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鹿兒島狩獵×福田的抉擇
第252章 鹿兒島狩獵×福田的抉擇
八月十九日，星期五。
上午十點。
港區元麻布，石川老宅的書房裡，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的灑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如同日晷上的指針，無聲的記錄著這個秋日上午的流逝0
庭院裡的蟬鳴已經稀疏了許多，偶爾傳來幾聲，也是有氣無力，仿佛在宣告夏天的結束。
秋天正悄悄臨近，空氣中有了一絲清涼的氣息，混合著榻榻米的草香和書卷的墨香。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書桌前，手中握著一支毛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
那張紙已經被他畫得密密麻麻，有名字，有箭頭，有圓圈，有問號，還有各種潦草的註解。
這是石川隆一思考時的習慣，把所有可能性都鋪在紙上，像下棋一樣，推演每一步的走向，每一條路徑的終點，每一個選擇的代價。
如何插手警視廳？
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了無數個日夜。
警視廳，東京都的警察中樞，掌控著整個首都圈的治安力量。
十五個警察署，四萬多名警察，每年上千億計的預算。
它不僅是維護社會秩序的工具，更是政治鬥爭中不可或缺的籌碼。
誰掌握了警視廳，誰就掌握了東京的治安，掌握了無數人的命運，掌握了這座城市的脈搏。
對於任何一個有志於在日本上層社會立足的人來說，警視廳都是一個繞不開的存在。
而他石川隆一，作為一個刑警，天然就在這個系統之內。
這讓他比那些純粹的政客或財閥多了許多便利。
他了解內部的運作，知道誰是誰的人，明白哪些位置是關鍵，清楚哪些關係可以撬動，哪些人可以用。
但僅僅是一個普通刑警，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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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隆一還需要有人。
需要有人在警視廳高層，成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手。
這個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才能在複雜的權力鬥爭中存活下來。
必須有足夠的野心，才能不斷向上爬。
必須有足夠的上升空間，才能在未來發揮真正的作用。
一個沒有野心的人，給再多資源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同時，這個人也必須可靠，不能是那種牆頭草，不能是那種見利忘義的小人。
否則，關鍵時刻不但幫不上忙，還可能反噬自己，把苦心經營的布局毀於一旦。
福田英五。
這個名字，在石川隆一腦海中盤旋了許久，久到幾乎能背出這個人的全部履歷。
警務部部長，警視廳的三號人物，下任警視總監的熱門人選。
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昭和二十三年進入警察廳，歷任警視廳公安部外事第一課課長、警視廳刑事部部長、警視廳警務部副部長，三年前升任警務部部長。
資歷深厚，人脈廣泛，背後有警察廳長官白石和彥的支持。
這樣的人，如果能拉攏過來..
可問題在於，如何拉攏？
直接上門？太冒失，也太愚蠢。
一個警務部部長，憑什麼相信一個年輕刑警的話？
憑什麼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身上？
警界數十年的歷練，讓福田英五這樣的人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惕。
貿然上門，只會引起懷疑，甚至打草驚蛇。
通過中間人？需要合適的人選。
這個人必須和福田英五有足夠的交情，說話有分量，同時又願意幫自己牽線。
而且，這個人必須可靠，不能走漏風聲，不能把事情傳得沸沸揚揚。
更重要的是時機。
福田英五現在是齊藤孝太的眼中釘。
齊藤孝太已經掌握了福田英五的把柄，正準備在七天後向公安委員會國務大臣匯報。
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能在這個時候，給福田英五通風報信，幫其渡過難關...
那他欠自己的人情，就大了。
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更有價值。
這是他從那些古老的史書里讀來的道理，那些在危難時刻伸出援手的人，往往能收穫最牢固的忠誠。
石川隆一放下筆，目光落在紙上的一個名字上。
島津忠義。
這個名字，被他用圓圈重重圈了起來，旁邊畫著一個粗粗的箭頭，指向福田英五的名字。
島津忠義這個人，豪爽仗義，喜歡幫人牽線搭橋，在舊華族圈子裡有「及時雨」的名聲。
只要理由得當，他不會拒絕。
並且，津島忠義是霞會館的副理事長，地位尊崇，由他出面邀請，福田英五不可能拒絕。
最後則是東京人多眼雜，難免會被人看到，他暫時不想被人察覺跟福田英五的關係。
想到此處，石川隆一拿起話筒，修長的手指在撥號盤上靈活的轉動。
這個號碼，通向鹿兒島，通向那個在九州島上雄踞數百年的古老家族。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島津家。」
一個蒼老而恭敬的聲音傳來，帶著鹿兒島特有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迴響。
石川隆一清了清嗓子，聲音正式而客氣，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有力。
「您好，我是伊勢龜山藩的石川隆一。請問島津家主在嗎？」
管家的聲音立馬變得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惶恐。
這個名字，最近在整個舊華族圈子裡如雷貫耳。
三十五家舊華族的領袖，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德川家廣親自請吃飯的人物。
這些頭銜，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任何管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原來是石川家主！請稍等，我這就去請家主。」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木屐在走廊上疾走的聲音，隨後是短暫的等待。
很快，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情。
「哈哈哈！石川君，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是島津忠義。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豪邁，帶著鹿兒島人特有的直爽和熱情，仿佛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對方拍著胸脯的樣子。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語氣輕鬆而自然，像是在和老朋友閒聊。
「島津家主，您上次說想請晚輩去鹿兒島打獵，這話還算不算數？」
島津忠義愣了一下，隨即笑聲更大，震得話筒都嗡嗡作響，那笑聲中充滿了驚喜和期待。
「當然算數！隨時歡迎石川家主來鹿兒島！我這兒別的不多，野豬和鹿管夠！」
「對了，你什麼時候來？我讓人準備最好的獵槍，把最好的獵犬牽出來！鹿兒島的山林，那可是全日本最好的狩獵場！」
石川隆一笑著應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
「那好，我星期天就過去。」
說著，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像是湖面上突然泛起的一圈漣漪。
「不過，光是我們兩個人打獵，沒什麼意思。不如......再邀請一個人？」
島津忠義的笑聲停了下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島津忠義的反應很快，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他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好奇，還有一絲隱隱的警覺。
「哦？石川君還想邀請誰？」
石川隆一直截了當的說，不再繞彎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聽說，島津家主和警視廳警務部的福田英五部長很熟。不如......約他星期天一起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島津忠義明白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石川隆一為什麼要找自己打獵。
打獵是假，見人是真。
他的目的，是福田英五。
島津忠義坐在寬大的書房裡，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庭院，心中快速盤算著。
他不是一個蠢人，能在舊華族圈子裡屹立數十年不倒，靠的不僅僅是祖上的榮光。
石川隆一這個人，津島忠義一直在觀察，一直在琢磨。
石川隆一現在是什麼人？
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三十五家舊華族的實際領袖，田中角的盟友，佐藤榮欣賞的後輩，和美軍高層有密切往來。
這樣的人，他不想得罪，也不能得罪。
更何況，連德川家廣那樣的人物，都主動向石川隆一示好。
那天在霞會館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德川家廣請石川隆一吃飯，兩人相談甚歡，還談成了一個涉及數億日元的大項目。
這說明什麼？說明德川家廣認可了這個年輕人，願意和對方合作，乃至當成平等的夥伴。
他島津忠義，又怎麼能落後？
鹿兒島武士的後代，怎麼能輸給江戶城的舊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爽朗，但多了幾分鄭重。
「沒問題。我會聯繫福田部長。星期天上午，我在鹿兒島等你們。」
「你們坐早班機來，我讓人去機場接。打完獵，晚上嘗嘗我們鹿兒島的黑豬肉，喝幾杯燒酒，好好聊聊。」
石川隆一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中帶著滿意。
島津忠義這個人，值得交。
不是因為他有用，而是因為爽快，因為不問緣由就願意幫忙。
「那就麻煩島津家主了。星期天見。」
「星期天見。」
電話掛斷。
石川隆一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看福田英五的反應了。
窗外，秋風輕輕吹過，庭院裡的楓葉沙沙作響，有幾片已經開始泛紅。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
與此同時。
鹿兒島，島津家宅邸。
島津忠義放下電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像是陽光被雲層遮住。
他坐在寬大的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庭院，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那庭院裡，松柏蒼翠，池塘清澈，錦鯉悠然遊動，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美好，仿佛時間在這裡停滯。
可津島忠義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石川隆一約見福田英五。
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不簡單。
那種直覺，是數十年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摸爬滾打磨練出來的，從來沒有出錯過。
福田英五是警視廳警務部部長，是下任警視總監的熱門人選。
石川隆一是一個小小的刑警，雖然背景深厚，但和警視廳高層並無直接往來，按理說兩人應該沒有任何交集。
這兩個人，八竿子打不著，怎麼就突然要見面？
這兩人見面，能談什麼？
警視廳的內部事務？
石川隆一一個基層刑警，有什麼資格和警務部部長談警視廳的事？
政治上的合作？
石川隆一雖然和政界大佬有來往，可他自己並沒有官職，憑什麼和福田英五談合作？
私人交情？
他們根本不認識，哪來的交情？
島津忠義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一點，石川隆一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有目的。
從神川道場館開業，到霞會館選舉，到拉攏三十五家舊華族，每一步都走得精準而狠辣，像是下圍棋的高手，每一步都在為後面幾十步做準備。
這其中，一定有深意。
島津忠義沉思片刻，還是拿起話筒，撥通了警視廳警務部部長辦公室的電話。
不管怎樣，既然答應了，就得辦好。
這是武士的信義，也是做人的本分。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警務部，福田。」
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帶著職業性的警惕和一絲疲憊。
那是長期在高位的人特有的聲音，謹慎，克制，不輕易表露任何情緒。
島津忠義沒有客套，直接道：「福田部長，我是島津忠義。」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時變得恭敬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受寵若驚。
島津家的名號，在任何一個日本人的耳中都有分量，更不用說在警界高層。
鹿兒島出身的警察不少，島津家在他們心中有著特殊的的位。
「島津家主！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島津忠義沒有繞彎子，直接發出邀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邀請老朋友喝茶。
「福田部長，星期天有沒有空？來鹿兒島打獵怎麼樣？我這兒野豬正肥，正是最好的季節。鹿兒島的山林，可比東京近郊那些地方有意思多了。」
福田英五一怔。
