。
他低頭看著檯燈下面的桌面，那幅撤稿流程的郵件截圖還亮在屏幕上。
他伸手把屏幕關掉了。他說："左邊還是右邊——你記住了。"
那天夜裡，林微在客臥里打開速寫本，翻到上次畫的那個男人的裸體素描線稿。
她在那幅畫稿的喉結位置畫了一個小圓圈——右邊。
然後她在圓圈旁邊寫了一個日期：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