島津忠義邀請自己打獵？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是千載難逢。
島津家是舊華族中的頂級豪門，在九州地區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在政界、財界、警界都有盤根錯節的人脈。
能和島津家拉近關係，對他在警界的地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更何況，島津忠義本人就是霞會館的副理事長，在舊華族圈子裡一言九鼎。
他的認可，本身就是一張金字招牌。
福田英五連忙應道，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
「島津家主的邀請，晚輩求之不得。星期天一定到！幾點合適？需要我準備什麼？」
島津忠義笑了笑，接著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決定提醒一下。
「對了，到時候還有一位客人。你們可以認識認識。
福田英五的眉頭微微一皺。
還有一位客人？
他不是傻子。島津忠義這句話，分明是在暗示，這次見面，不只是打獵那麼簡單。
甚至可能打獵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讓他和某個人見面。
有人在通過島津忠義，想要見自己。
能請動島津忠義做中間人的人，來歷肯定不簡單，身份肯定非同尋常。
會是政界的大佬？還是財界的巨頭？或者是哪個舊華族的家主？
又或者是某位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福田英五心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面上不動聲色，聲音依然平穩。
「好的。星期天見。多謝島津家主。」
電話掛斷。
福田英五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
是誰？
誰要通過島津忠義見自己？
他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窗外的東京，正是午後的喧囂時刻，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可在這間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福田英五自己的心跳聲。
星期天，清晨六點。
東京，羽田機場。
石川隆一獨自駕車來到機場，將車停在長期停車場，拿著內藤千野提前買好的機票，走進候機大廳。
清晨的機場已經忙碌起來，穿著制服的地勤人員匆匆走過，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四處張望，廣播裡不斷播放著航班信息。
這個年代，從東京到鹿兒島，遠不如後世方便。
坐火車，需要一兩天，先坐東海道本線到大阪，再換乘山陽本線到門司，過海底隧道到九州，再換乘日豐本線南下。
一路顛簸，光是在火車上就要睡兩晚，下車時渾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坐船，更久。
從東京灣出發，沿太平洋海岸南下，要走整整三天。
暈船的人能吐得死去活來，把膽汁都吐出來。
就算是風平浪靜的日子，那漫長的航程也足以讓人發瘋。
只有飛機，能在幾個小時內到達。
他看了看手中的機票，日航，飛往鹿兒島鴨池機場。
上午七點起飛，九點半到達。
石川隆一走進安檢口，登上飛機。
飛機不大，是一架道格拉斯DC—3，雙引擎螺旋槳客機，銀灰色的機身，寬大的機翼，兩個巨大的螺旋槳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這種飛機是美國在二戰前設計的，戰後大量轉為民用，成了日本國內航線的主力。
雖老舊，但皮實耐用，可靠性極高。
機艙里只有二十多個座位，乘客不多，稀稀落落的坐著。
有的是西裝革履的商人，手裡拿著文件在看。
有的是帶著孩子的婦女，輕聲哄著懷裡的嬰兒。
有的是穿著和服的老人，閉目養神，手中捻著佛珠。
大家都很安靜，各自看著窗外的景色或者想著各自的心事。
石川隆一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坐下。
一個小時後，飛機起飛，穿過雲層，飛向南方。
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漸漸變成綠色的田野，連綿的山脈，最後是無邊無際的藍色海洋。
雲層在下方翻湧，如同白色的海洋，無邊無際，波瀾壯闊。
陽光透過舷窗灑進來，溫暖而明亮，在機艙里投下金色的光斑。
石川隆一閉目養神。
腦海中，他反覆推演著今天可能發生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
福田英五會是什麼反應？驚訝？警惕？懷疑？還是期待？
他會相信自己的話嗎？
齊藤孝太的調查，是如此隱秘的事情，他憑什麼相信一個陌生人？
那些證據，那些照片，那些文件，他連看都沒看到，憑什麼相信它們存在？
他會接受自己的條件嗎？還是會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笑話，一笑置之？
或者表面答應，背後卻去告密？
各種可能性，在石川隆一腦海中一一閃過，像是樹枝的分叉，不斷延伸。
每一種可能性，他都準備了應對的方案。
如果福田英五這樣，自己該怎麼說。
如果福田英五那樣，自己又該怎麼做。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石川隆一都反覆斟酌，直到覺得無懈可擊。
上午九點半，飛機準時降落在鹿兒島鴨池機場。
石川隆一走出機艙，踏上舷梯。
鹿兒島的天空，比東京更加湛藍。
那種藍，是清澈的、透明的藍，仿佛能一眼望到天際，能看到天空最深處的秘密。
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海風味，還有一絲火山特有的硫磺氣息，那是遠處櫻島火山在呼吸。
遠處，櫻島火山靜靜的矗立著，山頂飄著一縷輕煙，那是活火山的標誌，也是鹿兒島永恆的守護神。
停機坪上，一輛黑色的轎車正靜靜的等待著。
車身上，印著島津家的家紋，圓形中的十字，那是島津家的丸十紋，象徵著太陽和十字架的結合，是九州霸主的標誌。
轎車是豐田世紀，日本最高級的公務用車，在陽光下泛著內斂而深沉的光澤，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老人站在車旁，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目光銳利，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管家，在島津家服務了幾十年。
看到石川隆一下來，他立刻快步上前，深深鞠躬，幾乎彎成九十度。
「石川家主，歡迎來到鹿兒島。我是島津家的管家，奉家主之命前來迎接。家主已經在宅邸等候了。」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辛苦了。」
他坐進後排，管家關上車門，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跟著回到副駕駛。
轎車緩緩駛離機場。
同機的乘客們，看著這一幕，紛紛竊竊私語，眼中滿是好奇和羨慕。
「那是誰？島津家的車親自來接..
，「不知道，但能讓島津家這麼重視，肯定不是一般人。」
「看年紀，也就二十多歲吧？什麼來頭？」
「也許是東京來的大人物？聽說最近東京那邊來了不少大人物。」
石川隆一沒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心中盤算著接下來要說的話，每一句都在腦海中反覆演練。
車窗外的鹿兒島，街道乾淨整潔，房屋錯落有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碧藍的海灣。
穿著和服的老人慢慢走過，騎著自行車的郵差按著鈴鐺，賣魚的攤販大聲吆喝，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祥和。
半個小時後，轎車駛入一座巨大的宅邸。
島津家宅邸。
這座宅邸占地極廣，至少有數萬平方米。
傳統的和式建築與西式洋樓交相輝映，庭院裡松柏蒼翠，池塘清澈，處處透著豪門的氣派。
圍牆是用鹿兒島特產的火山石砌成的，黑灰色，古樸厚重，上面爬滿了青苔。
大門是黑漆木門，門楣上鑲嵌著島津家的家紋，金色的丸十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轎車在主宅前停下。
管家下車，拉開后座車門，動作優雅而恭敬。
「石川家主，請。」
石川隆一剛下車，就看到三個中年男子迎了上來。
為首的約莫三十多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和島津忠義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
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氣度不凡，步伐穩健有力。
後面兩人稍年輕一些，同樣三十多歲，也都穿著和服，舉止從容，面帶微笑。
他們，正是島津忠義的三個兒子，島津忠昭、島津忠明、島津忠信。
能被父親如此重視的客人，他們自然不敢怠慢。
儘管他們每一個都比石川隆一大五六歲以上，可此刻的態度都極為恭敬，微微欠身行禮。
島津忠昭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聲音沉穩而恭敬。
「石川家主，歡迎。父親正在茶室等您。請隨我來。」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還禮，動作標準而優雅，一看就是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
「有勞三位兄長了。」
四人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一間茶室前。
迴廊曲折幽深，兩旁是精緻的庭院，有小橋流水，有石燈籠，有青苔覆蓋的石板路，腳下是上好的檜木地板，踩上去微微作響，帶著木材特有的清香。
茶室是典型的數寄屋造，木結構，障子紙門，屋檐下掛著一排風鈴，在微風中輕輕作響，發出清脆的聲音。
庭院裡種著幾株楓樹，雖然還沒到紅葉的季節，但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島津忠昭輕輕敲了敲門，拉開障子門。
「父親，石川家主到了。」
石川隆一邁步而入。
茶室里，兩人正相對而坐。
主位上，島津忠義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氣度豪邁，目光炯炯。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湯清澈，熱氣裊裊，茶香四溢。
身後是島津家的家紋，丸十紋，在牆上掛著，金色的紋樣在光線中泛著微光。
津島忠義的對面，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穿著筆挺的西裝，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那眼神，是多年在警界歷練出來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能洞察人心最深處的秘密0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鬚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透著一股幹練和警惕。
正是警視廳警務部部長，福田英五。
福田英五看到石川隆一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石川隆一。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警視廳內部，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人物。
新宿警署的刑警，小澤佐重的未來女婿，和政界大佬關係密切，剛剛當選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
據說他背後有人，能量很大，前途無量。
據說連警視總監都開始關注。
福田英五看過石川隆一的照片。
可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身材高大，氣度從容，目光深邃如古井，深不見底。
那身深灰色的西裝，穿在石川隆一身上，仿佛自帶一種無形的威嚴。
石川隆一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目光平靜的掃過室內，最後落在福田英五臉上，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
原來是石川隆一。
那個通過島津忠義約見自己的人。
想到這裡，福田英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驚訝、警惕、好奇，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種不安，他很久沒有過了，那是面對未知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石川隆一走到兩人面前，微微欠身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島津家主，福田部長。兩位好。」
島津忠義笑著伸手示意，語氣熱情而真誠，像是看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石川君，快坐。就等你了。一路上辛苦了。」
福田英五也連忙起身還禮，態度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石川家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三人落座。
島津忠義的三個兒子，也在旁邊坐下，作陪。
茶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島津忠義聊起了鹿兒島的風土人情，聊起了薩摩武士的傳說，聊起了當年島津家如何統一九州，聊起了打獵的趣事，聊起了最近的一些新聞。
他的三個兒子也時不時插話，氣氛輕鬆而愉快，笑聲不斷。
但福田英五，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時偷偷看一眼石川隆一，心中滿是疑惑。
這個人，為什麼要見自己？
他們之間，能有什麼交集？
難道是為了某個案子？
但一個小小的刑警，有什麼案子需要直接找警務部部長？
難道是為了某個人？
但他和石川隆一沒有任何共同認識的人，除了...
福田英五看了一眼島津忠義。
島津忠義正興致勃勃的講著去年獵到一頭三百斤野豬的故事，完全沒有注意到福田英五的目光。
石川隆一仿佛沒看見福田英五偷窺一般，從容的喝茶，從容的聊天，從容的應對。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不顯得過分熱情，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一樣。
島津忠義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年輕人，沉得住氣。
在這樣的場合，面對一個位高權重的警視廳高官，還能保持如此從容的態度，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確實不簡單。
見時間差不多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洪亮的笑著道：「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們就出發吧。今天爭取打一頭野豬回來，晚上烤了吃！」
「石川君，福田部長，你們可得拿出真本事來。我們鹿兒島的野豬，可是出了名的兇悍，一般的獵手都不敢單獨面對。」
一行人來到倉庫，挑選狩獵武器。
倉庫很大，是專門建的一棟獨立建築，占地數百平方米，像一座小型體育館。
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獵槍、複合弩、弓箭，還有各種狩獵裝備，獵刀、望遠鏡、對講機、迷彩服、防寒服、水壺、急救包。
島津家世代喜好狩獵，這些武器都是他們精心收藏的，有些甚至是古董級別的珍品，價值連城。
島津忠義拿起一支雙管獵槍，熟練的檢查了一下槍膛，拉開槍機看了看，滿意的點了點頭。
那是一支英國造的獵槍，手工雕刻的槍托，精美的花紋，精密的機械結構，價值不菲，至少相當於一輛汽車的價格。
他的三個兒子，有人選了獵槍，有人選了複合弩。
島津忠昭選了一支德國造的狙擊步槍，帶有瞄準鏡，適合遠距離射擊。
島津忠明選了一把複合弩，輕便而精準。
島津忠信選了一支普通的雙管獵槍，簡單實用。
福田英五也選了一支獵槍。
那是一支日本造的霰彈槍，適合打野豬這種大型獵物，威力巨大。
他端起來試了試，手感不錯，分量適中，抵肩舒適。
石川隆一的目光，卻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副老式獵弓上。
那是一把和弓，長約兩米二，弓身用竹木製成，纏著藤條，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弓身上有些地方已經被手摸得光滑發亮，但保養得很好，弓弦依然緊繃，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像是剛剛製作完成的一樣。
弓身上刻著幾個字，「天下一」，是江戶時代某位名匠的印記，證明這是當時最好的作品。
石川隆一走過去，伸手摘下那把弓。
眾人看到這一幕，都有些詫異。
島津忠義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石川君，你選這個？這可是古董，我祖父的遺物。雖說保養得很好，但用起來可不比現代的獵槍。」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撫摸著弓身，感受著那光滑的質感和歲月的痕跡：「小時候練過幾年弓道。正好試試手感。這把弓，是名匠之作吧？」
島津忠義笑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懷念。
「想不到，石川家還沒忘記武家傳承。好！那就看看你的本事。這把弓是我祖父的遺物，據說當年打獵從未失手，射殺過無數獵物。我父親年輕時還用他打過獵，但到了我這一代，就沒人能拉開這把弓了。」
言罷，他停頓了一下，又提醒道，語氣變得認真。
「不過石川君，這種獵弓，一般人可拉不開。拉弓需要極大的力量，更別說連續射箭了。遇到野豬那種大傢伙，很危險。」
「野豬皮糙肉厚，一般的箭根本射不進去，就算射進去了，只要不致命，反而會激怒它。野豬發起瘋來，連老虎都要退避三舍。」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多謝島津家主提醒。我會小心的。」
福田英五看著石川隆一手中的那把弓，心中暗暗搖頭。
用弓箭打獵？
這個年輕人，太托大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現在的獵槍，威力巨大，一槍就能放倒一頭野豬，甚至能把野豬的頭打碎。
用弓箭？就算射中了，也未必能致命，箭頭不一定能穿透野豬厚實的皮毛和脂肪層。
萬一激怒了野豬，後果不堪設想，被野豬的獠牙頂一下，不死也得重傷。
一行人分坐三輛吉普車，駛出宅邸。
島津忠義和石川隆一坐一輛，福田英五和島忠昭坐一輛，島津忠明和島津忠信坐一輛。
後面，還有兩輛車，坐著幾名職業獵人，負責嚮導和安全。
他們是島津家專門僱傭的，對這一帶的山林了如指掌，知道哪裡獵物多，哪裡危險。
車隊穿過田野，駛入山林。
半個小時後，三輛車停在一片森林邊緣。
眾人下車。
正直八月末尾，森林裡依然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高大的杉樹、松樹遮天蔽日，樹幹粗得需要幾人合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金色的雨點。
林間小路蜿蜒曲折，鋪滿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散發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還有一絲野生動物的氣息，那種原始而野性的味道。
幾名職業獵人走在最前面，手持獵槍，警惕的觀察著四周。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腳步沉穩有力，不時停下來查看地上的痕跡，動物的腳印、
糞便、被啃咬的樹皮，這些都是獵物的線索。
島津忠義端起獵槍，興致勃勃的走進林中，步伐矯健，完全不像是五十多歲的人。
他的三個兒子緊隨其後，也端著各自的武器，保持著警惕。
福田英五也端著獵槍，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
他的步伐有些猶豫，不時四處張望，顯然對這種環境不太適應。
在城市裡待久了的人，來到山林里總會感到不安，總覺得四周隱藏著危險。
石川隆一走在最後。
他手持那把和弓，背著一壺箭，步伐從容，目光平靜。
他的眼睛不時掃過四周，但更多的是在傾聽，聽風聲，聽鳥鳴，聽樹葉的沙沙聲，聽遠處動物奔跑的聲音。
石川隆一的耳朵比眼睛更敏銳，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
沒走多遠，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隻野兔從灌木叢中竄出，飛快的向遠處跑去。
灰色的皮毛，長長的耳朵，紅寶石般的眼睛，跑起來一蹦一跳，速度極快，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石川隆一眼疾手快，抽箭，搭弓，拉弦。
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嗖！
箭矢如流星般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的射中那隻野兔。
野兔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眾人回頭，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島津忠義眼睛一亮，大步走過去，拎起那隻野兔，看著貫穿身體的箭矢，嘖嘖稱奇。
那箭矢從野兔的頸部穿過，一箭斃命，乾淨利落，甚至沒有多餘的掙扎。
「好箭法！一箭封喉！這準頭，這力量，簡直神了！」
他的三個兒子也圍了過來，看著那隻野兔，眼中滿是驚訝和敬佩。
島津忠昭忍不住說，聲音中帶著驚嘆。
「這麼遠的距離，至少三十米，這麼快的速度，居然能一箭命中......石川家主，您這箭術，是跟誰學的？就算是專業的弓道高手，也不一定能做到。
福田英五更是震驚。
他沒想到，石川隆一用那把看起來老掉牙的弓，居然能一箭射中奔跑的野兔。
這份眼力，這份準頭，這份力量，這份冷靜......完全不像一個現代人能做到的，倒像是古代傳說中的武士。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石川隆一走過去，拔下箭矢，在野兔身上擦了擦血跡，將野兔別在腰間。
他的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一行人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時間裡，石川隆一不斷展示著自己的箭術。
一隻飛過的野雞，剛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就被他一箭射落。
那箭從野雞的胸部穿過，直接墜地，沒有任何掙扎。
一隻躲在樹後的狸貓，剛剛露出頭，就被精準命中。
那箭射在狸貓的頭部，瞬間斃命，連叫都沒叫出聲。
還有一隻警惕性極高的狐狸，剛剛從洞穴里探出半個身子，就被箭釘在地上。
那箭從狐狸的眼睛射入，穿過大腦，一箭斃命。
每一次射箭，都是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每一次命中，都是要害部位，一箭斃命，絕不給獵物掙扎的機會。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職業獵人，更是暗自咂舌，心中充滿了敬畏。
他們在山林里打了一輩子獵，見過用槍的高手，見過用弩的能手，可用弓箭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從未見過。
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多快的速度？多準的眼力？多冷靜的心態？
福田英五看著石川隆一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敬畏、好奇、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但同時，也太讓人好奇了。
到了後半段，島津忠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心中有了計較。
他知道，這兩人需要單獨相處的機會。
津島忠義清了清嗓子。
「這樣吧，咱們分開狩獵。兩個小時後再在這裡匯合。各自打各自的，看看誰收穫多。」
說著，他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君，你和福田部長一起？還是...
」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深意。
「就我和福田部長一起吧。正好向福田部長請教一下。」
福田英五心中一凜。
他知道，真正的對話，要開始了。
福田英五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好。正好我也想向石川家主請教。」
島津忠義對兩名職業獵人招了招手。
「你們跟著石川家主，保護好他們。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那兩名職業獵人躬身應道，語氣堅定。
「哈依。」
雙方約定了匯合的時間和地點後，分頭行動。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並肩走進林中，職業獵人跟在後面，保持著一二十米的距離，既不會打擾他們談話，又能隨時保護他們。
林子裡很安靜。
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是通往天國的階梯。
地面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軟的，像是厚厚的地毯。
兩人都沒有說話。
石川隆一不緊不慢的走著，目光掃視著四周。
他的步伐從容，仿佛不是在打獵，而是在散步，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福田英五則心事重重，步履有些沉重，不時偷偷看一眼石川隆一的側臉，想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又走了一段，石川隆一舉起弓，射中了一隻野雞。
他走過去，撿起野雞，別在腰間。
隨即，石川隆一對身後的職業獵人擺了擺手。
兩名職業獵人會意，停下腳步，後退了數十米，遠遠的跟著。
他們知道，這兩位有話要談，不想讓別人聽到。
做他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該消失。
福田英五看著這一幕，知道要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對話。
無論石川隆一要說什麼，自己都必須保持冷靜，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石川隆一轉過身，看著福田英五，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緊接著，他說出了一句讓福田英五魂飛魄散的話。
「福田部長，你有大麻煩了。」
福田英五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墜入了無底深淵，一直往下墜，往下墜，看不到盡頭。
但他畢竟是警視廳的高層，見慣了各種場面，心理素質極強。
福田英五強壓下心中的不安，鎮定的問道：「石川家主，此話怎講？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石川隆一看著福田英五，目光平靜如水。
「上個月十五號晚上，你在銀座的一家料理亭，見了文京區警署的署長。你們談了什麼事，需要我複述一遍嗎？」
福田英五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次見面，極為隱秘，他以為沒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還特意換了便裝，戴了帽子和墨鏡，從後門進入料理亭，還讓司機在遠處等候。
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最高標準做的保密工作。
石川隆一怎麼知道的？
福田英五猛然抬頭，死死盯著石川隆一，眼中滿是驚駭和難以置信。
「你怎麼知道的？你派人跟蹤我？」
石川隆一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不。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的說，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派人跟蹤你的，是齊藤孝太總監。」
福田英五的臉色，徹底變了，身體驟然一震，下意識的後退幾步，靠到一棵樹上才勉強站穩。
他的手在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的衣服瞬間被冷汗浸透。
齊藤孝太。
警視總監。
他福田英五的頂頭上司。
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
石川隆一沒有停下，繼續說道，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已經發生的故事。
「你可能不清楚，齊藤總監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調查你了。」
「你收受賄賂的記錄，你和極道組織往來的照片，你在任期間違規操作的內部文件......他都已經掌握在手。那些證據，足夠把你送進監獄，足夠讓你身敗名裂。」
他又說了幾件事出來。
福田英五的嘴唇，劇烈的顫抖著。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福田英五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沒想到全被齊藤孝太查出來了。
石川隆一的聲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的刺進福田英五心裡，每一刀都精準無比。
「他準備把這些證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打算遞交給公安委員會的國務大臣，小川村正。」
小川村正。
這個名字，福田英五太熟悉了。
認真說起來，職權還在白石和彥之上，監督著整個警界。
一旦那份報告遞上去，他的政治生涯，就徹底完了。
白石和彥也救不了自己。
福田英五靠在樹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滴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全完了。
福田英五抬起頭，看著石川隆一，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想和福田部長結個善緣。」
福田英五心中苦笑。
善緣？
知道我的把柄，掌握我的生死，這明顯是在威脅，這能叫善緣？
這分明是在逼我就範，分明是在告訴我，如果不聽話，這些把柄就會變成我的催命符。
但福田英五不敢說出來。
既然石川隆一能知道齊藤孝太在調查自己，必然是收買了齊藤孝太身邊的人，或者有其他的情報來源。
換成平時，一個巡邏部長說收買了警視總監的人，他只會覺得可笑，覺得這人瘋了。
可現在，福田英五信了。
因為石川隆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細節，那些時間，那些地點，都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聲音依然顫抖。
「石川家主，您跟我說這麼多，到底想怎麼樣？您想要什麼？」
石川隆一看著福田英五，目光深不見底。
「很簡單。我需要警視廳有自己人。」
福田英五皺起眉頭。
「所以......你選擇了我？」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
「沒錯。相比其他人，我覺得福田部長的機會最大。您是白石廳長的人，有警察廳的支持，再有我的幫助，警視總監的位置，可以說十拿九穩。」
福田英五沒有吃驚。
能查到齊藤孝太在調查他，又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白石和彥的人？不知道反而要奇怪。
福田英五沉默了幾秒，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
「看來，石川家主是吃定我了？」
石川隆一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福田部長想錯了。我們是合作，各取所需。」
其後，他神色變得意味深長，像是拋出了一個巨大的誘餌。
「況且，白石廳長遲早要退。他不可能永遠當警察廳長官，最多還有兩三年。有我的支持，將來警察廳長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這裡，石川隆一用充滿誘惑的語氣又道：「福田部長，難道你就沒想過，有朝一日站在日本警察系統的最高處？」
福田英五的心，猛地一跳。
警察廳長。
那是所有警察夢寐以求的頂點，是所有警察的終極夢想。
警視總監雖然位高權重，但畢竟只是東京都的警察頭子，管的是東京一個城市。
警察廳長，那是整個日本警察系統的最高長官，是所有警察的頂點，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果能坐上那個位置..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突然...
嗷！
一聲震天的吼叫，從林中深處傳來，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如雷鳴般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狂奔，在踐踏一切。
樹枝被撞斷的聲音，灌木被踩倒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世界末日的預兆。
一頭龐然大物，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
野豬。
一頭數百斤重的巨大野豬。
渾身漆黑的鬃毛，根根豎起，如同鋼針，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長長的獠牙，足有半米長，像是兩把彎曲的匕首，在陽光下閃著死亡的光芒。
血紅的眼睛，充滿了瘋狂和殺意，已經失去了理智。
它正瘋狂的向他們衝來，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顫，每一步都濺起泥土和落葉。
福田英五嚇得魂飛魄散，兩腿發軟，一步都邁不動。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像是被釘在地上。
他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頭巨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石川隆一一把推開福田英五。
然後，抽箭，搭弓，拉弦。
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
嗖！
第一箭，正中野豬的左眼。
野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劇痛讓它更加瘋狂。
它的速度不減，反而更快，繼續衝來，像一輛失控的卡車。
嗖！
第二箭，正中野豬的右眼。
野豬徹底瞎了，瘋狂的扭動著身體，慘叫著，但依然憑著本能向前沖。
它的獠牙在空中揮舞，發出呼呼的破空聲，像是死神的鐮刀。
嗖！
第三箭，精準的射入野豬的脖頸，貫穿了動脈。
鮮血如泉水般噴涌而出，染紅了空氣。
野豬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轟然倒地。
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鮮血從它的傷口汩汩流出，染紅了地上的落葉，匯成一條小溪。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几秒之內。
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福田英五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想法。
太可怕了。
太不可思議了。
遠處，那兩名職業獵人也嚇得不輕。
他們端著獵槍跑過來，看到倒地的野豬，看到那三支箭的位置，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眼中滿是敬畏。
一箭射左眼，一箭射右眼，一箭射脖頸。
三箭，全部致命，全部精準無比。
這樣的箭術，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
這簡直不是人能做到的，這是神跡。
其中一人拿出對講機，開始呼叫同伴，聲音都在顫抖。
石川隆一走到福田英五身邊，伸手把人拉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他的手很有力，讓人感到安心，感到溫暖。
福田英五渾身發抖，臉色慘白，腿還在打顫。
他看著石川隆一，眼中滿是感激和敬畏。
如果不是這個年輕人，自己現在已經被野豬的獠牙刺穿了。
石川隆一的聲音，在福田英五耳邊響起，平靜而有力。
「福田部長，你有兩天時間考慮。按照我的推算，最多五天，關於你的那份報告，就會擺在小川大臣面前。到時候，一切都晚了。」
說完，他轉身向那頭野豬走去。
他彎腰，抓住野豬的兩條前腿，用力一提。
數百斤重的野豬，被石川隆一輕鬆的扛在肩上，像是扛著一袋棉花。
福田英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嘴張得大大的，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兩名職業獵人，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扛著數百斤的野豬，還能走得這麼穩健，步伐這麼從容.
這還是人嗎？
石川隆一扛著野豬，大步向約定的匯合地點走去，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高大。
福田英五愣了幾秒，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腳步踉蹌，像是喝醉了酒。
不久後，匯合地點。
島津忠義和他的三個兒子，已經先一步到達。
他們正在討論今天的收穫，忽然看到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林中走出來，像是傳說中的山神。
那身影，扛著一頭巨大的野豬。
正是石川隆一。
島津忠義愣住了。
他的三個兒子也愣住了。
石川隆一走到他們面前，將肩上的野豬扔在地上，砰的一聲，濺起一片塵土，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那野豬的屍體，在地上砸出一個坑，可見重量之大。
島津忠義圍著轉了一圈，看看地上的野豬，又看看石川隆一，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那野豬的體型，比打過的還大，那重量，至少有四百斤。
「石川君......」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難以置信，「這是你打的？」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
「運氣好。」
島津忠義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聲音都變了調。
「這他媽的也叫運氣好？這叫運氣好？那我這幾十年打的獵，都是什麼？」
他蹲下身，查看野豬身上的傷口。
三支箭，一箭左眼，一箭右眼，一箭脖頸。
每一箭都精準無比，每一箭都致命，每一箭都射在最要害的位置。
尤其是那脖頸的一箭，正好貫穿動脈，一箭斃命。
津島忠義站起身，看向石川隆一，眼神徹底變了。
那種眼神，不再是長輩看晚輩的欣賞，而是武士看武士的敬畏，是凡人看神明的崇拜。
他拍了拍石川隆一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聲音中帶著由衷的敬佩。
「石川君，你這傢伙，簡直像個非人類。如果把你放到戰國時代，我都不敢想像你能取得什麼樣的成就。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恐怕都不是你的對手。」
石川隆一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島津忠義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福田英五。
此刻的福田英五，臉色蒼白，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的西裝上沾滿了泥土，頭髮也亂了，領帶歪到一邊，完全沒有了警視廳高層的威嚴，倒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敗兵。
島津忠義心中一動。
剛才那段時間，這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但他沒有多問。
津島忠義只是聲音洪亮的道：「走吧，回去！今晚烤野豬！讓廚子好好露一手！把我們鹿兒島最好的燒酒拿出來！」
晚上八點，鹿兒島機場。
最後一班飛往東京的航班，即將起飛。
停機坪上，島津忠義親自將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送到舷梯旁。
「石川君，這次時間太短，下次來，我帶你好好轉轉。」
島津忠義笑著說，拍了拍石川隆一的肩膀，力道依然大得驚人。
「鹿兒島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櫻島火山，指宿溫泉，知覽武士宅邸，還有我們島津家的博物館，裡面有很多珍貴的文物。」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語氣真誠。
「多謝島津家主的款待。改日您來東京，晚輩一定好好招待。到時候，請您去虹料亭，那裡的料理不比鹿兒島差。還有，下次來，我帶您去見幾個人，您一定會感興趣的。」
兩人道別。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登上飛機。
這是一架小型客機，只有二十多個座位，機艙狹小簡陋。
此刻，除了機長和一名乘務員，整個機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機艙里空蕩蕩的，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迴蕩，顯得有些寂寥。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飛向東京。
窗外的景色，從燈火通明的鹿兒島，漸漸變成漆黑一片，之後是無邊無際的雲海。
月光灑在雲層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鋪了一層銀色的地毯。
機艙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兩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福田英五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像是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
石川隆一的箭術。那三箭，如同神跡，如同傳說。
他的力量。扛起數百斤的野豬，輕鬆自如，面不改色。
他說的那些話。齊藤孝太的調查，那份報告，小川村正。
他手中的把柄。那些秘密，那些證據。
還有，那個自己必須做出的選擇。
是選擇繼續觀望，等待命運的審判，等待齊藤孝太把自己送進監獄？
還是選擇相信這個年輕人，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他身上，賭一個未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窗外的夜空中，突然出現了一片璀璨的燈火。
東京，到了。
那些燈火，如同繁星，鋪滿了整個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際。
高樓大廈的窗戶里透出點點光芒，街道上的車燈匯成流動的光河，霓虹燈把夜空染成五顏六色，像是巨大的畫卷。
福田英五看著那片燈火，心中仿佛也有一盞燈被點亮。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家主。」
石川隆一也轉過頭，看向福田英五。
福田英五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決絕。
「你想讓我怎麼做？」
石川隆一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他沒有馬上回答。
「不著急。等你渡過這次的難關再說吧。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福田英五一怔，咬了咬牙，聲音更加堅定，」石川家主，只要你能幫我渡過這一關，要我做什麼都行。」
話到此處，他再也顧不上所謂的面子。
「以後，我福田英五，唯您馬首是瞻。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做什麼，我絕不含糊。」
石川隆一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福田英五的內心。
這句話，他等了很久。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滿意和信任。
「放心。只要福田部長成為自己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消息。最多兩天，我會讓人聯繫你。到時候，一切都會安排妥當。」
福田英五點了點頭，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飛機緩緩降落在羽田機場。
兩人在機場門口分別。
石川隆一坐進自己的車，發動引擎，駛向港區。
福田英五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亂了他的頭髮。
福田英五抬頭看向夜空。
東京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出一片暗紅，像是燃燒的火焰。
晚上十一點。
港區元麻布。
石川老宅。
石川隆一走進書房，關上門。
他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開燈。
黑暗中的石川隆一，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帶著滿足，帶著得意，帶著對未來的期待。
福田英五。
警視廳警務部部長。
下任警視總監的熱門人選。
現在，是他的人了。
雖然還需要幫其渡過眼前的難關，但這份救命之恩，足以讓福田英五欠他一輩子。
救命之恩，再加上提拔之恩，足以讓任何人死心塌地，足以讓任何人感恩戴德。
況且，他手中還握著那些把柄。
有恩，有威，有利益，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才是真正可靠的盟友。
石川隆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他快速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像是下棋一樣，推演著每一步的走向。
首先，要幫福田英五銷毀那些證據。
齊藤孝太手中的那份報告，必須在遞交之前，讓它消失。
這需要人手，需要時機，需要精準的操作，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要讓福田英五順利上位。
警視總監的位置，必須是他石川隆一的人。
有了福田英五在警視廳高層，他就能掌握整個東京都的警察力量。
那些案子，那些調查，那些行動，他都能第一時間知道，第一時間應對，第一時間掌控。
再然後.....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
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一切都那麼寧靜，那麼祥和。
那株百年老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石川隆一的笑容，更深了。
一步步，都在按計劃走。
八月十九日，星期五。
上午十點。
港區元麻布，石川老宅的書房裡，陽光透過窗欞斜斜的灑進來，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那些光影隨著時間緩緩移動，如同日晷上的指針，無聲的記錄著這個秋日上午的流逝0
庭院裡的蟬鳴已經稀疏了許多，偶爾傳來幾聲，也是有氣無力，仿佛在宣告夏天的結束。
秋天正悄悄臨近，空氣中有了一絲清涼的氣息，混合著榻榻米的草香和書卷的墨香。
石川隆一盤膝坐在書桌前，手中握著一支毛筆，在宣紙上寫寫畫畫。
那張紙已經被他畫得密密麻麻，有名字，有箭頭，有圓圈，有問號，還有各種潦草的註解。
這是石川隆一思考時的習慣，把所有可能性都鋪在紙上，像下棋一樣，推演每一步的走向，每一條路徑的終點，每一個選擇的代價。
如何插手警視廳？
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了無數個日夜。
警視廳，東京都的警察中樞，掌控著整個首都圈的治安力量。
十五個警察署，四萬多名警察，每年上千億計的預算。
它不僅是維護社會秩序的工具，更是政治鬥爭中不可或缺的籌碼。
誰掌握了警視廳，誰就掌握了東京的治安，掌握了無數人的命運，掌握了這座城市的脈搏。
對於任何一個有志於在日本上層社會立足的人來說，警視廳都是一個繞不開的存在。
而他石川隆一，作為一個刑警，天然就在這個系統之內。
這讓他比那些純粹的政客或財閥多了許多便利。
他了解內部的運作，知道誰是誰的人，明白哪些位置是關鍵，清楚哪些關係可以撬動，哪些人可以用。
但僅僅是一個普通刑警，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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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川隆一還需要有人。
需要有人在警視廳高層，成為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自己的手。
這個人，必須有足夠的能力，才能在複雜的權力鬥爭中存活下來。
必須有足夠的野心，才能不斷向上爬。
必須有足夠的上升空間，才能在未來發揮真正的作用。
一個沒有野心的人，給再多資源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同時，這個人也必須可靠，不能是那種牆頭草，不能是那種見利忘義的小人。
否則，關鍵時刻不但幫不上忙，還可能反噬自己，把苦心經營的布局毀於一旦。
福田英五。
這個名字，在石川隆一腦海中盤旋了許久，久到幾乎能背出這個人的全部履歷。
警務部部長，警視廳的三號人物，下任警視總監的熱門人選。
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昭和二十三年進入警察廳，歷任警視廳公安部外事第一課課長、警視廳刑事部部長、警視廳警務部副部長，三年前升任警務部部長。
資歷深厚，人脈廣泛，背後有警察廳長官白石和彥的支持。
這樣的人，如果能拉攏過來..
可問題在於，如何拉攏？
直接上門？太冒失，也太愚蠢。
一個警務部部長，憑什麼相信一個年輕刑警的話？
憑什麼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身上？
警界數十年的歷練，讓福田英五這樣的人對任何人都保持警惕。
貿然上門，只會引起懷疑，甚至打草驚蛇。
通過中間人？需要合適的人選。
這個人必須和福田英五有足夠的交情，說話有分量，同時又願意幫自己牽線。
而且，這個人必須可靠，不能走漏風聲，不能把事情傳得沸沸揚揚。
更重要的是時機。
福田英五現在是齊藤孝太的眼中釘。
齊藤孝太已經掌握了福田英五的把柄，正準備在七天後向公安委員會國務大臣匯報。
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如果能在這個時候，給福田英五通風報信，幫其渡過難關...
那他欠自己的人情，就大了。
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更有價值。
這是他從那些古老的史書里讀來的道理，那些在危難時刻伸出援手的人，往往能收穫最牢固的忠誠。
石川隆一放下筆，目光落在紙上的一個名字上。
島津忠義。
這個名字，被他用圓圈重重圈了起來，旁邊畫著一個粗粗的箭頭，指向福田英五的名字。
島津忠義這個人，豪爽仗義，喜歡幫人牽線搭橋，在舊華族圈子裡有「及時雨」的名聲。
只要理由得當，他不會拒絕。
並且，津島忠義是霞會館的副理事長，地位尊崇，由他出面邀請，福田英五不可能拒絕。
最後則是東京人多眼雜，難免會被人看到，他暫時不想被人察覺跟福田英五的關係。
想到此處，石川隆一拿起話筒，修長的手指在撥號盤上靈活的轉動。
這個號碼，通向鹿兒島，通向那個在九州島上雄踞數百年的古老家族。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島津家。」
一個蒼老而恭敬的聲音傳來，帶著鹿兒島特有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迴響。
石川隆一清了清嗓子，聲音正式而客氣，每個字都吐得清晰有力。
「您好，我是伊勢龜山藩的石川隆一。請問島津家主在嗎？」
管家的聲音立馬變得更加恭敬，甚至帶上了幾分惶恐。
這個名字，最近在整個舊華族圈子裡如雷貫耳。
三十五家舊華族的領袖，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德川家廣親自請吃飯的人物。
這些頭銜，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任何管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原來是石川家主！請稍等，我這就去請家主。」
電話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那是木屐在走廊上疾走的聲音，隨後是短暫的等待。
很快，一個爽朗的聲音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熱情。
「哈哈哈！石川君，今天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是島津忠義。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豪邁，帶著鹿兒島人特有的直爽和熱情，仿佛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對方拍著胸脯的樣子。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語氣輕鬆而自然，像是在和老朋友閒聊。
「島津家主，您上次說想請晚輩去鹿兒島打獵，這話還算不算數？」
島津忠義愣了一下，隨即笑聲更大，震得話筒都嗡嗡作響，那笑聲中充滿了驚喜和期待。
「當然算數！隨時歡迎石川家主來鹿兒島！我這兒別的不多，野豬和鹿管夠！」
「對了，你什麼時候來？我讓人準備最好的獵槍，把最好的獵犬牽出來！鹿兒島的山林，那可是全日本最好的狩獵場！」
石川隆一笑著應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期待。
「那好，我星期天就過去。」
說著，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像是湖面上突然泛起的一圈漣漪。
「不過，光是我們兩個人打獵，沒什麼意思。不如......再邀請一個人？」
島津忠義的笑聲停了下來。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島津忠義的反應很快，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
他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帶著一絲審視，一絲好奇，還有一絲隱隱的警覺。
「哦？石川君還想邀請誰？」
石川隆一直截了當的說，不再繞彎子，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聽說，島津家主和警視廳警務部的福田英五部長很熟。不如......約他星期天一起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
島津忠義明白了。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石川隆一為什麼要找自己打獵。
打獵是假，見人是真。
他的目的，是福田英五。
島津忠義坐在寬大的書房裡，看著窗外鬱鬱蔥蔥的庭院，心中快速盤算著。
他不是一個蠢人，能在舊華族圈子裡屹立數十年不倒，靠的不僅僅是祖上的榮光。
石川隆一這個人，津島忠義一直在觀察，一直在琢磨。
石川隆一現在是什麼人？
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三十五家舊華族的實際領袖，田中角的盟友，佐藤榮欣賞的後輩，和美軍高層有密切往來。
這樣的人，他不想得罪，也不能得罪。
更何況，連德川家廣那樣的人物，都主動向石川隆一示好。
那天在霞會館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德川家廣請石川隆一吃飯，兩人相談甚歡，還談成了一個涉及數億日元的大項目。
這說明什麼？說明德川家廣認可了這個年輕人，願意和對方合作，乃至當成平等的夥伴。
他島津忠義，又怎麼能落後？
鹿兒島武士的後代，怎麼能輸給江戶城的舊主？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往日的爽朗，但多了幾分鄭重。
「沒問題。我會聯繫福田部長。星期天上午，我在鹿兒島等你們。」
「你們坐早班機來，我讓人去機場接。打完獵，晚上嘗嘗我們鹿兒島的黑豬肉，喝幾杯燒酒，好好聊聊。」
石川隆一臉上露出笑容，那笑容中帶著滿意。
島津忠義這個人，值得交。
不是因為他有用，而是因為爽快，因為不問緣由就願意幫忙。
「那就麻煩島津家主了。星期天見。」
「星期天見。」
電話掛斷。
石川隆一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第一步，成了。
接下來，就看福田英五的反應了。
窗外，秋風輕輕吹過，庭院裡的楓葉沙沙作響，有幾片已經開始泛紅。這個秋天，註定不會平靜。
與此同時。
鹿兒島，島津家宅邸。
島津忠義放下電話，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像是陽光被雲層遮住。
他坐在寬大的書房裡，看著窗外的庭院，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那庭院裡，松柏蒼翠，池塘清澈，錦鯉悠然遊動，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美好，仿佛時間在這裡停滯。
可津島忠義的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石川隆一約見福田英五。
這意味著什麼？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件事絕不簡單。
那種直覺，是數十年在複雜的人際關係中摸爬滾打磨練出來的，從來沒有出錯過。
福田英五是警視廳警務部部長，是下任警視總監的熱門人選。
石川隆一是一個小小的刑警，雖然背景深厚，但和警視廳高層並無直接往來，按理說兩人應該沒有任何交集。
這兩個人，八竿子打不著，怎麼就突然要見面？
這兩人見面，能談什麼？
警視廳的內部事務？
石川隆一一個基層刑警，有什麼資格和警務部部長談警視廳的事？
政治上的合作？
石川隆一雖然和政界大佬有來往，可他自己並沒有官職，憑什麼和福田英五談合作？
私人交情？
他們根本不認識，哪來的交情？
島津忠義想不明白。
可他知道一點，石川隆一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有目的。
從神川道場館開業，到霞會館選舉，到拉攏三十五家舊華族，每一步都走得精準而狠辣，像是下圍棋的高手，每一步都在為後面幾十步做準備。
這其中，一定有深意。
島津忠義沉思片刻，還是拿起話筒，撥通了警視廳警務部部長辦公室的電話。
不管怎樣，既然答應了，就得辦好。
這是武士的信義，也是做人的本分。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莫西莫西，警務部，福田。」
一個沉穩的男聲傳來，帶著職業性的警惕和一絲疲憊。
那是長期在高位的人特有的聲音，謹慎，克制，不輕易表露任何情緒。
島津忠義沒有客套，直接道：「福田部長，我是島津忠義。」
電話那頭的聲音立時變得恭敬起來，甚至帶著一絲受寵若驚。
島津家的名號，在任何一個日本人的耳中都有分量，更不用說在警界高層。
鹿兒島出身的警察不少，島津家在他們心中有著特殊的的位。
「島津家主！您好！請問有什麼事嗎？」
島津忠義沒有繞彎子，直接發出邀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邀請老朋友喝茶。
「福田部長，星期天有沒有空？來鹿兒島打獵怎麼樣？我這兒野豬正肥，正是最好的季節。鹿兒島的山林，可比東京近郊那些地方有意思多了。」
福田英五一怔。
島津忠義邀請自己打獵？
這可是難得的機會，甚至可以說是千載難逢。
島津家是舊華族中的頂級豪門，在九州地區擁有巨大的影響力，在政界、財界、警界都有盤根錯節的人脈。
能和島津家拉近關係，對他在警界的地位，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更何況，島津忠義本人就是霞會館的副理事長，在舊華族圈子裡一言九鼎。
他的認可，本身就是一張金字招牌。
福田英五連忙應道，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喜。
「島津家主的邀請，晚輩求之不得。星期天一定到！幾點合適？需要我準備什麼？」
島津忠義笑了笑，接著微微一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決定提醒一下。
「對了，到時候還有一位客人。你們可以認識認識。
福田英五的眉頭微微一皺。
還有一位客人？
他不是傻子。島津忠義這句話，分明是在暗示，這次見面，不只是打獵那麼簡單。
甚至可能打獵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讓他和某個人見面。
有人在通過島津忠義，想要見自己。
能請動島津忠義做中間人的人，來歷肯定不簡單，身份肯定非同尋常。
會是政界的大佬？還是財界的巨頭？或者是哪個舊華族的家主？
又或者是某位他意想不到的人物？
福田英五心中快速閃過幾個念頭，面上不動聲色，聲音依然平穩。
「好的。星期天見。多謝島津家主。」
電話掛斷。
福田英五放下話筒，靠在椅背上，眉頭緊鎖。
是誰？
誰要通過島津忠義見自己？
他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窗外的東京，正是午後的喧囂時刻，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可在這間辦公室里，只有空調的低鳴聲，和福田英五自己的心跳聲。
星期天，清晨六點。
東京，羽田機場。
石川隆一獨自駕車來到機場，將車停在長期停車場，拿著內藤千野提前買好的機票，走進候機大廳。
清晨的機場已經忙碌起來，穿著制服的地勤人員匆匆走過，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四處張望，廣播裡不斷播放著航班信息。
這個年代，從東京到鹿兒島，遠不如後世方便。
坐火車，需要一兩天，先坐東海道本線到大阪，再換乘山陽本線到門司，過海底隧道到九州，再換乘日豐本線南下。
一路顛簸，光是在火車上就要睡兩晚，下車時渾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頓。
坐船，更久。
從東京灣出發，沿太平洋海岸南下，要走整整三天。
暈船的人能吐得死去活來，把膽汁都吐出來。
就算是風平浪靜的日子，那漫長的航程也足以讓人發瘋。
只有飛機，能在幾個小時內到達。
他看了看手中的機票，日航，飛往鹿兒島鴨池機場。
上午七點起飛，九點半到達。
石川隆一走進安檢口，登上飛機。
飛機不大，是一架道格拉斯DC—3，雙引擎螺旋槳客機，銀灰色的機身，寬大的機翼，兩個巨大的螺旋槳在晨光中泛著金屬的光澤。
這種飛機是美國在二戰前設計的，戰後大量轉為民用，成了日本國內航線的主力。
雖老舊，但皮實耐用，可靠性極高。
機艙里只有二十多個座位，乘客不多，稀稀落落的坐著。
有的是西裝革履的商人，手裡拿著文件在看。
有的是帶著孩子的婦女，輕聲哄著懷裡的嬰兒。
有的是穿著和服的老人，閉目養神，手中捻著佛珠。
大家都很安靜，各自看著窗外的景色或者想著各自的心事。
石川隆一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坐下。
一個小時後，飛機起飛，穿過雲層，飛向南方。
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都市，漸漸變成綠色的田野，連綿的山脈，最後是無邊無際的藍色海洋。
雲層在下方翻湧，如同白色的海洋，無邊無際，波瀾壯闊。
陽光透過舷窗灑進來，溫暖而明亮，在機艙里投下金色的光斑。
石川隆一閉目養神。
腦海中，他反覆推演著今天可能發生的場景，像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
福田英五會是什麼反應？驚訝？警惕？懷疑？還是期待？
他會相信自己的話嗎？
齊藤孝太的調查，是如此隱秘的事情，他憑什麼相信一個陌生人？
那些證據，那些照片，那些文件，他連看都沒看到，憑什麼相信它們存在？
他會接受自己的條件嗎？還是會把這件事當作一個笑話，一笑置之？
或者表面答應，背後卻去告密？
各種可能性，在石川隆一腦海中一一閃過，像是樹枝的分叉，不斷延伸。
每一種可能性，他都準備了應對的方案。
如果福田英五這樣，自己該怎麼說。
如果福田英五那樣，自己又該怎麼做。
每一個細節，每一句話，石川隆一都反覆斟酌，直到覺得無懈可擊。
上午九點半，飛機準時降落在鹿兒島鴨池機場。
石川隆一走出機艙，踏上舷梯。
鹿兒島的天空，比東京更加湛藍。
那種藍，是清澈的、透明的藍，仿佛能一眼望到天際，能看到天空最深處的秘密。
空氣清新，帶著淡淡的海風味，還有一絲火山特有的硫磺氣息，那是遠處櫻島火山在呼吸。
遠處，櫻島火山靜靜的矗立著，山頂飄著一縷輕煙，那是活火山的標誌，也是鹿兒島永恆的守護神。
停機坪上，一輛黑色的轎車正靜靜的等待著。
車身上，印著島津家的家紋，圓形中的十字，那是島津家的丸十紋，象徵著太陽和十字架的結合，是九州霸主的標誌。
轎車是豐田世紀，日本最高級的公務用車，在陽光下泛著內斂而深沉的光澤，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一名穿著深色西裝的老人站在車旁，頭髮花白，但腰板挺直，目光銳利，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管家，在島津家服務了幾十年。
看到石川隆一下來，他立刻快步上前，深深鞠躬，幾乎彎成九十度。
「石川家主，歡迎來到鹿兒島。我是島津家的管家，奉家主之命前來迎接。家主已經在宅邸等候了。」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語氣平和。
「辛苦了。」
他坐進後排，管家關上車門，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跟著回到副駕駛。
轎車緩緩駛離機場。
同機的乘客們，看著這一幕，紛紛竊竊私語，眼中滿是好奇和羨慕。
「那是誰？島津家的車親自來接..
，「不知道，但能讓島津家這麼重視，肯定不是一般人。」
「看年紀，也就二十多歲吧？什麼來頭？」
「也許是東京來的大人物？聽說最近東京那邊來了不少大人物。」
石川隆一沒有在意那些目光。
他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心中盤算著接下來要說的話，每一句都在腦海中反覆演練。
車窗外的鹿兒島，街道乾淨整潔，房屋錯落有致，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碧藍的海灣。
穿著和服的老人慢慢走過，騎著自行車的郵差按著鈴鐺，賣魚的攤販大聲吆喝，一切都是那麼寧靜祥和。
半個小時後，轎車駛入一座巨大的宅邸。
島津家宅邸。
這座宅邸占地極廣，至少有數萬平方米。
傳統的和式建築與西式洋樓交相輝映，庭院裡松柏蒼翠，池塘清澈，處處透著豪門的氣派。
圍牆是用鹿兒島特產的火山石砌成的，黑灰色，古樸厚重，上面爬滿了青苔。
大門是黑漆木門，門楣上鑲嵌著島津家的家紋，金色的丸十紋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轎車在主宅前停下。
管家下車，拉開后座車門，動作優雅而恭敬。
「石川家主，請。」
石川隆一剛下車，就看到三個中年男子迎了上來。
為首的約莫三十多歲，身材魁梧，面容剛毅，和島津忠義有幾分相似，一看就是父子。
他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氣度不凡，步伐穩健有力。
後面兩人稍年輕一些，同樣三十多歲，也都穿著和服，舉止從容，面帶微笑。
他們，正是島津忠義的三個兒子，島津忠昭、島津忠明、島津忠信。
能被父親如此重視的客人，他們自然不敢怠慢。
儘管他們每一個都比石川隆一大五六歲以上，可此刻的態度都極為恭敬，微微欠身行禮。
島津忠昭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聲音沉穩而恭敬。
「石川家主，歡迎。父親正在茶室等您。請隨我來。」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還禮，動作標準而優雅，一看就是受過嚴格禮儀訓練的。
「有勞三位兄長了。」
四人穿過長長的迴廊，來到一間茶室前。
迴廊曲折幽深，兩旁是精緻的庭院，有小橋流水，有石燈籠，有青苔覆蓋的石板路，腳下是上好的檜木地板，踩上去微微作響，帶著木材特有的清香。
茶室是典型的數寄屋造，木結構，障子紙門，屋檐下掛著一排風鈴，在微風中輕輕作響，發出清脆的聲音。
庭院裡種著幾株楓樹，雖然還沒到紅葉的季節，但綠意盎然，生機勃勃。
島津忠昭輕輕敲了敲門，拉開障子門。
「父親，石川家主到了。」
石川隆一邁步而入。
茶室里，兩人正相對而坐。
主位上，島津忠義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外罩黑色的羽織，氣度豪邁，目光炯炯。
他的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湯清澈，熱氣裊裊，茶香四溢。
身後是島津家的家紋，丸十紋，在牆上掛著，金色的紋樣在光線中泛著微光。
津島忠義的對面，坐著一個五十出頭的中年男子，穿著筆挺的西裝，面容嚴肅，眼神銳利。
那眼神，是多年在警界歷練出來的，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能洞察人心最深處的秘密0
他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鬍鬚颳得乾乾淨淨，整個人透著一股幹練和警惕。
正是警視廳警務部部長，福田英五。
福田英五看到石川隆一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石川隆一。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
警視廳內部，最近傳得沸沸揚揚的人物。
新宿警署的刑警，小澤佐重的未來女婿，和政界大佬關係密切，剛剛當選霞會館最年輕的理事。
據說他背後有人，能量很大，前途無量。
據說連警視總監都開始關注。
福田英五看過石川隆一的照片。
可照片是照片，真人是真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人，身材高大，氣度從容，目光深邃如古井，深不見底。
那身深灰色的西裝，穿在石川隆一身上，仿佛自帶一種無形的威嚴。
石川隆一站在那裡，不卑不亢，目光平靜的掃過室內，最後落在福田英五臉上，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
原來是石川隆一。
那個通過島津忠義約見自己的人。
想到這裡，福田英五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驚訝、警惕、好奇，還有一絲隱隱的不安。
這種不安，他很久沒有過了，那是面對未知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石川隆一走到兩人面前，微微欠身行禮，動作標準而優雅，像是演練過無數次。
「島津家主，福田部長。兩位好。」
島津忠義笑著伸手示意，語氣熱情而真誠，像是看到了久別重逢的老友。
「石川君，快坐。就等你了。一路上辛苦了。」
福田英五也連忙起身還禮，態度恭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石川家主，久仰大名。今日得見，榮幸之至。」
三人落座。
島津忠義的三個兒子，也在旁邊坐下，作陪。
茶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島津忠義聊起了鹿兒島的風土人情，聊起了薩摩武士的傳說，聊起了當年島津家如何統一九州，聊起了打獵的趣事，聊起了最近的一些新聞。
他的三個兒子也時不時插話，氣氛輕鬆而愉快，笑聲不斷。
但福田英五，卻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時偷偷看一眼石川隆一，心中滿是疑惑。
這個人，為什麼要見自己？
他們之間，能有什麼交集？
難道是為了某個案子？
但一個小小的刑警，有什麼案子需要直接找警務部部長？
難道是為了某個人？
但他和石川隆一沒有任何共同認識的人，除了...
福田英五看了一眼島津忠義。
島津忠義正興致勃勃的講著去年獵到一頭三百斤野豬的故事，完全沒有注意到福田英五的目光。
石川隆一仿佛沒看見福田英五偷窺一般，從容的喝茶，從容的聊天，從容的應對。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不顯得過分熱情，像是經過精密計算的一樣。
島津忠義看在眼裡，心中暗暗點頭。
這個年輕人，沉得住氣。
在這樣的場合，面對一個位高權重的警視廳高官，還能保持如此從容的態度，不卑不亢，不急不躁，確實不簡單。
見時間差不多了，他放下茶杯，聲音洪亮的笑著道：「既然人到齊了，那我們就出發吧。今天爭取打一頭野豬回來，晚上烤了吃！」
「石川君，福田部長，你們可得拿出真本事來。我們鹿兒島的野豬，可是出了名的兇悍，一般的獵手都不敢單獨面對。」
一行人來到倉庫，挑選狩獵武器。
倉庫很大，是專門建的一棟獨立建築，占地數百平方米，像一座小型體育館。
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獵槍、複合弩、弓箭，還有各種狩獵裝備，獵刀、望遠鏡、對講機、迷彩服、防寒服、水壺、急救包。
島津家世代喜好狩獵，這些武器都是他們精心收藏的，有些甚至是古董級別的珍品，價值連城。
島津忠義拿起一支雙管獵槍，熟練的檢查了一下槍膛，拉開槍機看了看，滿意的點了點頭。
那是一支英國造的獵槍，手工雕刻的槍托，精美的花紋，精密的機械結構，價值不菲，至少相當於一輛汽車的價格。
他的三個兒子，有人選了獵槍，有人選了複合弩。
島津忠昭選了一支德國造的狙擊步槍，帶有瞄準鏡，適合遠距離射擊。
島津忠明選了一把複合弩，輕便而精準。
島津忠信選了一支普通的雙管獵槍，簡單實用。
福田英五也選了一支獵槍。
那是一支日本造的霰彈槍，適合打野豬這種大型獵物，威力巨大。
他端起來試了試，手感不錯，分量適中，抵肩舒適。
石川隆一的目光，卻落在牆上掛著的一副老式獵弓上。
那是一把和弓，長約兩米二，弓身用竹木製成，纏著藤條，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弓身上有些地方已經被手摸得光滑發亮，但保養得很好，弓弦依然緊繃，散發著淡淡的光澤，像是剛剛製作完成的一樣。
弓身上刻著幾個字，「天下一」，是江戶時代某位名匠的印記，證明這是當時最好的作品。
石川隆一走過去，伸手摘下那把弓。
眾人看到這一幕，都有些詫異。
島津忠義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石川君，你選這個？這可是古董，我祖父的遺物。雖說保養得很好，但用起來可不比現代的獵槍。」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撫摸著弓身，感受著那光滑的質感和歲月的痕跡：「小時候練過幾年弓道。正好試試手感。這把弓，是名匠之作吧？」
島津忠義笑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和懷念。
「想不到，石川家還沒忘記武家傳承。好！那就看看你的本事。這把弓是我祖父的遺物，據說當年打獵從未失手，射殺過無數獵物。我父親年輕時還用他打過獵，但到了我這一代，就沒人能拉開這把弓了。」
言罷，他停頓了一下，又提醒道，語氣變得認真。
「不過石川君，這種獵弓，一般人可拉不開。拉弓需要極大的力量，更別說連續射箭了。遇到野豬那種大傢伙，很危險。」
「野豬皮糙肉厚，一般的箭根本射不進去，就算射進去了，只要不致命，反而會激怒它。野豬發起瘋來，連老虎都要退避三舍。」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語氣平靜。
「多謝島津家主提醒。我會小心的。」
福田英五看著石川隆一手中的那把弓，心中暗暗搖頭。
用弓箭打獵？
這個年輕人，太托大了，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現在的獵槍，威力巨大，一槍就能放倒一頭野豬，甚至能把野豬的頭打碎。
用弓箭？就算射中了，也未必能致命，箭頭不一定能穿透野豬厚實的皮毛和脂肪層。
萬一激怒了野豬，後果不堪設想，被野豬的獠牙頂一下，不死也得重傷。
一行人分坐三輛吉普車，駛出宅邸。
島津忠義和石川隆一坐一輛，福田英五和島忠昭坐一輛，島津忠明和島津忠信坐一輛。
後面，還有兩輛車，坐著幾名職業獵人，負責嚮導和安全。
他們是島津家專門僱傭的，對這一帶的山林了如指掌，知道哪裡獵物多，哪裡危險。
車隊穿過田野，駛入山林。
半個小時後，三輛車停在一片森林邊緣。
眾人下車。
正直八月末尾，森林裡依然鬱鬱蔥蔥，生機勃勃。
高大的杉樹、松樹遮天蔽日，樹幹粗得需要幾人合抱。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是金色的雨點。
林間小路蜿蜒曲折，鋪滿落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散發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還有一絲野生動物的氣息，那種原始而野性的味道。
幾名職業獵人走在最前面，手持獵槍，警惕的觀察著四周。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鷹隼，腳步沉穩有力，不時停下來查看地上的痕跡，動物的腳印、
糞便、被啃咬的樹皮，這些都是獵物的線索。
島津忠義端起獵槍，興致勃勃的走進林中，步伐矯健，完全不像是五十多歲的人。
他的三個兒子緊隨其後，也端著各自的武器，保持著警惕。
福田英五也端著獵槍，小心翼翼的跟在後面。
他的步伐有些猶豫，不時四處張望，顯然對這種環境不太適應。
在城市裡待久了的人，來到山林里總會感到不安，總覺得四周隱藏著危險。
石川隆一走在最後。
他手持那把和弓，背著一壺箭，步伐從容，目光平靜。
他的眼睛不時掃過四周，但更多的是在傾聽，聽風聲，聽鳥鳴，聽樹葉的沙沙聲，聽遠處動物奔跑的聲音。
石川隆一的耳朵比眼睛更敏銳，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
沒走多遠，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隻野兔從灌木叢中竄出，飛快的向遠處跑去。
灰色的皮毛，長長的耳朵，紅寶石般的眼睛，跑起來一蹦一跳，速度極快，像一道灰色的閃電。
石川隆一眼疾手快，抽箭，搭弓，拉弦。
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嗖！
箭矢如流星般飛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的射中那隻野兔。
野兔掙扎了幾下，不動了。
眾人回頭，看到這一幕，都愣住了。
島津忠義眼睛一亮，大步走過去，拎起那隻野兔，看著貫穿身體的箭矢，嘖嘖稱奇。
那箭矢從野兔的頸部穿過，一箭斃命，乾淨利落，甚至沒有多餘的掙扎。
「好箭法！一箭封喉！這準頭，這力量，簡直神了！」
他的三個兒子也圍了過來，看著那隻野兔，眼中滿是驚訝和敬佩。
島津忠昭忍不住說，聲音中帶著驚嘆。
「這麼遠的距離，至少三十米，這麼快的速度，居然能一箭命中......石川家主，您這箭術，是跟誰學的？就算是專業的弓道高手，也不一定能做到。
福田英五更是震驚。
他沒想到，石川隆一用那把看起來老掉牙的弓，居然能一箭射中奔跑的野兔。
這份眼力，這份準頭，這份力量，這份冷靜......完全不像一個現代人能做到的，倒像是古代傳說中的武士。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麼怪物？
石川隆一走過去，拔下箭矢，在野兔身上擦了擦血跡，將野兔別在腰間。
他的動作熟練而自然，仿佛做過無數次，像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一行人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時間裡，石川隆一不斷展示著自己的箭術。
一隻飛過的野雞，剛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就被他一箭射落。
那箭從野雞的胸部穿過，直接墜地，沒有任何掙扎。
一隻躲在樹後的狸貓，剛剛露出頭，就被精準命中。
那箭射在狸貓的頭部，瞬間斃命，連叫都沒叫出聲。
還有一隻警惕性極高的狐狸，剛剛從洞穴里探出半個身子，就被箭釘在地上。
那箭從狐狸的眼睛射入，穿過大腦，一箭斃命。
每一次射箭，都是乾淨利落，絕不拖泥帶水。
每一次命中，都是要害部位，一箭斃命，絕不給獵物掙扎的機會。
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那些職業獵人，更是暗自咂舌，心中充滿了敬畏。
他們在山林里打了一輩子獵，見過用槍的高手，見過用弩的能手，可用弓箭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從未見過。
那需要多大的力量？多快的速度？多準的眼力？多冷靜的心態？
福田英五看著石川隆一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敬畏、好奇、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但同時，也太讓人好奇了。
到了後半段，島津忠義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心中有了計較。
他知道，這兩人需要單獨相處的機會。
津島忠義清了清嗓子。
「這樣吧，咱們分開狩獵。兩個小時後再在這裡匯合。各自打各自的，看看誰收穫多。」
說著，他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君，你和福田部長一起？還是...
」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絲深意。
「就我和福田部長一起吧。正好向福田部長請教一下。」
福田英五心中一凜。
他知道，真正的對話，要開始了。
福田英五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手心已經開始冒汗。
「好。正好我也想向石川家主請教。」
島津忠義對兩名職業獵人招了招手。
「你們跟著石川家主，保護好他們。出了事，我唯你是問。」
那兩名職業獵人躬身應道，語氣堅定。
「哈依。」
雙方約定了匯合的時間和地點後，分頭行動。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並肩走進林中，職業獵人跟在後面，保持著一二十米的距離，既不會打擾他們談話，又能隨時保護他們。
林子裡很安靜。
只有腳步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像是通往天國的階梯。
地面上鋪滿了落葉，踩上去軟軟的，像是厚厚的地毯。
兩人都沒有說話。
石川隆一不緊不慢的走著，目光掃視著四周。
他的步伐從容，仿佛不是在打獵，而是在散步，在享受這難得的寧靜。
福田英五則心事重重，步履有些沉重，不時偷偷看一眼石川隆一的側臉，想從對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麼。
又走了一段，石川隆一舉起弓，射中了一隻野雞。
他走過去，撿起野雞，別在腰間。
隨即，石川隆一對身後的職業獵人擺了擺手。
兩名職業獵人會意，停下腳步，後退了數十米，遠遠的跟著。
他們知道，這兩位有話要談，不想讓別人聽到。
做他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該消失。
福田英五看著這一幕，知道要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對話。
無論石川隆一要說什麼，自己都必須保持冷靜，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石川隆一轉過身，看著福田英五，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緊接著，他說出了一句讓福田英五魂飛魄散的話。
「福田部長，你有大麻煩了。」
福田英五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墜入了無底深淵，一直往下墜，往下墜，看不到盡頭。
但他畢竟是警視廳的高層，見慣了各種場面，心理素質極強。
福田英五強壓下心中的不安，鎮定的問道：「石川家主，此話怎講？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石川隆一看著福田英五，目光平靜如水。
「上個月十五號晚上，你在銀座的一家料理亭，見了文京區警署的署長。你們談了什麼事，需要我複述一遍嗎？」
福田英五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那次見面，極為隱秘，他以為沒人知道。
那天晚上，他還特意換了便裝，戴了帽子和墨鏡，從後門進入料理亭，還讓司機在遠處等候。
所有的一切，都是按照最高標準做的保密工作。
石川隆一怎麼知道的？
福田英五猛然抬頭，死死盯著石川隆一，眼中滿是驚駭和難以置信。
「你怎麼知道的？你派人跟蹤我？」
石川隆一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不。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的說，每個字都像一把刀。
「派人跟蹤你的，是齊藤孝太總監。」
福田英五的臉色，徹底變了，身體驟然一震，下意識的後退幾步，靠到一棵樹上才勉強站穩。
他的手在顫抖，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後背的衣服瞬間被冷汗浸透。
齊藤孝太。
警視總監。
他福田英五的頂頭上司。
一直在暗中監視自己？
石川隆一沒有停下，繼續說道，語氣依然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已經發生的故事。
「你可能不清楚，齊藤總監在幾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調查你了。」
「你收受賄賂的記錄，你和極道組織往來的照片，你在任期間違規操作的內部文件......他都已經掌握在手。那些證據，足夠把你送進監獄，足夠讓你身敗名裂。」
他又說了幾件事出來。
福田英五的嘴唇，劇烈的顫抖著。
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些事，每一件都是真的。
福田英五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以為永遠不會被發現，沒想到全被齊藤孝太查出來了。
石川隆一的聲音，像一把刀，一刀一刀的刺進福田英五心裡，每一刀都精準無比。
「他準備把這些證據，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報告，打算遞交給公安委員會的國務大臣，小川村正。」
小川村正。
這個名字，福田英五太熟悉了。
認真說起來，職權還在白石和彥之上，監督著整個警界。
一旦那份報告遞上去，他的政治生涯，就徹底完了。
白石和彥也救不了自己。
福田英五靠在樹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滴在地上，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全完了。
福田英五抬起頭，看著石川隆一，聲音沙啞，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想和福田部長結個善緣。」
福田英五心中苦笑。
善緣？
知道我的把柄，掌握我的生死，這明顯是在威脅，這能叫善緣？
這分明是在逼我就範，分明是在告訴我，如果不聽話，這些把柄就會變成我的催命符。
但福田英五不敢說出來。
既然石川隆一能知道齊藤孝太在調查自己，必然是收買了齊藤孝太身邊的人，或者有其他的情報來源。
換成平時，一個巡邏部長說收買了警視總監的人，他只會覺得可笑，覺得這人瘋了。
可現在，福田英五信了。
因為石川隆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細節，那些時間，那些地點，都不是憑空捏造出來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聲音依然顫抖。
「石川家主，您跟我說這麼多，到底想怎麼樣？您想要什麼？」
石川隆一看著福田英五，目光深不見底。
「很簡單。我需要警視廳有自己人。」
福田英五皺起眉頭。
「所以......你選擇了我？」
石川隆一點了點頭。
「沒錯。相比其他人，我覺得福田部長的機會最大。您是白石廳長的人，有警察廳的支持，再有我的幫助，警視總監的位置，可以說十拿九穩。」
福田英五沒有吃驚。
能查到齊藤孝太在調查他，又怎麼可能不知道自己是白石和彥的人？不知道反而要奇怪。
福田英五沉默了幾秒，聲音中帶著一絲苦澀。
「看來，石川家主是吃定我了？」
石川隆一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福田部長想錯了。我們是合作，各取所需。」
其後，他神色變得意味深長，像是拋出了一個巨大的誘餌。
「況且，白石廳長遲早要退。他不可能永遠當警察廳長官，最多還有兩三年。有我的支持，將來警察廳長的位置，也不是不可能。」
說到這裡，石川隆一用充滿誘惑的語氣又道：「福田部長，難道你就沒想過，有朝一日站在日本警察系統的最高處？」
福田英五的心，猛地一跳。
警察廳長。
那是所有警察夢寐以求的頂點，是所有警察的終極夢想。
警視總監雖然位高權重，但畢竟只是東京都的警察頭子，管的是東京一個城市。
警察廳長，那是整個日本警察系統的最高長官，是所有警察的頂點，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如果能坐上那個位置..
他正要開口說什麼，突然...
嗷！
一聲震天的吼叫，從林中深處傳來，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緊接著，沉重的腳步聲，如雷鳴般響起，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在狂奔，在踐踏一切。
樹枝被撞斷的聲音，灌木被踩倒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像是世界末日的預兆。
一頭龐然大物，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
野豬。
一頭數百斤重的巨大野豬。
渾身漆黑的鬃毛，根根豎起，如同鋼針，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長長的獠牙，足有半米長，像是兩把彎曲的匕首，在陽光下閃著死亡的光芒。
血紅的眼睛，充滿了瘋狂和殺意，已經失去了理智。
它正瘋狂的向他們衝來，速度極快，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顫，每一步都濺起泥土和落葉。
福田英五嚇得魂飛魄散，兩腿發軟，一步都邁不動。
他想跑，但腿不聽使喚，像是被釘在地上。
他想喊，但喉嚨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頭巨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死亡的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石川隆一一把推開福田英五。
然後，抽箭，搭弓，拉弦。
動作快如閃電，一氣呵成，仿佛已經做過無數次。
嗖！
第一箭，正中野豬的左眼。
野豬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劇痛讓它更加瘋狂。
它的速度不減，反而更快，繼續衝來，像一輛失控的卡車。
嗖！
第二箭，正中野豬的右眼。
野豬徹底瞎了，瘋狂的扭動著身體，慘叫著，但依然憑著本能向前沖。
它的獠牙在空中揮舞，發出呼呼的破空聲，像是死神的鐮刀。
嗖！
第三箭，精準的射入野豬的脖頸，貫穿了動脈。
鮮血如泉水般噴涌而出，染紅了空氣。
野豬在距離他們不到五米的地方，轟然倒地。
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鮮血從它的傷口汩汩流出，染紅了地上的落葉，匯成一條小溪。
這一切，發生在短短几秒之內。
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
福田英五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想法。
太可怕了。
太不可思議了。
遠處，那兩名職業獵人也嚇得不輕。
他們端著獵槍跑過來，看到倒地的野豬，看到那三支箭的位置，不由自主的咽了口口水，眼中滿是敬畏。
一箭射左眼，一箭射右眼，一箭射脖頸。
三箭，全部致命，全部精準無比。
這樣的箭術，他們從未見過，也從未聽說過。
這簡直不是人能做到的，這是神跡。
其中一人拿出對講機，開始呼叫同伴，聲音都在顫抖。
石川隆一走到福田英五身邊，伸手把人拉起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他的手很有力，讓人感到安心，感到溫暖。
福田英五渾身發抖，臉色慘白，腿還在打顫。
他看著石川隆一，眼中滿是感激和敬畏。
如果不是這個年輕人，自己現在已經被野豬的獠牙刺穿了。
石川隆一的聲音，在福田英五耳邊響起，平靜而有力。
「福田部長，你有兩天時間考慮。按照我的推算，最多五天，關於你的那份報告，就會擺在小川大臣面前。到時候，一切都晚了。」
說完，他轉身向那頭野豬走去。
他彎腰，抓住野豬的兩條前腿，用力一提。
數百斤重的野豬，被石川隆一輕鬆的扛在肩上，像是扛著一袋棉花。
福田英五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的嘴張得大大的，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兩名職業獵人，更是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扛著數百斤的野豬，還能走得這麼穩健，步伐這麼從容.
這還是人嗎？
石川隆一扛著野豬，大步向約定的匯合地點走去，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高大。
福田英五愣了幾秒，跌跌撞撞的跟了上去，腳步踉蹌，像是喝醉了酒。
不久後，匯合地點。
島津忠義和他的三個兒子，已經先一步到達。
他們正在討論今天的收穫，忽然看到一個巨大的身影從林中走出來，像是傳說中的山神。
那身影，扛著一頭巨大的野豬。
正是石川隆一。
島津忠義愣住了。
他的三個兒子也愣住了。
石川隆一走到他們面前，將肩上的野豬扔在地上，砰的一聲，濺起一片塵土，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那野豬的屍體，在地上砸出一個坑，可見重量之大。
島津忠義圍著轉了一圈，看看地上的野豬，又看看石川隆一，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那野豬的體型，比打過的還大，那重量，至少有四百斤。
「石川君......」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帶著難以置信，「這是你打的？」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
「運氣好。」
島津忠義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聲音都變了調。
「這他媽的也叫運氣好？這叫運氣好？那我這幾十年打的獵，都是什麼？」
他蹲下身，查看野豬身上的傷口。
三支箭，一箭左眼，一箭右眼，一箭脖頸。
每一箭都精準無比，每一箭都致命，每一箭都射在最要害的位置。
尤其是那脖頸的一箭，正好貫穿動脈，一箭斃命。
津島忠義站起身，看向石川隆一，眼神徹底變了。
那種眼神，不再是長輩看晚輩的欣賞，而是武士看武士的敬畏，是凡人看神明的崇拜。
他拍了拍石川隆一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聲音中帶著由衷的敬佩。
「石川君，你這傢伙，簡直像個非人類。如果把你放到戰國時代，我都不敢想像你能取得什麼樣的成就。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恐怕都不是你的對手。」
石川隆一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島津忠義又看了一眼跟在後面的福田英五。
此刻的福田英五，臉色蒼白，神情恍惚，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的西裝上沾滿了泥土，頭髮也亂了，領帶歪到一邊，完全沒有了警視廳高層的威嚴，倒像是一個剛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敗兵。
島津忠義心中一動。
剛才那段時間，這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但他沒有多問。
津島忠義只是聲音洪亮的道：「走吧，回去！今晚烤野豬！讓廚子好好露一手！把我們鹿兒島最好的燒酒拿出來！」
晚上八點，鹿兒島機場。
最後一班飛往東京的航班，即將起飛。
停機坪上，島津忠義親自將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送到舷梯旁。
「石川君，這次時間太短，下次來，我帶你好好轉轉。」
島津忠義笑著說，拍了拍石川隆一的肩膀，力道依然大得驚人。
「鹿兒島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櫻島火山，指宿溫泉，知覽武士宅邸，還有我們島津家的博物館，裡面有很多珍貴的文物。」
石川隆一微微欠身，語氣真誠。
「多謝島津家主的款待。改日您來東京，晚輩一定好好招待。到時候，請您去虹料亭，那裡的料理不比鹿兒島差。還有，下次來，我帶您去見幾個人，您一定會感興趣的。」
兩人道別。
石川隆一和福田英五登上飛機。
這是一架小型客機，只有二十多個座位，機艙狹小簡陋。
此刻，除了機長和一名乘務員，整個機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機艙里空蕩蕩的，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在迴蕩，顯得有些寂寥。
飛機起飛，穿過雲層，飛向東京。
窗外的景色，從燈火通明的鹿兒島，漸漸變成漆黑一片，之後是無邊無際的雲海。
月光灑在雲層上，泛著銀白色的光芒，像是鋪了一層銀色的地毯。
機艙里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兩人並排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福田英五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像是放電影一樣，一遍又一遍。
石川隆一的箭術。那三箭，如同神跡，如同傳說。
他的力量。扛起數百斤的野豬，輕鬆自如，面不改色。
他說的那些話。齊藤孝太的調查，那份報告，小川村正。
他手中的把柄。那些秘密，那些證據。
還有，那個自己必須做出的選擇。
是選擇繼續觀望，等待命運的審判，等待齊藤孝太把自己送進監獄？
還是選擇相信這個年輕人，把自己的前途押在他身上，賭一個未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窗外的夜空中，突然出現了一片璀璨的燈火。
東京，到了。
那些燈火，如同繁星，鋪滿了整個地面，一直延伸到天際。
高樓大廈的窗戶里透出點點光芒，街道上的車燈匯成流動的光河，霓虹燈把夜空染成五顏六色，像是巨大的畫卷。
福田英五看著那片燈火，心中仿佛也有一盞燈被點亮。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石川隆一。
「石川家主。」
石川隆一也轉過頭，看向福田英五。
福田英五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決絕。
「你想讓我怎麼做？」
石川隆一的嘴角，微微上揚。
但他沒有馬上回答。
「不著急。等你渡過這次的難關再說吧。現在說這些，還太早。」
福田英五一怔，咬了咬牙，聲音更加堅定，」石川家主，只要你能幫我渡過這一關，要我做什麼都行。」
話到此處，他再也顧不上所謂的面子。
「以後，我福田英五，唯您馬首是瞻。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做什麼，我絕不含糊。」
石川隆一目光深邃，像是能看穿福田英五的內心。
這句話，他等了很久。
石川隆一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滿意和信任。
「放心。只要福田部長成為自己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等我消息。最多兩天，我會讓人聯繫你。到時候，一切都會安排妥當。」
福田英五點了點頭，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
飛機緩緩降落在羽田機場。
兩人在機場門口分別。
石川隆一坐進自己的車，發動引擎，駛向港區。
福田英五站在門口，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
夜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吹亂了他的頭髮。
福田英五抬頭看向夜空。
東京的夜空看不見星星，只有遠處城市的燈火映出一片暗紅，像是燃燒的火焰。
晚上十一點。
港區元麻布。
石川老宅。
石川隆一走進書房，關上門。
他在書桌前坐下，沒有開燈。
黑暗中的石川隆一，嘴角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
那笑容，帶著滿足，帶著得意，帶著對未來的期待。
福田英五。
警視廳警務部部長。
下任警視總監的熱門人選。
現在，是他的人了。
雖然還需要幫其渡過眼前的難關，但這份救命之恩，足以讓福田英五欠他一輩子。
救命之恩，再加上提拔之恩，足以讓任何人死心塌地，足以讓任何人感恩戴德。
況且，他手中還握著那些把柄。
有恩，有威，有利益，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自己人，才是真正可靠的盟友。
石川隆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他快速盤算著接下來的步驟，像是下棋一樣，推演著每一步的走向。
首先，要幫福田英五銷毀那些證據。
齊藤孝太手中的那份報告，必須在遞交之前，讓它消失。
這需要人手，需要時機，需要精準的操作，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然後，要讓福田英五順利上位。
警視總監的位置，必須是他石川隆一的人。
有了福田英五在警視廳高層，他就能掌握整個東京都的警察力量。
那些案子，那些調查，那些行動，他都能第一時間知道，第一時間應對，第一時間掌控。
再然後.....
他睜開眼睛，看向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灑在庭院裡的枯山水上。
砂紋如凝固的波濤，石塊如沉默的山巒，一切都那麼寧靜，那麼祥和。
那株百年老松，在夜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石川隆一的笑容，更深了。
一步步，都在按計劃走。